第五十五章 一段被淹沒了十年的随笔 作者:子莫语 熊乾并沒有以自己女儿的死作为开场白,而是直截了当地說出了自己在這十年的调查中所发现的最大疑点。 這让莫小川有些意外。 同时也不得不承认,這的确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熊乾试图用這样的方式告诉汪科长,他可以完全摒除掉自己的私心来办案,以一個局外人的角度,客观地看待這起案子,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有老! 他发现了连警方都未曾注意到的线索! 汪科长笑眯眯地开口道:“坐下說,坐下說。” 熊乾无比忐忑地坐下了,然后将桌上的一份份资料递到汪科长的手中。 “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這是我自己分析的凶手行为侧写,這是這十年来我走访相关人员的全部记录,這是……” 莫小川看着熊乾将一摞又一摞的资料堆到汪科长的手上,就像是一個迫切希望得到老师认可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莫小川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熊乾早年与发妻离了婚,沒有再娶,在熊新兰死后,他這十年時間只做了一件事情。 他眼中的锋芒早已不在,他的背有些佝偻,他的身上充满了衰败的腐朽,但他仍旧不肯倒下,因为他要找的那個人,還在逍遥法外。 他用了整整十年的光阴,重新整理了關於案件的一切蛛丝马迹,走访了全部被害人的家属,以及可能的目击者,再重新拼凑那些早已消逝在時間长河中的证据。 他放弃了工作,放弃了朋友,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只为给自己的女儿寻求一個公道。 为了让她的灵魂得以安息。 熊乾最后交到汪科长手中的资料足有半尺厚,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钧。 不是作为前刑侦一队队长,而是作为一個父亲。 汪科长脸上的笑容满满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沉重。 熊乾交给汪科长的,并不仅仅是一摞纸,而是他女儿的命,還有他自己的命。 正如他之前对郝德說過的那样。 如果這次還抓不到凶手,他会死不瞑目。 在最后的最后,熊乾拿出了一個看起来有些老旧的笔记本,无比熟稔地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美珍为什么要說谎?” 這句话的字迹与之前其他的都不太一样,显得更加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儿写的。 汪科长疑声道:“這是……?” 熊乾面色如常,声音中满是平静:“這是新兰在出事前,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几天我偶然从小秦那裡知道了凶手再犯案的事情,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去翻看了一些新兰以前的东西,然后在一堆杂物裡面找到了這個。” 莫小川這才恍然大悟,原来消息是鉴证科的秦天那裡传出去的。 他忍不住问道:“這本笔记,您以前沒有看過嗎?” 闻言,熊乾的目光顿时黯然了下来,有些自责,也有些痛苦,但他很快就隐藏了自己内心的情绪,点了点头。 “自从新兰走了之后……我就沒怎么碰過她的东西,总想着,一切都保持原样是最好的。” 這句话有些悲伤,莫小川也只能沉默。 倒是汪科长开口问道:“那么您之前說发现周美珍說谎的事情,就是根据這個嗎?” “不,不……”熊乾慌忙摇了摇头,然后从汪科长手中的一摞资料裡面抽出了一個小本子。 “您看,這是我走访其他被害人亲属的记录,在這十年裡面,每一家我都去了,很多都去了不止一次,有些家属情绪比较激动的,也随着時間的流逝慢慢平静了下来,讲述了一些当年沒有跟警方說過的事情,唯有苗苗家,我沒能问出任何东西来,而且她母亲的反应也的确有些反常,新兰的這本笔记,只不過是一個佐证而已。” “哦?”汪科长推了推眼镜,肃然道:“怎么說?” 熊乾激动地說道:“在我从警队离职之后,第一次走访苗苗家的时候就发现,他们搬家了,后来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听到她母亲的新住址,于是抱着一线希望去拜访了一次。” “结果呢?” “结果她母亲并沒有见我。” 莫小川沉思道:“每個人的接受程度不一样,苗苗的母亲在事后選擇闭不见人,也属于人之常情吧?” 熊乾点点头:“一开始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我過了很长時間才去找她第二次,谁曾想,她们竟然又搬家了!事实上,在這十年的時間裡面,我总共找過她们家十几次,但就算是找到了,她们也从来沒有与我见過一面。” 莫小川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疑道:“周美珍沒有报警嗎?” 熊乾的眼中终于闪過了一丝利芒。 “沒有!” 汪科长也暗暗皱眉:“看来的确有些蹊跷。” 莫小川发现了第二個疑点,再道:“既然周美珍如此频繁地搬家,难道就一次也沒有离开過山城市?” “沒有!” 毫无疑问的是,像熊乾這样,一次次打扰人家被害人家属的行为,的确很容易让人心生厌恶。 莫小川完全能够想象到,在此期间,熊乾一定遭遇了很多的冷嘲热讽、人身攻击、谩骂折辱,甚至是身体上的创伤。 但熊乾却一次次地撑過来了,终于发现了连警方都沒能发现的线索! 而且他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来說,与莫小川的分析完全契合。 苗苗案果然是关键! 念及此处,莫小川不禁问道:“您知道现在周美珍住在哪裡嗎?” 熊乾摇摇头:“我上次找到她還是在半年前了。” 闻言,汪科长当即拍板道:“一会儿我就让专案组的人去查,等查到了我們一起去找一趟。” 熊乾顿时面露感激,连连道:“谢谢,谢谢领导,谢谢……” 這個时候的他,再次变成了那個看起来无比卑微的老大爷,但为了心中最后的那一口气,他什么都愿意做。 莫小川犹豫了一下,有一個問題压在他心中很久了,虽然他知道在這個时候问出来会很不合适,但這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還是问了。 “熊队,我想知道,以您的专业角度来分析,十年前您女儿的死,是否跟凶手最终停止犯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话音落下,场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 熊乾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還是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個人觉得,沒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