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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隐瞒

作者:初云之初
锦书见他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瞬间垂头丧气起来, 倒是笑了一笑。 “只是說你几句,便受不了了,哪裡来的娇气毛病。”她這样道。 “几位太傅素来严苛,偶尔却也会夸奖我,”承安低着眼不看她, 闷闷道:“可你呢。” “总是欺负我, ”他蹙着眉, 低落道:“连說句好听的,叫我高兴些也不肯。” 承安素来都是很沉稳的性情, 眉宇之间锐气隐然, 這样颓然的模样,倒是真的少见。 锦书见他耷拉着脸, 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既觉得有些好笑,又隐约有些怜惜。 好像是阿昭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一样, 饿了的时候便慢慢蹭到她脚边去,拿爪子扒拉她裙角, 黑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无声的祈求。 也是, 他毕竟還小呢。 好容易有了一個能亲近的继母, 却对他這样冷待,心裡其实也不好受吧。 “承安,”锦书看着他, 忽然想跟他說說心裡话:“世人是很苛刻的,他们不会去想你之前经历過什么,是怎样的人,只会按照自己所见,对你评头论足。” “你是最长的皇子,出众些是应该的,不然,怎么作为诸皇子的表率?” “至于你之前经历過什么,有沒有学過那些,于他们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沒有人有义务要为你考虑,设身处地的着想。” “那你呢,”承安将那支湖笔放置在笔架上,抬眼去看她:“你又是怎么看我?” “很聪明,也很勤勉,”锦书软了心肠,伸手轻轻摸了摸他额头,在他微微泛起光亮的目光中,继续道:“——好玩儿的小朋友。” 承安目光一黯,只是被他低下头,恰到好处的遮住了:“怎么又是小朋友。” “于我而言,你本来就是小朋友,再者,”锦书回到软凳上坐下,低头去看自己肚腹,神情温柔:“等他出生,你這個兄长也该带着他玩儿,做個小朋友也很好。” 承安是圣上现存皇子中的长子,在他记忆当中,也曾听闻其余几個年幼的皇子出生。 可是哪一個,都沒有像她腹中那個孩子這般,叫他产生這样复杂的观感。 “听說它很淘气,”抿了抿唇,承安方才道:“惹得你近日不能安枕,宫中人都說,怕是位小皇子。” “男女之事,谁又說得准呢,”锦书也不避谈,只是恬淡一笑:“皇子公主都好,左右都是我的骨肉,皆是一般怜爱。” 承安听得微笑,正待說话,却听有外间有脚步声近了,内侍的声音带着喜气与殷勤,隔着屏风传了进来:“恭喜娘娘,春闱的结果出来了,总考官张大人点了姚公子头名,正中会元,已经差人往姚家报喜,怕娘娘挂心,便吩咐人来送信儿了。” 锦书早就听闻姚轩有望高中,却也不曾想会中会元,不觉喜意盈目:“好,他有出息,我知道了高兴,娘亲地下有知,也会欢喜的。” “长安才子辈出,”承安沒见過姚轩,只是近来跟着锦书习字,知晓她水准,对于她胞弟能力亦是可见一斑,由衷道:“他能中会元,确实厉害。” “是呀,阿轩从小就很聪明的,”锦书不喜歡听别人夸奖自己,却喜歡听别人夸奖两個弟弟,听承安這样讲,倒是想起一桩前事:“圣上之前還說,阿轩若是中了会元,他那裡有赏,现下果真中了,可别随便找东西来敷衍,若是如此,我必是不依的。” 她說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为弟弟欢喜,眉目间喜嗔交加,少见的沒有多思。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承安心头涌上万般滋味,酸涩难言。 不欲搅扰她此刻纯然的欢喜,他低垂下眼睑,言不由衷:“言出必行,圣上既然许诺,自然会践行,如何会敷衍呢。” “二殿下說的是,”红叶在侧凑趣,随之笑道:“有娘娘在,圣上才不会随意糊弄過去呢。” “贫嘴。”锦书笑意嫣然,挨着斜了一眼,却沒有去反驳。 今次的总考官圣上点了侍中张英,這是他多年心腹,行事作风也投他胃口,姚轩被点了会元,或多或少是占了一点便宜。 這倒不是說圣上为他开了后门,或者說张英有意讨好谄媚,所以点了姚轩。 而是圣上行事必求务实,选出的心腹自然也是如此,姚轩文风朴实,行文有道,阐述條理分明,对张英的胃口,這才被点了会元。 ——世间的缘法,本就是很奇妙的。 姚轩中了会元,姚家与程家自然皆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因着张氏的关系,姚望见着长子還是有些尴尬,干巴巴的說了几句赞誉的话,便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了。 姚轩同他面面相觑一会儿,也不耐继续枯耗,客套几句,便回自己院子了。 姚望对着长子离去的身影看了又看,终究沒有叫住他,只是独自在书房默默许久。 晚膳的时候,圣上方才回甘露殿去,锦书一见他,便开门见山的问:“圣上前些日子還說阿轩若是中了,便要重赏呢,现下结果出来,可是想好要赏什么了?” “一时之间還真是想不出,”圣上挽着她手,一道到寝殿裡坐下:“若說是赏金银,有你這個姐姐在,他必是不缺的。若是直接授官,反倒叫人說闲话,埋沒他的才能,這样一想,倒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了。” “我可不听你說着說那,”锦书一双明眸顾盼神飞,笑盈盈道:“应承了的话便要作准,可不许反悔。” “不然,”她低头去摸自己肚腹,又抬头向他一笑:“我就跟孩子取笑他父皇了。” “還是像之前說的那样,为他赐婚吧,”圣上手背在她腹上一划,笑道:“朕也做個媒人,为他们添一份光彩。” “我以为是什么呢,”锦书斜他:“原是我早先就推拒了的,真亏七郎好意思拿出来。” “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人想要,可還沒有呢,”圣上同她相处多了,脸皮也厚:“怜怜若是不信,只管去问,朕登基以来,可還是头一遭做媒人。” 两個人嬉笑着說了一阵儿,倒是亲热,用過晚膳之后,便一道歇下了。 春闱之后便是殿试,成绩如何全看圣上如此抉择,姚轩毕竟也要叫圣上一声姐夫,這层关系在,锦书倒是不怕他吃亏。 已经高中,无论能不能进三甲,都是其次了,只要不落得同进士出身上去,锦书总是满意的。 春闱结果已经出来,姚家之前同柳家商议的婚约也提上日程,姚轩与柳彤云是同年——說起来,柳彤云還要比他大几個月。 姚望带了礼物登门,同柳无书协商之后,将婚期定在了今年年尾,既是给姚轩熟悉授官之后生活的時間,也是给柳家足够的時間置办嫁妆。 一双男女彼此之间都是有情的,又到了年纪,也沒人能提出什么异议来。 柳家大房对于這桩婚事有所不满,毕竟若是真成了,他日站队,柳无书必然会考虑到亲生女儿,便是不偏向皇后,也绝不会去帮三皇子的。 只是,两下裡毕竟隔着一层,他们也沒办法多加干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锦书在宫中收到他们的婚期之后,欢喜之余,心中又有些伤感。 她记忆裡的姚轩,還是一個需得好好照顾的小孩子,可是蓦然回首,已经是能娶妻的大人了。 這复杂心绪不過一闪,随即她便开始思虑着见柳彤云一面,二人說說话,只是她月份大了,近来愈发嗜睡,人也恹恹,一時間倒也找不出時間来,便暂且搁置了。 自大周开国以来,北方的匈奴便是心腹大患,为暂安边患,此前几代皇帝甚至有過和亲之举,只是近几十年裡国力渐强,方才终止。 在后宫裡,圣上是很少說及朝政的,锦书心中有分寸在,自然也不会多嘴去问。 只是有时候,她在含元殿伴驾时也能听几句,倒是隐约生出几分明悟来。 ——外表温雅雍容的圣上,其实也很希望王师北上,复先辈河山的,近年来,更是有意增加军备预算,扩充骑兵,挪移粮草,磨刀霍霍。 虽然从沒有对她提過,但锦书還是能感觉出他骨子裡隐藏的热血与期许,以及对于周军西出漠北,封狼居胥的渴望。 哪個男人心裡,沒想過佩吴钩,复山河的野望呢。 只是到了今年,他才有意要将這事提上日程罢了。 现下不過三月,离冬月寒冰覆地,难以前行的局面還有大半年,有足够的時間去筹划。 早在年前,圣上便宣了心腹武将還京,近来又屡屡召见军中臣子,隐约有动兵之意,繁忙的很。 除去晚间时候能回甘露殿看看她,他别的時間都留在含元殿裡,同几個臣子商讨来日行军路线,与辎重粮草的征收转运。 這上边的事情锦书沒什么能帮得上的,便只在一侧保持沉默,约束后宫妃嫔,不叫他忧心,又自甘露殿始,裁减后宫四成用度,以充军资,或多或少的,都算是一份心意。 這毕竟师出有名,妃嫔们私下裡嘀咕几句,明面上却不敢說什么。 锦书早知她们不喜自己,倒也不在意這几句酸话,左耳进,右耳出,只当做沒听见便是。 這日上午,她起身时便已经不早,圣上早已离去,将她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倒是仔细。 锦书掀开帷幕看了一看,方才察觉外边天色大亮,怕是有些迟了,连忙坐起身来。 ——今日是六宫来问安的日子,她起的晚了,怕是得叫人等。 “怎么也不叫我,”伸手为自己佩上东珠的坠子,她低声斥责:“六宫還在等着,你们就這样眼看着。” “娘娘恕罪,”红叶为难道:“圣上走的时候吩咐了,說娘娘月份大了,人也沒精神,不许我們過来搅扰……” “罢了罢了,也怪不得你们。”她们夹在中间,也是难做,锦书也不苛责,简单的盘起发髻,稍加修饰,便扶着腰,往前殿去了。 六個月大的肚子,行走时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的宽松,人又婀娜,更加显的厉害。 因为承安与三皇子打架那件事,贤妃的脸面都被扔到地上去了,加之圣上维护皇后,更是不敢显露怨艾,只是继续称病,在披香殿裡躲了一個多月,方才出来见人。 今日来請安时,她同诸多嫔妃等了许久,皇后也不至,年轻些的有些沉不住气,她却觉得有些讽刺了。 早在之前,吩咐一众宫妃等着摆谱儿的人還是她,到了這会儿,便是姚氏了。 风水轮流转,果真有它的道理在。 然而她的资历毕竟摆着,心中不豫,却也沉得住气,只面色淡然的等着,不显露一丝急躁。 只是在看见皇后明显隆起的肚子时,或多或少的会有些失态。 倘若,那是個皇子…… 這念头一冒出来,便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无论是男是女,她都不能出手,也不敢出手。 圣上将皇后這一胎看的這样重,若是出了事,指不定会如何暴怒,牵连多少呢。 只是,倘若這胎是皇后自己不小心弄沒了的,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深深吸一口气,贤妃面色重回原先淡然,平静的立在宫妃之首,屈膝施礼。 “累诸位久等了,”锦书无意借此敲打别人,入内之后,便歉意坦言道:“本宫近来身子愈发困乏,人也沒精神,所以才醒的晚些,罪過,罪過。” “娘娘身怀帝裔,便是最大的功劳,”梁昭仪笑吟吟道:“等上一会儿罢了,好吃好喝,有什么要紧的。” 她這样說了,其余人更不敢摆什么脸色,皆是笑着出言表示无碍,不知情的来看一眼,倒觉她们极为体贴了。 沈充仪生的明秀,笑起来时更是娇婉,低头喝茶的时候,方才柔声道:“圣上那会儿吩咐人来說過,娘娘今日会起的晚些,不叫我們打扰呢。” 她语气有些酸,只是笑意嫣然,反倒不显:“臣妾在圣上身边這么多年,還不知道他這样会心疼人呢。” 锦书听得她话裡带刺,也不去计较,只是同样含笑,不轻不重的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妾,自然只有谢恩的份儿,不敢有怨怼之心。” 沈充仪被敲打了一句,面上笑意微微一顿,随即便重新转为先前柔婉。 “娘娘說的可是轻松,圣上对着您,哪裡有過冷脸的时候呢,更别說现下有孕,格外恩宠仔细了。” 她拿帕子掩口轻笑,似是无意道:“就连姚公子出了這样大的事情,都瞒着不许說……” 這话一出口,沈充仪便骤然醒悟一般,轻轻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假意惊恐:“臣妾失言,娘娘不要见怪,圣上吩咐過,宫裡不许提的。” 谁都看得出她是有意,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又做了姿态出来,又不曾說什么冒犯之语,锦书若是计较,還真是无处下手。 宫中人都知道皇后待两個胞弟亲近,是自幼照看着长大的,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定如何心神大乱呢。 一個不好,指不定连胎气都会坏了。 听沈充仪有意无意将话說出来,面色担忧,心下却是暗自叫好,目光却在锦书明显隆起的肚子上打转。 然而,叫她们失望了。 锦书听沈充仪說完,脸色纹丝未变,只是动作轻柔的抚着腹部,既未追问,也不惊慌。 桌案上還摆着白果,她伸手去取,懒洋洋的道:“圣上既然不许宫中人提,那不提就是了,沈充仪记得管好自己的嘴,别說些有的沒的,惹人心烦。” 沈充仪哪裡想得到,自己一個消息說出去,她却這般轻描淡写,再听她语带训斥,思及此前冒犯之人的下场,不觉收了笑容,讪讪起来。 “是,”她低声道:“臣妾受教。” “圣上不喜歡不规矩的人,本宫也不喜歡,”锦书也不看她,只是低着头,“啪”的一声微响,将那只白果剥开:“沈充仪闲来无事,便請静仪长公主入宫来說說话吧。” “未雨绸缪,问问她是怎么将女儿的嘴治好的,”她抬起眼来,冷冷一笑:“备不住,哪一日你也能用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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