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這头幼章几人吃着晚宴,那头小谢山庭,葛思珉从屋外回来,落座在惯用的书案上,未提笔,便瞧见案上摆放着的一柄玉折扇,只看扇尾悬挂的绿丝绦,就叫他眉头紧蹙。
“三千。”
“在。”三千进门,见葛思珉左手平握折扇,并未撑开,神思悠远,三千一时不敢打扰。
三爷這样的神情确实少见。
葛思珉知道這把折扇,正是他师游到太山,白行阁师傅所赠与他,那一年他正满十八,进士一年,弃考北去,几位兄长亦拿他沒有办法。
再回京,是大哥丧事,這位先帝提起都要为之叹惋的贤臣之子,颇有乃父之风,却骤然英年早逝,独留一子。
他从灵堂出来,见着门外跪立不语的小小少年,因模样像他父亲,生得眉清目秀,让他多留意了两眼,大哥独子,年仅十二,幼年丧父,神情悲恸,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背脊立直,与周遭青灰瓦砾间铮铮有骨,如此幼儿,节气气比云天,是他父亲生的好儿郎。
他不免有所触动,大哥待他不薄,他掀开锦袍,蹲立在他面前,见他因来人惊扰而收起默默沁泪的眼角,葛思珉抿嘴一笑,取下腰间别在一时的玉折扇,扔给了他,“三日丧闭,来小谢山庭。”
三日后,他倒准时来了,被人从山下带上来,葛思珉正在拭剑,见他眉眼凝视,便亲舞了一段给他看。
自此,葛琼葛大公子便时常流转小谢山庭,葛思珉亲教他,到如今,已是十一年整。
他及冠那年,是他为他许的字,唤溪川,意为虽溪不比沧海川穹,但有容可上善之能比若水。
是要他日后知严加遵守自己的德行,与世无争,应当谦卑为怀。
现下看来,這個名字倒不见得他知意二分,葛思珉放下折扇,神色不明,与三千道,“這柄扇子是怎样落到此处,查。”
“是。”
這几日日子愈发难捱,暑气到了极致,不等幼章去与老祖宗說辞不愿多加抬步书斋,老祖宗便发了话,书斋可休停一月,让她们暂避了這個暑头。
幼章高兴地坏了,等到与少勤去老公房见老祖宗,還喜上眉梢。
老祖宗是要注意她一二分,见她模样,便想问個原由。
幼章巧舌如簧,只說,“我瞧着老祖宗你门口晒了這样多的书,想着既然书斋放了假,我在院子裡无聊,不妨可以到您這来抄抄搁久的书卷,因想到了這点,才高兴的。”
這自然是客套话,自上次琯之被禁闭,就再沒有到老公房住,老祖宗爱好清净是一方面,自然也不会邀着别家的姑娘与她一道相处。
老祖宗听罢便笑,“你哪裡是想要来陪我,恐怕是惦记我的這些旧书已久,罢了罢了,我一会叫时儿着人给你抬去,拿你院子裡晒去也不碍事,只這样多的书,等你看完,也就差不多到了冬至了。”
她這一番說笑,引着底下人轰然笑了起来,幼章亦笑,“多谢老祖宗成全。”
這厢从老公房抬书,动静不小,葛琳与进学的好友从道上经過,一连串的捧书,走完了小径道還不停歇。
葛琳不当一回事,只身边的葛熹惊叹,“怪不得說你家裡旁的沒有,却独书藏千万呢。”他便拉住捧书的小厮,问道,“這是新修了一间书阁,這么远,未免麻烦了些。都是要送到哪裡去呢,我改日去瞅瞅。”
那小厮恭敬答了,“回小爷的话,不是新葺了一间书阁,是都要送到二院一水间处的。”
“哦?”葛熹便又问道,“那住的是哪位仁兄啊?”
有知情的哥儿旁边听了笑了一声,“骇,不就是琳二他大奶奶住的宅子嗎,多半是送给她家那位小妹的。”
這下葛熹更来了兴趣,“就是那日那位說话有理有据的苏二?”
葛琳一旁默默听了,见葛熹模样,不由地不自在,喝退了面前這小厮,“多大点事,還闲在這,无趣的很,你接着去送罢。”
邀着几個哥儿提步便走了。
葛熹无法只得后续跟上。
此时小谢山庭,三千递上纸條,葛思珉打开看了,放到香炉裡烧尽。
他抬头,又看到案上正放的玉折扇,面色不由沉了两分,“葛璇如今手脚大胆了不少,小谢山庭也敢恣意穿插,事情管得未免多了些。”
指尖有灰三点,他轻轻掸去,阳光下,灰烬散去,绵绵有尽,沉香飘起,他低着嗓子說,“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是。”
今夜有喜,浙江一带的三房添了曾孙,书信来报,老太太欢喜,在老公房设了宴席,与家裡庆贺庆贺。
沒有外人来此,只一家子门内门外吃着饭,老祖宗刚上桌,有丫头来說,“三老爷也来了。”
老三会来,老太太意想不到,“他今天怎么来了,不是不爱這等热闹的事么。”
葛思珉前来吃饭,幼章直觉府裡气氛大不相同了,她虽在内裡吃饭,外面情况不知,但见丫鬟走路,脚落无声,侍奉老祖宗的时儿也不在内堂。
打听着,听說是去了前头。
幼章心裡纳罕,好好吃顿饭,也都要老祖宗准备如此周到,這却是几個儿孙都不曾有的礼遇。
秦照盈心细,也是注意到的,她与幼章說话,“你不知道,這三老爷虽不管府内周外事,但府裡沒有人敢不听他的。”
“這是何故?”
“别的不知道,我只听家母說起,是因为府裡的大爷都是三老爷亲手调教,大爷只与這位三老爷关系最好,老祖宗也不算数,這样看,就知道他身份尊贵了。”
這样的话姐姐从沒有与她說過,疏影也沒有打听到,她初一听,却不觉诧异,那日桌上与他一见,心裡吓的半死,若說他是平素人们认为的不问世事的道家人,這话就当真不算数了。
从老公房吃完饭,幼章几人一道回去,秦照盈瞥头瞅了瞅,那外桌上也渐沒了人。
正提裙上阶,追上幼章等人,听得身后一声喊,“丫头留步。”
幼章也听到声音,回头看,是身旁的琯之先喊了出来,“三叔。”
三叔离得她這样近,那是不敢想的,虽然三叔面目和善,她却从心裡害怕。
哪知葛思珉半分与琯之說话的意思也沒有,他看向站在最前方的秦照盈,缓缓从腰间拿出一柄玉折扇,递与她,“丫头,你可瞧见了溪川,他方才吃酒在我這裡留了一把折扇,我见了追来送他,只将将吃酒吃得多了,头疼无力,既见了你,你们兄妹友恭,他還在前头二三步方向,劳你替我送给他,如若出了院子沒见着,也无碍,那便改日再送也不迟。”
說完见她怔怔模样,不与他答复,亦松松一笑,“丫头,有劳了。”
說完便提步走了,后头三千东流跟上。
秦照盈晕了個半晌,這裡离院门還有几裡地,实在不是近处,但這裡說话,从门口将出的一行人却是能将眼前景象看了,听了個干净。
秦照盈发怔,觉得要送,那头看见的秦戴氏见了只要喊她的名字,戴二夫人及时拉住,拿眼睛示意她葛思珉方向。
秦戴氏有苦說不出,三老爷的意思昭然若揭,他做媒,那可能就是老祖宗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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