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生产 作者:初云之初 承安同锦书久居庄园,身边少不得会配备大夫,红叶匆匆去請,沒多少時間,人便到了她眼前,隔一层纱帐,为她探脉。 “夫人脉象圆滑,如珠落玉盘,正是孕像,”那大夫笑容满面,徐徐道:“恭喜主子了。” “你說什么?”锦书心中早早有些估量,倒不吃惊,承安却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问了出来。 “他說我有孕,”锦书示意红叶送大夫出去,转向承安,笑吟吟道:“郎君要做父亲了。” 惊喜来的太過突然,承安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過来,呆了许久,才弯下腰,将脸贴到她腹上去。 “我要做父亲了,我要做父亲了,”他喃喃自语:“是我們的孩子。” 前世锦书与他成婚许久,重重缘由之下,未曾留下一子半女,后来他远走边疆,孤身一人,也无子息,這一世能有一個继承二人血脉的孩子,锦书心中欢喜,并不比他少。 “真好。”承安笑意温柔,轻声感慨道。 也真庆幸。 這一句话,他沒有說出口。 此前,他所能想到的,關於二人之间最好的结局,便是彼此困于长安,勉强相守。 她是太后,他是楚王,隔着一层天堑,永远不会真真正正的在一起,更不必說,拥有一個他们二人血脉交融的孩子了。 当初他与阮玉澄所說的,自己不会有儿子這件事,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他太了解锦书了,按照当时的局势而言,即便肯委身与他,也绝对不会为他生儿育女,倘若沒怀上也就罢了,若是怀上,那孩子也绝对不会被留下的。 现在的结局,其实就很好。 如果叫承安選擇,他更愿意要锦书腹中這個孩子,而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到的所谓权柄。 真庆幸他们走了這條路,也真庆幸,這個孩子来了。 将脸埋在锦书還未显怀的腹部,他温柔的笑了。 …… 有孕之事确定后,承安便将锦书当成瓷娃娃一样照看,唯恐磕了碰了,叫她坐在暖炕裡边,自己在外守着,掰着指头数日子。 现下是九月,锦书腹中的孩子不過两月,细细计算,生产的日子便该是来年四月。 “這個日子妙,”他笑吟吟道:“春暖花开,扬州风光正好。” 锦书斜他一眼,含笑道:“怎么,若是在冬月裡出生,便不妙了?” “别胡說,”孩子虽然還沒出生,承安却也爱得不得了,轻轻责备她一句,道:“這是我的骨肉,什么时候出生,我都喜歡。” 锦书看他一眼,摇头失笑。 九月裡闷闷的热,到了十月才好些,许是因为孩子大了些,锦书胃口也渐渐变了,喜食酸物,红叶红芳在侧打趣,說兴许怀的是位小公子。 承安倒不怎么计较男女,许是因为此前从未奢想過会有今日,所以锦书腹中孩子,无论男女,都叫他觉得是一种恩赐,都一样喜歡。 锦书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 她本就是很恬静的性情,现下有孕,除去每日晚间饭后会叫承安陪着四处散步,其余時間便留在室内翻书,得了空便做些刺绣,为還沒出世的小孩子做件衣裳。 承安离了朝廷政事,倒也清闲,這会儿谁都知道楚王不问朝政,游山玩水去了,他倒也坐实了這名头,在扬州守着娇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锦书既然有孕,少不得会给长安送消息,姚轩姚昭得知后,自是欢喜,承熙却默默良久。 虽然早知道母后還年轻,也会有别的孩子,但還是有些惆怅伤怀。 有种会被人取代的担忧,以及說不出口的嫉妒。 “算了,”到最后,他還是释然一笑:“朕不能久久陪伴母后左右,有個孩子照看,也是好事,毕竟那也是朕的弟妹。” 言罢,便吩咐人从长安寻了些新鲜玩意,以及给小孩子玩儿的玩具,悄悄命人送到扬州去了。 十月的尾巴,已经算是深秋,长安树木萧瑟,扬州倒還宜人些。 這日傍晚,锦书先往浴室沐浴,更衣之后,方才往内室去用饭。 因她身孕的缘故,裡头早早备了暖炉,人一进去,只觉暖意融融,却不觉冷,为图方便,穿的也单薄些。 锦书被先帝册封为贵妃之后,便是红叶红芳二人在她身边照料,多年交情,早非寻常,时不时的也能陪她說說话,做個伴儿。 “夫人,”承安为她夹菜的功夫,红叶却打量她一会儿,忽的道:“奴婢怎么觉得……” 她有些迟疑的停下裡,沒有继续說下去。 锦书眉头微动:“觉得什么?” “也沒什么,”红叶顿了顿,方才道:“您的肚子……似乎比上一次有孕,更加大些,三個月便见着凸起了。” 末了,她又轻轻摇头:“许是奴婢想错了吧。” “有嗎?”承安停了筷子,目露异色。 锦书先前只有承熙一個孩子,怀着他的时候,承安和红叶红芳都曾见過,這句话一說出来,便叫他心中一动:“夫人站起身,叫我看看。” “做什么呢。”锦书有些好笑,却還是站起来了。 “好像是有点儿大,”承安爱怜的在她腹上摸了摸,忽的道:“你說,会不会是双胞胎?” “哪有這么巧,”锦书笑的无奈:“不是說怀双胎的多半是家中遗传嗎?姚家和程家可沒這等好事,你们家有嗎?” “怎么沒有?”承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欢喜道:“九江王不就有一双女儿嗎?” 也对。 锦书這才反应過来。 “备不住真是双胞胎呢,不然肚子怎么這么大?”承安毫不掩饰的期待,向她道:“不好,不好,一個孩子的名字我都沒想出来,要是两個,就更麻烦了。” “那就不要双胞胎了,只生一個便是,”锦书泼他冷水:“省的你抓耳挠腮,凑不出几個名字来。” “才不要,”承安道:“双胞胎這样的好事,别人想要還沒有呢。” “你先别自作多情,”這個人听风就是雨,倒叫锦书无奈:“是不是還未知呢。” “這有何难,”承安摆摆手,示意一侧侍从:“去請個大夫来,仔细看看。” 锦书這会儿身孕不過三月,滑脉倒是明显,想要判断出是不是双胎,却有些困难。 大夫到后,诊脉几回,也說不出确定的话来,唯恐自己一個误诊,给了承安不该有的期盼,来日不是,再拿自己撒气。 這可能性一提出来,承安心裡便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样,痒的不行,這会儿叫了大夫来,却沒個结果,真真是心急如焚。 锦书倒不這样急切,反倒笑着劝他:“大夫不也說了嗎,四個月便能诊出来,你急什么呢。” “這是我的孩子,怎么能不急?”承安蹲下身去,叫自己耳朵贴着她的腹部,目光温柔:“倘若真是两個,那我就为菩萨塑金身去。” “塑什么金身,”锦书道:“你去拜過它么。” “那倒沒有,”承安当真想了想,又笑道:“算了算了,還是好生犒劳一下我自己吧,若非我卖力,哪来這样一双孩儿。” 当着一众人的面儿,他越說越沒边了,锦书抬腿踢他一脚:“少胡說八道。” “好好好,”承安原本就极顺着她,有孕之后,更是疼爱非常,這会儿她說什么都依,笑吟吟道:“不說了,不說了。” 有了這样一個好消息,虽然還沒有得到确定,承安的心情却显而易见的更好起来。 第二日上午,锦书闲来无事,正在案前为腹中孩儿做件小衣裳,却见承安挨挨蹭蹭的凑過来,问:“难嗎?” 锦书怔了一下:“什么难不难?” “做小衣裳呀,”承安认真道:“我也想学。” “你一個男人,学這個做什么,”锦书既感动,又有些好笑:“被别人知道,会被取笑的。” “他们爱笑不笑,关我什么事?”承安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你是孩子的母亲,我却也是他的父亲,母亲照顾他天经地义,父亲却不成嗎?岂不怪哉。” 锦书听得心中温暖,不觉失笑:“真的想学?” 承安诚恳的点头:“真的。” “那就帮我打下手吧,”锦书可不敢叫他捏针线,只将裁剪布料之类的活计交给他做:“布料在一边儿柜子裡,我說尺寸,你来裁剪。” 承安满心欢喜的应了:“好。” 十一月的时候,即便是在扬州,天气也很冷了,好在承安不缺钱,初一转凉,便吩咐人点了暖炉,将内室熏得温热。 锦书腹中孩子已经四個月,不必叫大夫诊脉,她也有点信了双胎之說。 她怀着承熙时,同现在并无什么区别,吃的膳食也便是那些,可肚子却显而易见的要大些,不似寻常四月怀胎,倒像是五個月时候的光景。 果不其然,大夫来诊脉后,也给出了确切的回答。 她腹中怀的,确实是一双孩儿。 承安幸福的直冒泡泡,拉着锦书亲了亲,道:“咱们分工一下,我想两個男孩子名字,你想两個女孩子名字,免得只叫一個人想,太過劳心劳力。” 消息确定,锦书也有点儿惊喜:“好。” 承安下一代从永,锦书想了几日,便将女孩儿名字定下了。 永宁,永安。 两個男孩儿名字,承安一個也沒想出来,对着锦书给的两個女孩儿名字,老大不情愿:“是不是太随意了。” “有什么随意的?”锦书低头去绣那朵半开的芙蓉,闻言头也沒抬,只温声道:“对于女儿家而言,平安宁顺,就是很好的意头,何必去深凿附会,取些繁复名字。” 承安沒再說话,默默将那两個名字念了一遍颔首道:“就是這两個吧。” 锦书這才抬眼看他:“想出儿子的名字了?” 承安神情像是吃了两斤黄连:“沒有。” …… 日子一天天過得飞快,年关迫近了。 這是锦书同承安头次一道守岁,加之她有孕,又是這样圆满的时节,不免過得欢腾些。 年前几日,长安送信過来问候,還带了好些小孩子喜歡的玩具。 锦书坐在暖炕上,将信展开,面带笑容,看了许久,末了,又提笔回信。 外头下起雪来,鹅毛一般,很快在地上铺了一层,她写的手酸,便停下来向外瞧,這才发现一点儿不对劲儿:“承安呢?” “在這儿呢,”承安兴冲冲的进来,手裡居然還捧着一個雪人,個子不大,倒很可爱:“喜不喜歡?” “真看不出来,”锦书道:“你竟還有這份本事。” “那是自然,”承安不无得意,隐约希冀:“等孩子出生后,我陪着他们一起堆雪人。” 他生母早逝,又为先帝不喜,所以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拥有同样的人生。 如果可能,他想竭尽全力,给他的孩子最好的一切。 幼小时陪他们玩闹,长大时陪他们读书写字,骑马打猎,等他们成年,再看着他们或娶妻,或成家,于他而言,就很幸福。 锦书明白他心中的期待,抿着唇微笑:“再等等,還差三個多月,就出来了。” 虽說怀胎十月,但准确来說,其实是九個月零十天。 再则,大夫很早便說過,因为锦书腹中怀有双胎,早产的可能性很大,叫承安早做准备。 “真想见见他们。”承安半蹲下身,轻轻去摸锦书肚腹。 似乎是感应到父亲在外边,锦书腹中孩子忽的翻一個身,动了一动。 锦书感觉到了,承安也一样,四目相对,齐齐笑了。 预产期在三月,過了年之后,似乎眨眼便到,双胎使然,待到有孕七月时,锦书肚子便大的吓人,叫承安与周遭侍奉的人提着心照看,唯恐出什么差错。 锦书毕竟生产過一回,平平安安生下承熙,倒不觉得十分担忧,每日照常用膳,按照大夫嘱咐,晚间同承安一道出去走走,時間安排的极为妥当,孩子降生时,也沒出任何意外。 那是個温暖的午后,二人一道用過午膳,锦书便往凳子上坐下,翻阅前日沒看完的那本书,见窗外那树栀子花开得好,便叫承安去摘一朵回来,哪知還沒等他走出去,她便发动了。 痛楚来的很快,不免叫人难捱,祸福相依,宫口却也开的也快。 承安不放心,想留在内室裡照看,却被锦书和产婆一道赶出去了,外来回走动许久,心神不定,暗自求神拜佛时,却听内室裡一道哭声响起。 沒過多久,又是另一声。 不知不觉的,他紧握的手掌松开,人也不由自主的瘫坐在地。 谢天谢地,一切顺利。 在地上僵坐了一会儿,他才反应過来,赶忙爬起,往内室裡去,产婆见了,忙凑過去道喜,又抱着两個小襁褓凑過去,恭喜道:“是龙凤胎,一位小公子,一位小姐,好福气呀。” 原是一双儿女。 承安欢喜的說不出话来,顾不得别的,先去看過锦书,见她无碍,业已睡下,方才去瞧自己新生的一双孩儿,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新生的两個孩子都很健康,脾气也大,蹬着腿哇哇大哭,像是要比拼哪個声音大一样,吵得人耳朵疼。 承安却半分不嫌弃,依次亲了亲,爱的不得了,本想抱一抱的,只是那小身子十分软,也轻的厉害,他唯恐自己手劲儿太大,不小心伤到他们,只得放弃。 “该叫乳母喂奶了,”红叶照看過承熙,也有经验:“两個小主子還饿着呢。” “快去快去,你亲自盯着,”承安在锦书床前守着,闻声催促:“别饿着他们。” 新的生命诞生,叫他满心欢喜,沒多久,乳母们喂過奶之后,将两個消停下来,睡了的孩子抱過来,放在锦书了床边,更叫他深感幸福。 母子三人都合着眼睡得安详,他守在一边儿,从沒觉得這样满足過。 悄悄在自己手上掐了一下,在疼痛的同时,也切切实实的告诉他,這并不是梦。 承安抿着唇,缓缓笑了起来。 這时候,他的年纪還不算大,于世俗而言,依旧算是年轻。 他還不明白,许多自以为尘埃落定的事情,未必就是最终的结局。 只要人還活着,就沒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