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身孕 作者:初云之初 静仪长公主抵达长安时, 已经是二十七日的上午。 接到消息的时候, 圣上正在案前批阅奏疏,锦书在侧陪着,等内侍禀报后,不易察觉的看了看他神色。 然而圣上毕竟是圣上,她什么都未曾看出来, 只听他淡淡的吩咐一声:“静仪一路舟车劳顿, 怕是累了, 叫她先回府歇一歇,晚间再入宫一叙。” 静仪长公主是圣上至亲, 素来都极为亲近, 似眼下這般时候,哪裡会顾得是否疲惫。 先行入宫觐见, 向整個长安昭示她回来了, 依旧极得帝心,這才是真的。 那内侍本以为圣上会召见静仪长公主, 已然做好了前往宣旨的准备,却不想竟如此淡淡。 心中疑惑不解, 却也沒敢疑问,只轻轻叩首, 退了出去。 不只是他不懂, 静仪长公主也不懂。 “皇兄竟不曾召见我?” 柳眉一竖,她怒声道:“你可曾說清楚,是我回京了?!” “說了的, ”内侍不敢开罪于她,讷讷道:“圣上的确是如此吩咐的。” “怎么会呢……”静仪长公主面色僵硬,百思不得其解。 “圣上不是說了嗎,”驸马开解她:“忧心我們路上辛苦,叫晚上再入宫行宴。” “也是,”静仪长公主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却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释,便随之释然了:“也是皇兄一番好意,受着便是了。” 她身边的嬷嬷靠過去,低声道:“贤妃娘娘送了好些东西過来,您看看,届时是否要回礼?” “回什么回,”静仪长公主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懒洋洋道:“是她有求于我,又不是我有求于她,哪個怕她。” 那嬷嬷一笑,沒有說话。 “我听說,皇兄新娶了一位贵妃,宠的不得了?”静仪长公主似是想到了什么乐子,笑吟吟的问了出来。 “嗨,宠与不宠,都碍不着殿下,”那嬷嬷专门捡好听的說:“您同圣上是一母同胞的至亲,便是再宠,也越不過您去。” “是与我沒什么关系,”静仪长公主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八宝戒指,语气不满:“只是姚氏出身卑贱,皇兄何必這样抬举她,竟做了正一品贵妃。” “贤妃虽也泛泛,好歹也是大家出身,姚氏,她也配。” 這种话静仪长公主說得,做下人的却不能附和,那嬷嬷又一次笑着遮掩過去。 静仪长公主知晓分寸,倒也不为难她,只随同驸马一道,先往陈家去了。 驸马乃是陈家嫡长子,這一次外放良久,家中人怕是挂念坏了,静仪长公主不欲为此多生是非,自是要過去拜会,全了彼此情面。 晚间时分,锦书新近换了衣裙,同圣上一道,往行宴的承明殿去。 静仪长公主是臣妹,便占了一個臣字,无论如何得宠,也不能比圣上到的還晚,是以他们二人携手過去的时候,便见她正同贤妃說话,笑盈盈的,似是得趣儿。 “皇兄可是来的晚了,”见圣上過来,静仪长公主见礼之后,便兴冲冲的开口:“方才听承庭背诗,年纪小小的,却也有模有样,我還同萧姐姐說呢,若是能将這才智分我家安坤一半儿,那才好呢。” 安坤,便是静仪长公主婚后的长子,现下已十三岁了。 “這种事情都是娘胎裡带着的,如何分得了?” 圣上听出她语中对于承庭的赞誉,眉头几不可见的一动:“你也是异想天开。” 静仪长公主咯咯笑了起来,伸手去拉贤妃:“萧姐姐你看,你虽愿意,皇兄可是不依呢,亏得你方才答允的利落。” 贤妃随之凑趣,含笑附和:“圣上发话了,我說的话自是算不得准,之前說分与你,只怕也得作罢。” 静仪长公主听了,又是好一阵笑。 圣上挽着锦书手臂,拉她在自己身畔坐下,似笑非笑的问胞妹:“你沒见到,贵妃也在嗎?” 似是平静水面上被扔了一块石子,静仪长公主的笑声中有了停顿,贤妃面色不变,只是那笑意也不似此前自然了。 “贵妃勿要生气,”静仪长公主转向锦书,便淡了神色:“只是我同萧姐姐素来要好,方才只顾着同她說话,竟忘了贵妃還在。” “现在见到也不迟,”圣上握住锦书手指,语气淡然:“出去這么久,总不会连請安的规矩都忘了吧?” 当着众人的面,這還是圣上第一次下静仪长公主的面子,话音刚落,内殿裡便寂静下来。 内侍宫人们敛气息声,排在后面的低位嫔妃们小心的交换一個眼色,默契的低下头,不敢叫自己凸显出来。 “皇兄!”静仪长公主面色微白,眼底委屈涌了上来:“姚氏才在你身边多久,竟连我這個胞妹都越過去了嗎?” 圣上未曾言语,贤妃作为静仪长公主同盟,却不得不先开口劝:“长公主性情旷达,不拘小节也是有的,贵妃不要生气。” 她也识得大体,沒将话头牵到圣上身上去,只叫锦书不要计较,叫了听了,反倒觉得是因为贵妃,才生了一场风波。 她不劝還好,一劝出来,更叫静仪长公主心生愤愤:“皇兄怎么這样,在你心裡,我连一個取乐玩意儿都不如嗎?” 這话說的太過刺耳,也太难听了,饶是锦书大气,听了也是皱眉。 她不欲生事,却也不是泥人,任由這位长公主莫名其妙的過来踩一脚。 只是,還不等她开口,圣上便先一步摔了面前酒盏。 “朕的正一品贵妃都只是取乐玩意儿,”他语气轻和,目光却冷厉,在贤妃与静仪长公主身上扫過:“那贤妃与长公主,又算什么东西?” 满殿皆是死一般的寂静。 倘若說此前静仪长公主开口之际,所有人皆被惊得不敢出声,這会儿圣上說完,却是连喘气声都被强自按下去了。 一侧的舞乐不知何时停了,舞女乐师战战兢兢,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连颤抖的动作,都不敢太大。 也只有圣上笑着出声,目光冷冷的略過静仪长公主,落到贤妃身上:“萧氏,你觉得呢?” 他连一句客气的贤妃都不叫,只淡淡的称呼萧氏,语气虽轻,大冬日裡,却叫贤妃生了冷汗。 只有废妃才会被直呼姓氏,圣上面上不显,心裡只怕已然怒极。 静仪长公主无论如何,皆是圣上胞妹,内殿裡身份足够用来使圣上息怒的,還不是自己這個贤妃! 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她叫自己平静下来,只是依旧颤抖的手,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安与忐忑。 “圣上恕罪,”贤妃跪下身去,惨白着脸請罪:“是臣妾未曾规劝长公主,所以语出谬误。” 叩头到地,她颤声道:“望請圣上……恕罪。” 内殿裡一片死寂,连彼此之间心跳声都听得分明,沒人敢去看圣上神色如何,更沒人有心思在心中思忖。 所有人都只是想着叫這难捱的关头快些结束,不要殃及池鱼。 锦书手指還被圣上捏住,甚至于還能感觉到他手指有意无意的温柔摩挲,不知怎么,原本带着些许惶恐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好了,”圣上目光在内殿转了几转,终于微微笑了,似乎方才满身冰霜之人并不是他:“都是一家人,做什么這样生分。” “吩咐人进膳吧,”示意宫人将贤妃搀起,他转头去看锦书,温声道:“朕记得,那道钱湖醉你是最喜歡的,先叫他们呈上来,好歹垫一垫。” 钱湖乃是江南道的名湖,所产鱼虾最是鲜美,冬日裡游鱼本就难钓,更不必說江南道距长安千裡之遥。 這样的时节,也只有两地驿站运转不停,快马加鞭之下,才能有一道钱湖醉入口。 圣上是好意,锦书自然不会推拒。 “圣上有心,”她莞尔一笑:“只是记得管住口,不要同我抢才是。” 圣上听得一笑,在她手掌上拍了拍,极是温柔。 此前的那场风波似乎已然消解,内殿中却沒人真的松一口气。 静仪长公主面色讪讪,犹疑一会儿,還是屈膝向锦书行礼,重新退回自己位置上后,便沉默不语起来。 贤妃心中极是忐忑,却也不敢失态,同样低着头,不曾做声。 内殿裡的宫妃们都是宫中老人了,知道圣上是如何宠爱自己胞妹的,也知道圣上是如何敬重贤妃的,可正因为如此,见他为了贵妃,接连打了两人耳光,才更觉得心惊。 一时之间,自是不敢做声了。 圣上似是沒有察觉到内殿的风起云涌,示意舞乐继续,便和颜悦色的转向静仪长公主,问她在地方上的见闻。 静仪长公主觉察出自己兄长的态度变化,自觉收了张狂,恭谨起来,一板一眼的回答起来。 這种时候,锦书自然不会插嘴,只静静坐在圣上身边,低头用膳。 钱湖醉味道虽佳,却也有刺,圣上漫不经心的同静仪长公主說着话,另一边却仔细为锦书挑刺,一心两用。 静仪长公主心中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沒有打探清楚,便同贵妃撕破脸,只是到了這会儿,便是后悔也晚了,定了心神,她温声同圣上言语,希望能挽回一二。 圣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话,拣出一块细白鱼肉,伸手送到锦书面前去。 她笑意温柔,同他对视一眼,伸了筷子過去,還不曾送到嘴边,就觉一阵恶心上涌,手一抖,连筷子带鱼肉,一起落到桌案上了。 “怎么了,可是吃错了东西?”圣上见她脸色瞬间白了,身子一歪,面露惊意,正要伸手去扶,却被锦书推开了。 她弯下腰去,掩口干呕几下,才觉得那股恶心感觉散去几分。 圣上亲自斟水给她,又去抚她脊背:“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无碍的,”锦书面色微白,接過水,抿了一口,才觉得好些:“七郎不必担心。” “你這個样子,朕怎么能不担心。”圣上有些心疼的皱起眉,吩咐一侧内侍:“去請太医来。” 這事来的突然,谁都沒反应過来,只是在场的都是宫中老人,经验颇多,眼见贵妃如此,几乎是下意识的,心中便冒出一個猜测来。 “圣上,”方充容面色几变,有些艰难的道:“贵妃娘娘……莫不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