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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婚事

作者:初云之初
锦书受封贵妃, 受到震动的不仅仅是后宫与姚家, 连带着整個长安,都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浪。 圣上登基之后,后宫最高位分的也不過是贤妃,一连多年,都未曾再有加封, 骤然空降一位贵妃, 引起的风波不可谓不大。 对于大多数朝臣而言, 他们并不怎么关心天子的家事与内帷。 唯一能够引起他们注目的,也只是后妃们所孕育的皇子们, 与今上百年之后, 至尊之位的归属。 以及……他们应该選擇站在哪一位皇子身后,进行效忠。 圣上的元妃早早离世, 未曾留下一儿半女, 夫妻之间更是感情淡薄,连追封都未曾有。 嫡出皇子不见踪影, 庶长子早夭,圣上诸皇子之中, 最能引人注目的,便是贤妃所出的皇三子了。 更不必說, 贤妃出身名门萧氏,于朝野之中颇有声望。 因着這缘故, 在這之前, 圣上虽不曾议储, 但许多人已经悄悄将皇三子视为未来的储君了。 只是,在圣上册封贵妃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因无他,贵妃的位分,委实是太過于敏感了。 仅在皇后之下,位比相国。 圣上不過而立之年,年富力强,而贵妃能够以末位入封,显然是极得宠,几年下来,总会有皇子降生的。 当今登基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十多年了。 十几年的时光,放到嘴上去說,是极为轻快的,但是真的经历起来,却是漫漫难言。 更重要的是,這十几年下来,已经足够大多数人摸清圣上的性情了。 无论是处事還是待人,他都极少会凭借一时兴趣,任性而为。 相反的,必得权衡再三,思虑周全之后,方才动手。 他们完全有理由去猜测,在未来很长的岁月裡,贵妃将有多么得宠。 贤妃所出的三皇子得到许多人隐晦的支持,无非是因为她在后宫中位分最尊。 可是,倘若贵妃有子呢? 即使是皇三子,只怕也得退避三丈。 所以說,到底是支持谁为好? 若是支持贤妃,便是开罪了现下鲜花锦簇形式正好的贵妃,若有来日,不定会被记恨。 更不必說,在這之前,就有可能会被贵妃轻描淡写的枕边风吹得伤筋动骨。 可若是支持贵妃,却也是同贤妃生了嫌隙。 倘若日后,贵妃未曾生下皇子,又或者将来出了意外,贤妃回過神来,岂会不同他们算账? 两下裡一考虑,许多人都为难了起来。 与此同时,柳无书也在家中犯难。 只是,他并非为了這一桩,而是为了幼女的心事。 說巧合也巧合,他正想私下裡问一问姚轩对于终身大事的看法,還沒等开口呢,圣旨就下来,人家嫡亲姐姐一飞冲天,竟做了贵妃。 此前他過去问,叫长安人看着,都会說是柳家低嫁,先一步挑了女婿,进行栽培。 可這会儿再過去问,叫人见了,只怕会說是他柳无书厚颜,急于攀附新宠。 可是归根结底,他也沒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为女儿找個夫婿而已啊! 這道圣旨一下,却是将原本简单的事情,一下子搞得复杂了。 “夫君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柳夫人听人說丈夫在书房裡呆了许久,心中也知他在忧虑什么,重新问過女儿意思之后,便往书房去见他,着意宽慰。 “我与夫君,为的是叫彤云找個可靠之人,托付终生,又不是想要攀权附势。” 柳夫人静立在丈夫身后,动作轻柔的为他揉肩:“圣上未曾册封贵妃时,我們不会对姚家的门第有所指摘,此刻册封了贵妃,也不必谄媚讨好。 自始至终,我們也只是想为女儿寻一個贴心人罢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同我們有什么干系。” “姚轩是夫君的学生,你才最应明了他品性才是,怎么還未开口,就开始想东想西?” “换句话說,”柳夫人笑着开解道:“倘若姚轩眼见胞姐得宠,便换了一张脸,那就只当是看清了他面目,劝彤云消了這份心便是,不也是好事一桩?” “可他若是依旧彬彬有礼,愿意考虑,那我們能得到一個良婿,亦是美事。” “夫人說的是,”柳无书眉头松开,含笑握住了她的手:“是我想得太多了。” 末了,他面上又有些愁色:“只是大嫂那边,恐怕会不情愿。” “她不情愿便不情愿,同我們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同自己大嫂不睦,并非一日之寒,听丈夫這样說,神色便微微一冷:“她想左右我女儿的婚事本就不该,居然還想将夫君绑到三皇子的船上。 她有沒有想過,万一船翻了,淹死的是谁?” 柳大夫人出身的赵家,同贤妃所在的萧家沾亲带故,贵妃被册封之前,圣上膝下最为受人瞩目的便是三皇子,自然也引得他们靠了過去。 柳无书官居国子监祭酒,位阶虽不算太高,却极有声望,少不得会被拉拢。 此前,柳大夫人便曾登门提议,叫柳无书去做三皇子的太傅,只是他不欲掺和這些事情,婉言推拒掉了,自此,便同长房不太愉快。 等到出了柳彤云之事后,就更加冷淡了。 這会儿柳无书有意撮合姚轩与自己幼女,知道的是想要成就一桩良缘,不知道的,還以为他是站到贵妃那边去,以此示好呢。 柳无书性情温和,相较之下,反倒是柳夫人柔中带刚,每每拍板做决定。 此刻听妻子這样說,他也就松一口气,含笑道:“好吧,为了我們彤云,明日在国子监见了姚轩,我便问上一问。” “去吧,”柳夫人笑道:“彤云性情执拗,既然认准了,便不会改的,我觉着,此事八成能成。” 事关掌上明珠,柳无书也不拖沓,第二日到了国子监,便将姚轩叫了過去,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 “转過年来,你便是十五了,”他掩上门,轻声问道:“长安子弟多是早早议亲,家中有沒有提過你的婚事?你父亲有沒有张罗過此事?” 姚轩被他问的一愣,顿了一顿,才据实答道:“学生曾经在母亲灵位前立誓,金榜题名前,不提嫁娶之事,此事父亲也知道,所以一直未曾提過。” 這确实是事实,并非他编出来诓骗柳无书。 大周建国几百年,早已经不是马背上打天下的年代,对于他们這种低阶官员子弟,唯一能够出人头地的,便是科举。 母亲早逝,姐姐照顾他与弟弟何等不易,他更不愿早早成家分心,所以便于母亲灵位前立誓,不到金榜题名,绝不娶妻。 姚望虽然对前两個儿子淡淡的,可骨子裡還是希望他们能有出息,听到姚轩這样有志气,倒是极为赞许。 张氏门第平平,却也知晓金榜题名的难度,有意将姚轩栽跟头,拖上一辈子,自然不会劝阻,只顺着姚望违心的夸了几句,将此事定了下来。 等到昨日,长女封贵妃的圣旨下了之后,姚望還颇为自得,亏得沒有早早为长子定亲。 贵妃的嫡亲弟弟,哪裡是那些歪瓜裂枣能配得上的? 自然是要选聘高门之女,嫁入姚家的,光耀门楣的。 立誓之事,毕竟是姚家的家事,知道的人虽然有,却也不多。 姚望虽身处国子监,却也只是从六品的小吏,柳无书也只是知道有這么個人,以及他有两個颇为出众的儿子,除此之外,便是一无所知了。 现下听姚轩提起這一茬,他不觉愣住:“金榜题名之前,不议婚事?” “是,”姚轩答得坦诚:“母亲在世时,最希望两個儿子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学生不欲令她失望,所以立下此誓。” 时人称颂孝义,也无人会拿故去的先母說谎,柳无书看着面前的明俊少年,听他此言左掷地有声,不觉暗生赞赏。 若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心中這样想,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道:“你可知金榜题名有多难?我大周泱泱学子无数,能够登榜的,也只那几個罢了。” “先生自己也說了,总会有人能登上的,”姚轩微微一笑,道:“既然有人能做到,那人为何不能是我?” 柳无书听他如此自信坦荡之语,少年意气,脱口而出,赞一声“好”。 将這份赞许收起,他正色起来,缓缓道:“我有一女,资质尚可,愿配于你,你可愿意?” 柳无书此前一问再问,姚轩心中也有所明悟,只是对方不曾戳破這层窗户纸,所以自己也不会提罢了。 现下柳无书自己說了出来,他也不会觉得对方是因为姐姐封了贵妃,所以想要攀附。 祭酒诚信君子,即使是此前他家世不显,也待他优厚,决计做不出這等以亲女攀附之事。 至于柳家的幼女彤云,姚轩也是有所听闻的。 柳无书自称资质尚可,委实是谦逊之言。 当世大儒蒋庭之便曾称颂這位柳家幼女“才堪咏絮,不输道韫”,文华之气若此,可见一斑。 然而,静默一会儿,姚轩還是道:“柳家贵女自是出众,学生高攀不得,還請先生勿要见怪。” 柳无书被他拒绝,也不恼怒,只是微有诧异,随即明白過来。 “怎么,”他哑然一笑:“是怕自己难以金榜题名,拖累她么?” “是,”姚轩坦然道:“学生虽有信心金榜题名,却也不知何年何月,不敢請令千金久等。” “奇哉怪也,”柳无书笑道:“你既說有信心高中,又說不知何年何月,岂非自相矛盾?” “倒也可以這样說,”姚轩笑的毫不在意:“学生将话說出去,若是此生不得实现,他人不過道一句轻狂,左右学生脸皮厚,一笑置之即可。” “但若是累令媛苦等,久久不中,岂非害她终生?” 姚轩向他一拜,肃然道:“因已之故,害人至深,学生安敢如此。” “是個好后生。”柳无书抚着胡须,莞尔一笑。 “你既将话說的這样明白,我便也问的明白些,”柳无书开门见山,道:“倘若她愿意等,你可愿意叫她等嗎?” 姚轩将话說的分明,以为柳无书会打個哈哈,不再去提,却不曾想,竟還有此一问。 默然片刻,他道:“白首之约事关半生,只凭一席话,学生不敢断言。” “好,”柳无书笑道:“你若敢应下来,我反倒不敢应了。” “先回去吧,”他目光温和,笑着示意:“明日此时,再来找我。” 姚轩不意他明日竟還要再见再见,倒是有些讶异。 抬眼去看,却见柳无书眼底笑意温和,心也随着定了定,向他示礼,退了出去。 正是冬日,近来天气虽晴朗,却還是透着凉。 锦书虽不畏冷,却也不欲顶着寒风出门,只一味躲懒儿,留在寝殿裡。 她与圣上正是新婚夫妻,卿卿我我之间,好似蜜裡调油,每每同宿同起,极是亲昵。 大周十日一朝,其余時間若有政事,匆忙些的,圣上便宣召臣子至含元殿,缓和些的,只需上疏即可。 现下临近年关,各地的事情都少了,倒是不需要召见臣子议事。 圣上人過而立,在此之前,从沒有体会到男女情爱的缱绻缠绵,那种自血液深处涌动起的热切,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叫人意乱情迷的痴狂。 這几日来,他都是吩咐人将奏疏送到甘露殿,处理政事之后,便同锦书腻在一起說笑取乐,依偎在一起,从不厌倦。 锦书颇通文墨,人亦是落落大方,同他說起书画史书时,也不露怯意,在侧红袖添香,笑语盈盈,极是温柔小意。 圣上待她,亦是宠溺爱怜,视若珍宝。 他精于箫瑟,兴致来时,也曾吹与她听,极是辽阔旷远,锦书却擅古琴,缓如流水,急似风雷,也是十分出众。 到了晚间,二人琴瑟相合,夜色迷茫中曲调着缠绵悱恻,一道传的很远。 有时候,他们也会一道赏画题字。 圣上擅长的是颜体,规整雄浑,锦书擅长的却是柳体,硬瘦挺秀,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出现在纸上,却也别有一般意蕴。 夜色中的灯光带着温暖的晕黄,正红的月影纱泛着鲜艳的流光,内殿的琉璃正无声无息的生辉,半开着透气的窗外传来微弱的几声虫鸣。 圣上面容挺竣,眉目却柔和,锦书低着头看写就的字,皎皎似一尊玉人。 二人依偎在一起,相视一笑时,竟比案上交杂在一起的两种字体更添缠绵。 這是圣上从未有過的感觉,仿佛她是自己投胎时被遗落掉的一半,如此心意相通。 当来到今生,在人山人海中相遇,跨越千山万水找回时,心中满满的皆是圆满,再无其他。 内殿裡只有他们彼此,他只想专注的看着她,再也无暇去思量别的。 锦书被他目光看的面颊微热,将笔放下,嗔他一眼:“看什么呢。” 圣上伸手去拨弄她发髻上闲闲垂下的流苏,含笑道:“怜怜不看朕,如何知道朕在看你?” 二人近来亲近诸多,彼此相处时,也不甚计较尊卑。 锦书笑盈盈的看他一看,站起身,也不理他,便往偏殿去。 圣上随之跟上,笑着揽住她腰身:“做什么呢,又不理朕。” 锦书道:“圣上总是油嘴滑舌,沒個正经,理你做什么?” 說完,便推开他手,往偏殿去。 圣上尾巴一样的跟在她身后,锲而不舍的道:“做什么去?” “累了,”锦书答得头也不回:“先去沐浴更衣,随即便睡了。” 圣上也不嫌她冷脸,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低头去吻她淡淡扫就的蛾眉:“朕同你一道去。” 锦书凑過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咬,随即又松开,径自抿着唇笑。 梨涡甜甜,似是含蜜。 长夜漫漫,情意绵绵,当真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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