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情意 作者:初云之初 清晨的气息爽朗中带着朝气,像是夏日裡草木汇聚在一道,散发出的生机勃勃。 這一日,锦书如同往常一样,醒的很早。 圣上却比她更早一步。 她半伏在他怀裡,缓缓睁开眼睛时,就见圣上已经醒了,面颊近在咫尺,正低头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醒了?”他看着她,這样道。 “是,”她怕圣上醉酒,记不得昨夜之事,徒生误会,便轻声解释:“您昨晚喝醉了。” “沒有,”圣上看着她,道:“朕很清醒。” 锦书想起他昨夜醺然醉态,不觉一笑:“醉酒的人,都是不肯承认自己醉了的。” 圣上也笑了,深深看她一眼,低头去吻她白皙的肩头:“真的沒醉。” “朕只是觉得,”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面上,诚挚道:“已经被拒绝了一次,再开口问,很丢脸。” “若是借着醉后的时机去问,即使又被拒绝了,也不那么狼狈。” 锦书被他說的一怔,随即明白過来,不由一笑。 圣上半靠在枕上,见她面上笑意盈盈,目光不觉柔和起来。 伸手轻抚她眉眼,他道:“取笑朕。” 锦书轻轻拨开他的手,答非所问:“时辰已经不早,您该起身了。” 她說的话不对题,圣上也是一样,握住她手掌,他带着她的手去摸她的眉。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朕便觉得,你眉眼生的极美,当真动人。” 锦书想了一想,才知他說的是七夕那夜,在怀安宫外初见时的事。 眉梢微动,她不觉一笑:“還要谢過圣上。” 谢他不曾追究,谢他沒有强求,也谢他肯這样同自己說话。 圣上也笑了,摇头道:“口不对心。” “既然要谢朕,第二日,你到含元殿的时候,怎么一句话都不說?” 锦书目光一转,道:“圣上日理万机,奴婢些许小事,何须多提呢。” 圣上神色显然是不信她這說辞,却也不曾再问,手指轻轻拂過她眉宇,低声道:“当真好看。” 他目光温和,似乎不是君主,而只是同心爱女子說着绵绵情话的情郎。 锦书侧躺在塌上,对上他的眼神,忽的心中一动。 莞尔一笑,她伸手去触碰他高挺的鼻梁:“奴婢鼻子生的矮些,反倒羡慕您。” “羡慕也沒用,”圣上揽着她,躺回塌上去:“又不能给你。” 只一夜功夫,二人便相熟几分,隔着一层身份造就的鸿沟,居然也能這般說笑几句。 锦书听得有趣,笑意尚停留在唇边,還未蔓延开来,圣上却凑到她耳边去,低声道:“不過,可以给我們的孩子。” ~~~ 今日并无朝议,也无甚大事,宁海既是含元殿的总管,也是圣上的奴才,最是知情识趣,自然不会早早過去搅扰。 他候在寝殿外边,竖着耳朵听裡头的动静,唯恐圣上有吩咐,却被错過去了。 徒弟殷勤的递茶给他,扫一眼内殿,低声问:“师傅,您觉得……圣上会给锦书姑娘什么位分?” “圣上的心思,谁能說得准,”宁海皱着眉喝一口茶,伸出四指:“我预计……最起码是這個。” ——四妃! 徒弟下意识的瞪大眼,好在還记得這裡是含元殿,是以不敢高声:“怎么可能,便是再喜歡,出身也摆着呢。” 圣上正妻去的很早,登基时册封的也皆是府中旧人,未曾立后。 直到现在,宫中位分最高的,也不過是贤妃罢了。 皇后位属中宫,其下有贵德淑贤四妃,然后才是九嫔。 倘若真如宁海所說,這位锦书姑娘,可就是名正言顺的越過那些出身公府名门的宫嫔,成为后宫第一人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 宁海扫了他一眼,嗤笑道:“什么公府,什么勋贵,還能高過圣上,贵過圣上嗎?” “在宫裡,出身啊家族啊,都是虚的,”宁海望一眼内殿紧闭的门,沉声道:“圣宠与皇嗣,才是切切实实能捏在手裡的东西。” 他正要提点自己徒弟,就听内殿裡有声响传出,将茶盏放下,快步走到门边,恭声问過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锦书衣着齐整,鬓发如云,如往常一般向他施礼:“总管。” 宁海笑着躲开了,沒有受她的礼。 虽然身份未定,她却也已经是圣上的人,他生受她的礼,未免說不過去。 不易察觉的看了锦书一眼,内侍总管心下生出几分惊疑,只是碍于圣上還在,未敢表露出分毫。 从脸上看,她可是……一点儿承恩過后的样子都沒有。 ——怎么回事? 圣上已然穿戴整齐,正坐在一侧案前的椅子上,看着宁海眼底狐疑的样子发笑。 锦书心性沉稳,脸上一丝异样也无,向圣上施礼道:“奴婢告退。” “去吧,”圣上撑着下颌,懒洋洋的朝她一笑:“稍后的茶沏浓些,早些晾着。” 锦书轻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圣上,”宁海小心的道:“清晨喝浓茶,于身体无益。” 圣上看他一眼,语气轻和:“败火。” 宁海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问,只笑了笑,压住满心疑惑,吩咐人入内侍奉。 圣上自然不会为他解释什么。 也只有在圣上往外间洗漱的时候,内侍总管才往床榻上扫了一眼。 整齐干净,并沒有男女欢爱過后的痕迹。 他昨夜便守在外边,内殿既沒有叫水,也沒有吩咐人收拾。 想来,是真的不曾发生什么。 “這算是哪门子事儿啊,”宫中都是人精,徒弟也看出這一点,小心翼翼的问:“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宁海自己還糊涂着呢,哪裡能给他解惑。 ——怎么着,难不成是上了床,临了了,圣上又发现自己不喜歡? 不能啊,回想起圣上方才同锦书应答的样子,面上全是宠爱,可不像是不喜歡的样子。 ——那是怎么回事,锦书自己不愿意,给推了? 也不对呀,两個人說起话来,還是隐约透着亲密的。 宁海脑袋有点大,牵涉到圣上,又不敢胡思乱想,终于吩咐内殿的内侍道:“把嘴闭的严严实实的,不然,仔细你们的皮,知道嗎?” 含元殿的内侍,第一要务就是嘴巴闭的严,一众内侍听了,当即规规矩矩的点头。 這一日就這样過去了,只是,却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宫中沉浮已久的内侍总管,第一次发觉,自己也不是那么聪明的。 不然,怎么看不懂圣上跟锦书的关系呢。 若說是不亲近,那是骗鬼呢,圣上待锦书如此亲厚,含元殿裡任谁都看得出来。 可若說是亲近,直到现在,锦书可都沒侍寝呢。 說来也怪,只是十几岁的姑娘,心思怎么這样稳得住,一丝一毫都不乱。 那日之后,无论见了谁,锦书都是同之前一般,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行礼的行礼。 既不骄纵,也不气虚,只当沒那回事一样。 圣上若是赏了东西,她便收着,若是冷了脸,也不在乎,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的。 宁海活了這么多年,第一次在人身上明白,宠辱不惊這四個字的真正含义。 不過,有一点,他却看得很明白。 這一回,圣上是真的栽进去了。 男女之间的情爱,同彼此之间的身份并沒什么干系,无非是一個爱的深些,一個爱的浅些罢了。 不管什么时候,入局更深的人,总是会更加的隐忍退避。 即使是人间帝王,也不会有任何的例外。 他自幼跟在圣上身边,自认对于圣上是有所了解的。 圣上身边有過很多女人,但這样对待的,却只有锦书一個。 他规整克制的過了這么多年,年過而立才遇上這样能撩拨他心弦的女人,无论会如何热切,宁海都不觉得吃惊。 一本奏疏翻开,圣上目光在前殿中四望的时候,最后总会落到锦书身上去。 她也不抬头,只是低眉顺眼的垂首,神情淡淡,似乎是一座剔透的玉雕,始终沉默着。 对此一无所知。 也只有他,在圣上身边,才看得见他目光中柔情蜜意。 在這個时候,克制而又肃整的天子,也会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装作漫不经心的,将她望了又望。 窗外的日光漫漫,当真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