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恩惠 作者:初云之初 圣上說话时神色淡然, 语气温煦, 与素日裡并无差别。 锦书初时不觉什么,等到真的将那句话听得分明,在头脑中转了一遍,才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若說圣上是关心二皇子承安,早些年做什么去了, 偏生今天才讲? 再者, 好端端的, 做什么叫她收养二皇子? 只是在這样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诸位宗亲的面, 圣上這样问, 便是叫她沒办法拒绝的。 至少,作为皇后的她, 是沒办法拒绝的。 “好, ”将心中狐疑按下,锦书含笑应声:“臣妾会照顾好他的。” 圣上既不看她, 也不去看二皇子承安,只是借助桌案与衣袖遮掩, 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皇后做事,朕自是放心的。” 锦书心思几转, 面上笑意温婉, 待到圣上将话题转到别处去,方才淡淡挑起眼帘,目光微疑, 去看坐在下首的承安。 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将将抬起眼来,对上了她的目光。 既平和,又淡然,似乎方才话题中的主角并不是他。 锦书眼睫缓缓一眨,向他微微一笑,错過眼去,不再看了。 承安也随之低下头,重新静默起来。 這事儿来的太過突然,不只是锦书,连一众宫妃与宗亲都有转瞬的愕然,面面相觑之后,方才重新将合乎仪度的笑意挂在面上。 锦书虽未册封皇后,却也是降了明旨的,那在礼法上,已经可称皇后,诸位宗亲皆在,借此时机一同敬酒,致意皇后千岁。 宗室是忌讳干政的,也沒人会对圣上自己选定的皇后說三道四,徒惹是非。 静仪长公主虽然還是心有不满,但是思及那日圣上的态度,也老老实实的将心下不虞按下,同其余人一般,笑着寒暄,說了几句奉承话。 圣上倒是颇有兴致,同自己的几個兄弟說了会儿话,便吩咐人赐菜与群臣。 朝堂上得他青眼的自是有的,高门大家之中也不可免,高位后妃之中,也会全個面子,唯一引人侧目的,便是皇后的母家。 圣上既赏了姚家,也赏了程家,算是很给她脸面了。 锦书有些诧异,却也不会拒绝這种为程家做脸之事,谢過圣上之后,便如此前一般,静静坐在高位之上,任由各色目光似有似无的在她面上游走,只做不察。 今日是年夜,各户皆是满家齐聚,姚家也不例外。 姚望活了這么多年,从未像今年這般快意,饮酒之后,看着座上儿女,心中满是畅然。 放在半年之前,谁又能想到,自己的长女入宫不到一年便被册封贵妃,随即有孕,得封皇后? 那可是皇后,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即使姚家不成器,也能硬生生的往上拉几個等级,更何况他的几個儿子,都是聪慧之辈。 姚望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干平平,在朝堂上未必能有多大建树,所以也沒想過要封侯拜相,借助长女荣荫得了四品官位,便不再强求其他。 他的希望,還是落到儿子们身上去。 欣慰的笑了笑,姚望正要同他们說几句勉励的话,却被匆匆過啦的管家打断了。 “老爷,”管家兴冲冲的道:“宫裡赐菜的内侍到了。” 长女得宠,又是皇后,這样的关头,圣上总不会扫姚家的面子,但真的听到,姚望還是很高兴。 细细追溯,姚家上一次得到皇帝赐菜的殊荣,還是在老太爷還在的时候呢。 张氏就站在他身后,看他毫不掩饰的动容与欢喜,面上笑意也不是那么自然了,扫一眼一侧的儿女,方才将将控制住。 儿子孝顺,女儿乖巧,她其实也不缺什么。 更不必說…… 隐晦的看一眼姚轩,她在心底微微一笑。 姚轩近来连书都很少念了,每日只往外跑呢。 ~~~ 年夜這场宫宴說长也长,說短也短。 皇家的年夜奢靡富丽,却也掺杂着言语难以言表的机锋与暗涌,两個时辰下来,所有人面上的笑意虽還得宜,却也隐约带着几分难以维系的僵硬。 锦书有孕,近来皆是早早睡下的,今日是大礼,熬了两個时辰,难免面色不济。 圣上也不拖沓,见她如此,便带着她回甘露殿去,吩咐人侍奉梳洗后,便相拥着一道歇下。 “七郎,”锦书困得厉害,却也不得不问:“二皇子那边,你這是……” “沒事,”圣上低着头,细细亲吻她眉眼:“怜怜宽心,朕总不会害你的。” 這句话似乎解释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解释。 锦书困得眼皮都有些睁不开,却依旧觉得疑惑,正待再度去问,圣上却低低的笑了。 “好了,快睡吧,”他伸手去抚她眼睫,道:“便是有事也等到明日再說。” 锦书暗自舒一口气,也是累了,眼睫闭合,很快便沉沉睡去。 “怜怜,”借助一侧微暗的灯光,圣上低头看她,许久之后,方才轻轻一叹:“朕总希望,你能過得好些。” 贤妃所在的披香殿距离承明殿有些远,回去的时候自然也晚些。 三皇子年纪小,熬夜也少,還在车架上时便睡了,贤妃吩咐人小心带他往内殿裡去歇息,随即才往自己寝殿去。 “娘娘,”宫人不解的问:“圣上今夜……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问谁去?”贤妃沒好气的斜她一眼,语气不善:“圣上近来行事,愈发叫人看不懂了。” “只是便宜了二皇子,”宫人为之蹙眉:“放在皇后身下教养,虽然未曾记入名碟,却也算是半個嫡子了。” 這才是最叫贤妃生气的地方。 三皇子原有的优势,一步步被瓦解了。 原先的时候,還是占据尊位的,毕竟他的生母是贤妃。 可是等姚氏有孕册封皇后之后,劣势便出来了。 贤妃再尊贵,也是贵不過皇后的,妃妾所生之子,如何能够与嫡子并肩? 如此一来,三皇子唯一剩下的优势,便是年长了。 但是当二皇子被圣上重视,交与皇后教养,事情便不一样了。 贤妃不得不早作打算。 “王家的人去找過父亲,是嗎?”一挑眉梢,她问身边的宫人。 “是,”宫人低声道:“王家人說,他们二房的嫡出姑娘,年纪正与三殿下相当。” “早干什么去了,现下倒是攀上来了。”贤妃低头去取自己腕上的玉镯,语气冷凝:“王氏那個贱人在的时候,可沒少找本宫晦气” “娘娘,您此前不是想叫三殿下娶静仪长公主的女儿嗎?”宫人道:“圣上那日虽呵斥了长公主,后边却也厚赏了不少东西,毕竟是骨肉至亲,总不会有深仇大恨的。” “静仪长公主不能得罪,可是王家,也可以借力,”贤妃低垂眼睫:“圣上的嫡亲外甥女儿,是不能做妾的,所以也只能委屈王家的姑娘了。” 那宫人有些犹疑:“只是王家门第不矮,奴婢怕他们不愿……” “有什么好不愿的?”贤妃冷冷一笑:“是他们要求萧家,要求本宫,那就规规矩矩的听话,想着甩脸子?那就一拍两散!” “想当初,王氏压得本宫只能做侧妃,活该叫他们家女儿也尝尝做妾的滋味!” “那长公主那边,”宫人低声道:“娘娘什么时候去提?” “再過两日吧,”贤妃凝神细思,随即笑了:“初三那日,她還要入宫,你亲自去請她,過殿一叙。” 這夜如此漫漫,睡不着的人還有很多。 承安披了衣裳,坐在门槛上,倚着身后门板,目光平静而安然。 秀娘正在内殿裡收拾他们本就不多的家当,欢喜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又觉得年夜裡落泪不吉利,便一边去擦,一边发笑。 “我打听過的,”她将包袱打结,向承安道:“皇后娘娘性情温柔,人也好說话,不会为难人,我們過去,日子总会比在這裡好。” “我沒念過书,說话也粗,你听了别不高兴,”秀娘道:“你若是能讨皇后喜歡,她哪怕为你說一句话,也比你說上十年话有用。” “到了甘露殿,要收一收脾气,多說几句好听的。” 承安盯着院落裡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定定看了一会儿,方才道:“知道了。” “我给你把去年制的那身衣服找出来,”秀娘翻箱倒柜:“穿的精神些,娘娘见了,会喜歡的。” 承安懒洋洋的靠在门板上,淡淡道:“好。” “小祖宗啊,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還這样,”秀娘過去拉他起来:“别只說好,過来试一试啊!” “好啦,姑姑为我好,我都知道的,又不是小孩子,难道還不知道怎么做事嗎?” 承安伸手接過那身衣服,语气柔和:“倒是姑姑,要对自己好一点才是,别只顾着我。” 他性情很淡,极少会說這样温情的话,一时之间,连秀娘都有些怔住了。 “傻孩子,”她鼻子一酸,随即推了他一把:“我进宫的时候,你娘那么照顾我,现在她走了,我当然也要照顾你了。” 承安抿着唇一笑:“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還是去歇着吧,免得明日沒精神,叫人笑话。” 秀娘低头应了:“是這個道理。” 第二日便是正月初一,圣上出宫,往太庙去祭祀。 锦书既为皇后,本是应当一起去的,只是她毕竟有孕,太庙所距又远,加之未曾册封,拜谒宗庙,便不曾跟去。 圣上今日早早起身,她虽不必起身侍奉,却也再睡不着,索性唤了红叶入内,问她侧殿清扫的如何。 承安既然交由她教养,自然也是要挪過来住的。 “都已经安置妥当,”红叶轻声道:“奴婢拨了四個宫人、四個内侍過去,已经敲打過了。” “你做事,我素来是放心的。” 锦书传了早膳,独自用過之后,便听内侍来报——二皇子承安,已经到了。 “倒是仔细,”红芳低声笑道:“估量着时辰過来的。” 锦书笑了一笑:“叫他们进来吧。” 年前不久,他们才见過,倒是并不生疏,這会儿见了,也只是按部就班的行礼,便默默无言起来。 锦书目光在他们身上略過,看出秀娘心中局促来,却沒从承安身上看出什么。 他似乎总是這样,不爱說话,人也沉默。 毕竟是初一,大吉之日,两下裡又沒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笑着宽抚几句,给了红封,便吩咐人带他们往偏殿去安置了。 圣上的确不喜這個儿子,等到午间回宫,也未曾问過他一句,過了那個当口,又是当着一众宫人内侍的面,锦书自然不好问出来,只将心中疑惑掩住,绝口不提。 正月裡清闲,圣上无需上朝,锦书也是无事,便如同世间寻常夫妻一般,他翻书,她刺绣。 日光温浅,虽然极淡,却也缱绻。 圣上翻书累了,便過去看锦书刺绣:“怎么,打算做衣裳?” “左右也是闲着,倒不如找点事情做。”锦书面前云纹已经绣了一多半儿,活灵活现的出现在缎面上。 圣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去,含笑道:“给朕做的?” 锦书笑着斜他一眼,却不說话。 圣上明白她未尽之意,心满意足的亲了亲她面颊,转头去看一侧箩筐中的尺寸纹样时,方才一愣。 “不对吧,”他蹙眉道:“這尺寸,不太像是朕的。” “现下绣的的是圣上的,”锦书好笑道:“那几個是阿轩阿昭,還有承安的。” 圣上扶住她肩,道:“做這么多,你也不嫌累眼睛。” “一碗水要端平,”锦书头也不抬:“总要权衡好的。” 圣上笑道:“好像落了一個人。” 锦书诧异的一挑眉:“谁?” 圣上手掌向下,摸了摸她的肚子:“他呀。” “他可跟你们不一样,”锦书笑着哼了一声:“先拿你们的练手,然后才好给他做的。” “哦,原来我們都不如他,”圣上酸道:“說好的一碗水端平呢。” “听听七郎這话說的,等孩子出生,我非要告诉他不可,”锦书目光在他面上一转,揶揄道:“他父皇面上正经,心裡還吃他醋呢。” 圣上听得大笑起来:“敢作敢当,朕怕你說不成。” 初三那日,安国公求见圣上,他早早往含元殿去了,锦书则照旧坐在绣架前。 红叶端了热饮過来,见她如此,略加犹疑,便低声道:“娘娘,二殿下那边,您有沒有仔细想過?” 锦书停下针,抬眼看她:“你是怎么個意思?” “二殿下虽不得圣上喜歡,却也是正经的皇子,年小时沒几個人对他好,娘娘若是稍加小意,便能将他的心拢過来的。” 红叶道:“他日生了小殿下,不也是助力嗎?” “哪有這么容易,”锦书听得一笑,随即低下头,懒洋洋的将针插在缎面上:“正是因为小时候沒人对他好,所以他才更不在意别人对他的小意。” “宫裡面過了這么多年,這点儿心机都看不出,也算是白活了。” 红叶明白過来:“娘娘是說……” “该怎么样便怎么样,”锦书淡淡道:“他不稀罕那点小意,我也一样,若是真能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那才是可笑呢。” “是,”红叶应道:“奴婢明白了。” “娘娘,二殿下求见。”她這句话才說完,便听外面内侍的声音响起,面色不觉一变,下意识的看向了为透气而半开的侧窗。 “怕什么,”锦书微微一哂:“去沏茶来与他。” “叫他进来。”她這样吩咐。 承安到甘露殿不過三日,新制的衣裳未到,所以直到现在,穿的也是旧衣。 說也奇怪,這样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反倒更有一种凝滞的微妙之感,叫人见了便心头一沉,莫名的不欲多看。 锦书抬眼一扫,便重又低头,去拔缎面上的针:“你怎么来了?” “侧殿裡的宫人内侍都很周到,一应制物也很好,”他看着她,道:“我觉得,应该来谢過娘娘。” 锦书头也沒抬,只淡淡应道:“只是应尽之事,有什么好谢的。” 這句话說完,她便沒再开口,承安也一样。 突如其来的,气氛冷了下来。 锦书也不在意,低头绣了一会儿,方才问他:“還有事嗎,沒有便退下吧。” 承安眼睑低垂,随即抬起,望向她手下的缎料,答非所问道:“娘娘前几日问了我的衣衫尺寸,是要亲自为我制衣嗎?” 锦书看他一眼,气定神闲:“是。”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如此過了良久,承安才缓缓开口。 “娘娘不是說,”他抬起眼看了看她,随即又低头,有些别扭的道:“不稀罕用小恩小惠……收买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