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老公房回来,幼章躺在床上想了半個晚上,辗转反侧,可见人不能有鬼,指不定哪天就揭了开来,是葛老太太也好,是葛三爷也好,她只叫自己心如止水,凡事才可照常进行。
等到七月初四,少勤与她說要去西巷为葛家三房的白老太太庆生,今日恰是她老人家五十大寿,幼章便跟书苑請了一日假,随着葛老太太戴二夫人等一行人去了。
三房葛老太爷是老公房老太爷的三弟,早前与几個兄弟已经分了宗,但总归大房三房六房离得近,這几家明面上還得来往,三老太爷身体建朗,其余的兄弟去的去病的病,既然三老太爷還在世,处事公允几房子嗣還少不了听他一句,既是他家老太太過生,那办得也是格外隆重了些。
幼章落轿,门外有一众婆子来接,喊着葛老太太的名号,纷纷迎了上来,老太太摆手,“不必讲究虚礼,叫我一声大房老祖宗就够了。”
幼章看去,白老夫人行礼起,“大嫂多时才来,我不行礼也就是了。”
身后四儿媳江氏扶住,与戴二夫人說,“都进屋去,席已备下,大人们自有她们安顿,我婆婆有主张,你這几個小的随我来,我叫大房大奶奶领着她们去。”
老太太们前面走,少勤与大奶奶曹氏說话,原来她也是正月裡有的孕,素闻二房苏大奶奶治家有道,遂向她取经。
二人正說着话,江氏笑问,“二夫人,你家琯之今日怎么沒来,我家映娴可盼着她来,說要找個說话的。”
這话问到戴二夫人心口上,早上她還到老公房去求老祖宗饶了琯之今日,老祖宗态度坚决,认定不改口,她心裡烦闷,知道拗不過,如今江氏问起,正要叹气,少勤先回话了,“琯之是家中病了两日,出不得门,映娴不是缺個說话的人,可巧了,我娘家来的妹妹今日出了门,诺,在身旁呢,你叫了她去陪,也是一個道理。”
江氏方才也想问她這身边是哪家姑娘,模样出挑,今少勤提起,她笑道,“說什么陪不陪,她来时是客,我這叫人喊了娴丫头去。”
一时那一众姐妹早已在庭上等着,听到江氏喊,都纷纷走了過来,一众姑娘年纪正好,葛老太太看着与白老太太道,“你家几個孙女不错,都是好年纪,我看着,想起我們那個年龄,城中跋扈,老来竟還聚在了一起,都是缘分啊。”
白老夫人也笑,“是啊,老来七十古来稀,我這五十寿弹指一挥间,老得快,老得快。”
一众人既来,幼章与她们见礼,打首的那人与她回礼,听着江氏的话,拉着她一边玩去了。
几個姐妹聚在一起,随幼章一起从梧桐巷来的倒也有几個,但都是庶出,這样一来,为首的映娴只与幼章說话,“琯之怎么就病了,怪不得我写信与她也沒有個回信。”
幼章与她身后的一众姐妹回礼,有两個掩唇笑,在周围人间衣着也立显不同,映娴介绍,“左边着钛金合和如意簪子的是袁家二十一小姐,单字叫小砂,右边戴柳然慧心累丝碧坠子的是六房四老爷家的七小姐悦兮,說起這個你可能陌生,但她哥哥你是一定知道的,正是时常与琳二哥哥打马出游的小五爷葛熹。”
一时交谈,映娴便拉着她们几個退到一边,說些知心话。
幼章再见礼,悦兮拦住,“我实话与你說,方才见你一众姐妹在此,我少不得进礼,现在只有我們几個,我就不拘束了,老是這样麻烦,是厌烦死我了。”
映娴笑,“她是個疯丫头,沒個定性,不与她计较。”
幼章心道明白,望向身旁另一位,這一位才叫她惊叹,她只觉得一众姐妹,琯之有才情,唯琀之弱柳扶风,颜色天上少有,這竟也有一個可以比拟的,且一颦一笑都有她的姿态,况家中排行二十一,想必是個极为研丽的闺中小姐。
幼章所料不错,袁小砂說话温和有礼,谈吐清晰,字字舒心,“二姑娘是南方来的,我头一回见,我這边的礼节如若有不周到的,也請见谅。”
映娴也說,“不聊這些闲话了,老祖宗前头听戏,是时常的话本子,我知道你们也是不喜,都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白老夫人過生,来探的大家不少,顺道也携带家中女眷,幼章一路走去便看到有三五成群的姑娘聚在一起,心裡自是有疑惑,怎的這映娴一时就摒退了一众姑娘,只喊了自己与她這两個知心好友交玩,虽說身份如此,但轻易交心也不是容易的事。
走到一院子墙落的石桌石椅边,有丫头在煮茶,风景很是艳丽,也有树丛屋檐挡着,夏日通风亦清凉,墙两侧满是百合一串红,幼章坐在映娴身边的石椅上,心道是個好地方,這样幽静,琀之那般一定会喜歡。
映娴拿了几個泥石盏,一字摆开,与她们瞧,“看看我的好东西,我可是寻了好久,拿来吃茶最好,你们只管猜猜。”
一时水上半盏,有着热气,悦兮拿着喝了,袁小砂细细品尝,幼章看二人反应,听见悦兮喊,“也不凉透,沒得意思。”
幼章看她面容,姣姣真实,是個真性情,倒是這样的人与琯之是如何相处,心内想着,当下便失声笑了起来。
悦兮看到,抓住问,“你笑些什么?”
幼章端起茶盏說,“我笑七小姐這样的名字,取自山有木兮木有枝的典故,倒不像你的性子,正好是反了過来,不见得有心。”
“嘿,”悦兮就要跳起,被袁小砂拉住,她道,“两個姐姐见你喜歡,我跟着来,时常听琯之說起你,就是個木讷人,巧了,越是她這样說,我越是想要来看看你,你现在說這话,我看就是琯之眼见差,果真她說得就是歪理,我听听你解释,我如何与我這名字不配了。”
原来被幼章猜中,這個悦兮是与琯之不相与,幼章只吃這一杯茶,笑笑不說话。
见幼章此举,倒惹得身边两位小姐笑了起来。
映娴一旁笑,“說得什么浑话,二姑娘不与悦兮见识了,她家裡皮得很,几個哥哥都拿她沒办法,她一句话,你听听,别往心裡去。”
见二人都与幼章笑,悦兮顿觉沒得意思,只轻轻抱怨,“我现在是与她說句话你们都不准了。”
袁小砂转身亦与幼章說,“是琯之提起過你,她說你心性极好,我們才想着要见一见的。”
幼章心裡明镜,轻轻一笑,“不碍事。”
看幼章說话,映娴心裡点头,不提此事,拿起杯盏问,“几位姐姐可猜出我這杯子的出处了?”
袁小砂压盏,有丫头将要续盏,她止住,說,“青竹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裡面放一個成窑五彩小盖钟,我看着年成,如果沒有算错,大抵就是白乐天那时的茶盏了。”
错了,恐要再早上几十年,剔红雕漆是唐时工艺,只茶盏上写着兰亭二字,一般人会混淆为东晋年代,但幼章如若沒记错,昔时唐时太宗最爱這一副集序。
映娴笑,“你是個好眼见,只沒說成东晋羲之时光,我就阿弥陀佛,不過到底差不离,”她又问幼章,“二姑娘,你可有想法?”
幼章低头看水中颜色,水中倒影清晰,她缓缓摇头,“我看不出。”
幼章看人细微,见对面悦兮仿佛松了口气,她不提,只如常听映娴說话,“原都不知道,实话說给你们听,我這杯子正是唐时宫中御赐,玄宗赠予诗仙李青莲的贡物,他拿来金樽清酒斗千斤,如今到了我手上,是给我們讨了便宜了,叫我家大哥哥去寻,费了我好大的精力。”
幼章装作欣喜,再吃了两杯茶,听映娴与袁小砂道,“我沒得别的喜好,家裡杯子甚多,你要的乐天的茶盏我不是沒有,你等着,我這就给你们拿去。”
她起身要拿,悦兮一同站起,“我陪你去。”
她们這裡走去,幼章与袁小砂添茶,小砂轻敲茶盏,问幼章,“我见過葛府几房,素结识葛家一众小姐,但只听說大房裡正经的姑娘少,倒是庭户儿郎是一個塞一個的出名,依你看,你家中哥哥见着,哪一個最为出众?”
幼章吃茶差点噎住,這個問題她如今第二次被人问起,上一回侥幸躲過,邪了门,都叫了她来答,她既与琯之交好,怎的不直接问琯之,却何苦反其道来问她這個远房的假妹妹呢。
幼章踌躇已想好对策,却忽听得墙那头有些声音,谨慎如她,屏气凝神,只见得一人从墙上摔下,满身衣彩飘飘。
這样高的墙,是怎样翻得過来,那人跌在一众花海裡,偌大的声响,叫幼章身旁的袁小砂惊呼了起来。
幼章退后两步看去,疏影在她身后轻声道,“姑娘,好像是二公子。”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