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幼章做了一個梦,梦裡還是江南水乡,乌蓬青钟声声远,水边晃荡一二梆。
這年姐姐也出嫁去了北方,她站在石板门口望着轿子随着锣鼓声远去,很长一段時間,不能明白其中原由,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见,又去哪裡干了什么。
直至一日坐在磨滑的大石上,她看着水中清澈有底,石斑鱼摇尾晃脑,她觉得有趣,伸手去摸,一個不注意,便栽了进去。
从這日起,她卧床有一月已余,梦裡不知是何由,总盼有人能像幼时那般,唱着小曲,摸她头发哄她入睡。
望着门口一個月,沒能盼来想看的人,细心的奶妈问她,“小主子是在看什么,总睁着眼睛望门外。”
這個时候她受寒的嗓子已好了差不多,听奶奶问,颤兢兢說,“我是在看门口,想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近日想她想得睡不着,奶妈,你說我已经等了這么久了,她到底是去了哪裡呢?”
听幼章一言,奶妈只差抹眼泪,這得是多顺从一孩子,有话還不敢大声讲,偷摸摸问她。
奶奶拿帕子抹眼泪,幼章看见,叫她轻点,睁着大眼說,“别闹出动静,姐姐若是知道了,以为我不乖只缠着她,再不回来了怎么办?”
奶妈突然想起,夫人临终去世时,怕幼章看见,有哄她先下去的事情。
许是母女心灵感应,幼章那时不愿走,夫人便說,“宁儿,是不是又不听话了,要做個懂事的乖女,跟奶妈子下去,早点睡觉,等明日,我再去喊你起床。”
幼章心裡应是有触感的,她最后還是随奶妈回了屋。
可第日,再沒有人喊她起床了,她那日硬是在床上挨到了日上三竿。
许是打那起,幼章懂事了不少,渐渐已变得寡言少语,有话搁在心裡不愿說。
奶妈子哎了声,哄她入睡,息了灯,忍不住,到门口偷偷哭了一嗓子。
现下幼章睡不安稳,她软着嗓子喊了两声,“伢伢——”
要翻身,掀动衣衫,有温热的手掌,按在她头顶,起初是轻轻摸了一下,便停下。
幼章梦裡不舒服,又哼哼了一声。
头顶的手掌便极其温柔地按抚了起来,一下又一下。
像是小时候,最最愉快的那段时日,幼章梦裡笑了起来,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来,只觉得是闻得淡淡檀香深重,经久不衰息,让她安心不已。
睁开眼,以为是檀香烧得老高,要吹到窗外去,却见着有人坐在她床前,殷殷切切眼神,“你醒了?”
幼章坐起,揉揉脑袋,“琳二哥哥。”
朝屋裡看了一眼,并沒有焚香,难道方方都是她的错觉,還在梦裡沒有醒過神?
屋外有人端了醒酒汤来,葛琳接過,拿起汤勺,轻轻吹开,要喂幼章。
幼章受宠若惊,接過汤碗,“不用如此麻烦的。”
一口喝了下去。
葛琳便问她,“可是都好些了?”
幼章摇摇头,半晌又点点头,可算回了神,“怎的是你在這边,琯之她们几個呢?”
葛琳便笑,“還在县主府呢,琯之几個玩开了,现下在屋裡休息,又怕你這裡沒人照顾,我来看看,沒多时,只你便醒了。”
幼章望外面天色,“已经這样晚了,门口马车可都备好了,我醒醒神,這便回去了。”
葛琳按住她,“不及這一时。”
他望向她,眼睛裡都是笑意,“怎么就醉了,不会饮酒也该少饮些,酒多伤身,回去大奶奶是要骂我的。”
幼章羞赧,“是我沒注意。”
从县主府回来,幼章因饮酒過多,回去又昏睡過去,是真叫少勤急躁,喊大夫查看,說是无关饮酒,身体自是也无碍,這会子昏睡,是忧思有结,心裡有痛,一时未解开,要自然醒来,不能人为呼喊。
這话真真吓坏了少勤,她外面說是幼章喝酒伤了身要多加休养,但心裡猜测,莫不是妹妹心裡有了他思,看中了哪家儿郎,怕她担心,這才不敢言语,憋在心中导致郁结难解。
幼章睡了整整三天,终清醒過来。
她不知自己睡了這样久,醒来见姐姐坐在床沿,有话欲說。
幼章问,“姐姐,你怎么了,坐在這裡做什么?”
少勤想了又想,說,“妹妹,我随了你的愿吧,虽然他大你数十岁,但人老会疼人,既然你钟意于他,我就不替你为难了。”
少勤此话也是有原由的,那日幼章席上一事,少勤回来便听人說了,心裡既欣慰妹妹能独当一面,又细想,這妹妹从来就不是個爱出风头的人,今日如此举动,莫不是自证什么?
那头温宁郡主回席遇见袁如意,如意拉着她說了一番闲话,“大嫂,好生糊涂啊。”
“此话从何說起?”
袁如意见她還不明白大局,便提点,“你道那笛郑毅是卖了谁的面子,高楼自作一曲,闲琴边关将士都听不起他一首谈,今日這局有何意,你還能瞧不清?”
温宁不明,“七子你莫不是吃多酒,說起有的沒的话了?”
也对,闺中大嫂不明朝堂变化,他换言,說,“葛家老太太是你亲母十四妹,纵你先母是大长公主,身份尊贵,但葛老太却与皇帝一母同胞生,還是注意些好,他家大房一脉,三门子嗣,一個比一個牵扯深,咱家子弟纵有千万個比较处,也不能惹恼他家一门,這個道理你可懂?”
温宁郡主生来便沒人敢不让着她,公主见道也得引奴才避开三分地,她虽不明其中原由,但知這第七子虽面上混账,但内裡几個兄弟都比不了,见他慎重,還是思量着,說,“看来内裡大有原由,這样罢,我回去是得训训咱家姑娘,這气度上到底比不上她家女子的。”
转头与王宁說话,又谈起幼章一事,温宁郡主因被袁如意提点,便模糊与她說,“恐怕還是要再慎重些,江南苏家已有好几门亲事结到百乐府,你家大儿虽是前京中虎贲中郎将,但指不定人家瞧不上,既然你家儿子已有明示,你何不趁早与那璇二大奶奶打好交道?”
一语提醒梦中人。
于是便有這几日,少勤虽身孕在身,推了诸多商会,但那王宁县主府却三番两次邀少勤去品茶赏花。
其中意思,少勤是個明白人,心中百想千回,便有了今日一问。
只這一问,将幼章问懵了去,她疑惑,“姐姐,不知你說得是何人?”
少勤明言,“正是王宁县主的大儿,笛郎将。”
哈?
這說的又是谁?
难道是姐姐已经相中了她,她心裡便踌躇了起来,她虽不知那人是何人,但姐姐的话,她从沒有忤逆過,姐姐這般示下,她究竟该不该应承呢?
就是這一两下的思量,叫少勤多想一二,她越想越觉得是這個道理,心裡又有了打算。
回头便与戴二夫人說了這事,也接下了那王宁的名帖,多多与王宁县主府走动了起来。
這一番举动,到底惊动了不少人。
彼时是葛琼已外出回府,葛铮却沒有多欣喜,与葛琼一道回府的葛琳见着了,习惯性抱起她,问,“怎的你父亲回来了也不高兴?我們铮儿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葛铮绕着手指,叹气,“幼章婶婶就要嫁人了,我日后恐怕要见不到她了,心裡便很难過。”
一番无心话,就像霹雳一样,砸中了葛琳的心。
他顿时冷了脸,问,“此话你从何而知?”
葛铮便說,“是我午休时,偷偷听幼章婶婶身边的疏影姑姑說的,她们說话,我听清了,這才难過的。”
葛铮不明葛琳的情绪变化,看到父亲身后打门进来,从葛琳身上蹭下来,走過去,拉葛琼的衣袖,“父亲,铮儿這裡恭祝你回府。”
葛琼点头,却见那葛琳前面走的已不见了人影,问,“你琳叔可是有什么事?”
“沒有事啊。”
回了府,先到老公房见老祖宗,哪知道老祖宗气岔,门闭三分,多半会,三叔从门裡走出。
葛琼心一喜,行礼,“三叔。”
三叔只平淡地嗯了声,却不似往常那般提步就走,望了他一眼,說了句话,“老太太有话与你說,进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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