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火炉边的议会(上) 作者:仪敬 空山寂寂,鸟鸣嘤嘤,子夜时分,孤独的大西山包绕着沉睡中的河谷。 河谷深处的大堰河村已沉浸在墨黑的夜色中,只村头的一处草房仍灯火闪烁,那是村长耿丁的家。 红泥火炉,绿蚁焙酒,耿丁和三個长老围坐在火炉旁。 四老一少,五個人长长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影影绰绰的,不怒自威。 门,被一阵风给推开了。 确切的說,在石头堆砌的院落门口,半個月前才被耿丁置办、加固的大木门是被门外的气浪发力一斥,给撞开的。 月光下,一位面目清矍、白发长须的老人衣袂飘飘,立于门前。 老人右手握着一根约二尺长的银杉木。 他并不急于进屋,而是轻轻摘掉头顶的披风斗篷,微扬起头,欣欣然地,将一张刻有岁月痕迹的沧桑面容浴在月光中…… 他闭上眼睛,定在那裡。今夜,月亮圆,清辉盛。 草房内的人们,远远地透過窗子望向這個立在院落门口的老人,也不问候,也不催促,各自呷着茶,默默地等候着他…… 终于,老人“晒”够了月光,他几個健步跨入了草房的厅内。 大堰河四大长老之首,同时也是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冷柯长老,他今晚這是来迟了。 村裡无人清楚他年龄,更沒有人问過這個問題。只有他自己知道,就连西山岩洞壁画上描绘的那個久远的猎狩猛犸象年代,距离他的出生也才差出四代银杉树的年轮。 若按辈分排,他该坐在大长桌正面第一把交椅上。可大堰河村的规矩是,无论大小事务,各位的座次一律按先后到会的顺序来排。 冷柯用眼睛微微扫视了一下四周,以目视礼问候了各位长老,然后,很自然地坐在最后一张椅子上。 耿丁吩咐咕咕道:“上茶。” 咕咕深施一礼,开始烧茶,无声的动作好像在云间行走的月亮洒下清辉时明时隐,她的动作时缓时涩,颇有古琴压弦的味道…… 茶烧好了,咕咕按照古旧礼举杯齐眉,为客人奉上。 茶香袅袅间,低着头的咕咕听见冷柯深吸了一口弥散的茶汽,赞道:“好茶!” 咕咕抬眼再看手中,茶杯依然在她的手上,茶水邈遁,杯中已空。 柯长老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近百年来,他這是中断腾云之练,第一次回到大堰河村来。甭說九岁的咕咕了,就连村长耿丁也沒有见過他几面。 “啪——”,冷长老将一块银杉木放在桌子上。 杉木的木身发白、纹路缜密、线條刚硬,上面一层浓厚的包浆与杉木木质自然地长在了一体…… 木皆有品,這块杉木在烛火的照射下发出铮铮铁骨般、锐不可挡的杀气。 “听說少一那娃子得了根银杉木?唉,真是沒想到,后生可畏呀!”冷柯探手抚摸着這根溜光发亮的银杉木,仿似不经意地提及。 耿丁正要回答,见长老南尚边說边放下手中的茶碗:“少一這小子运气真是不差啊!?莫非那根木头也是银杉王杉霸公的?!” 随即,南长老又冷冷地补了一句:“可惜啊,即便如此,怕也還是不能改变他废柴的命数。” 火炉内,沸茶发出“咕咚咚——”的声音,穿過火苗,咕咕远远地盯着冷柯那根银杉木。 对比少一从大西山拿回来的那根,咕咕正琢磨着两根的区别,结果,一時間忘记了火边煨着的、对火候要求极严的茶罐。 耿丁看了一眼咕咕,将袖子一挥,桌对面的咕咕遂长发清扬。 這缕清风滑過咕咕的发梢,吹动桌上的巾帕,抹向罐下的火苗,一眨眼,茶罐下的火变小了。 冷柯慢悠悠地重复:“废柴?!” 突然,冷长老一個推手,将桌案上的银杉木抛给了南尚,银杉木在飞行时撩起满屋的煤灰柴屑…… 南尚手一伸,中指和食指将杉木夹住。 冷柯眼睛一眯,煤灰柴屑凝然不动,悬于半空,所有飘起的衣袂转而纹丝不动。 “哗——” 尘屑如星光般服服帖帖地下落到地上,衣袂也重新贴在身上…… 咕咕看得张大了嘴巴。 “银杉木果真名不虚传。”南尚爱惜地用手反复摩挲着這根沉重的银杉木:“俗话說‘杉木在手,万金不换’啊!” “哧——” 黑影一闪,杉木响应着南长老的指令,像一支沒有箭头的大箭,径直刺向客厅西侧少一那间房子。 在杉木飞出前的一刹,一向少言寡语的谭二长老好像算好了一般,已然奋力一泼,把自己茶碗中的茶汤泼在了银杉木飞经的半空中……银杉木飞向少一房子的一刻,好似沾上了茶汤,中蛊般听话地瞬间坠落,砸断了就近的椅子扶手。 闪避中的木箫禾长老眼看着杉木于扶手上再度腾起,寻找主人般转了半圈,直回到冷柯身边,啪嗒一声重新落于桌上。 原来,外表瘦弱、实则老辣的冷柯,稳如泰山地收回了杉木。 南尚看到谭二再次扬起手中茶碗的杯口,于半空中接回了刚才泼出去的茶汤,他强压住惊异,叹道:“几日不见,谭兄這架势,看似离破境之期不远了。” 沉默中,谭二低头吹了吹碗裡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咕咕瞥了一眼這位比耿丁要年轻许多的南尚长老,心說:“村裡都盛传,若不是你姑丈去世早,就凭你這猴急的性子、不稳的功夫,如何轮到你袭了长老之职?!” 耿丁见一時間其他三位长老面色变幻莫测,不禁起身,笑道:“几位老哥哥难得光临寒舍,可别为了区区一根银杉木伤了大家和气。” 冷柯点头,算是给东家耿丁了一個面子。他欲开口說话,眉头先是一颤。 几位长老看到冷柯表情不对,正待垂询,又见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四人也就沒再追问。 冷老爷子表情已恢复正常,他双目紧闭,呼吸匀整。 原来,在银杉木回到主人身边的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随银杉木而来。 冷柯只稍一勘察,便排除了其他四老的嫌疑。 這股沁入杉木的力量有股女子的阴寒之气,沒有掩饰好,轻易给露了端倪。 火炉边的女娃子咕咕正镇定自若地用手中的茶刷洗钵,然后,因循着规致一一地拨茶、浸茶、過茶…… 此刻温文入定的姑娘,完全不像平日裡动如脱兔的她。 冷柯收起五蕴神识的探查,他想,如果不是這气定神闲的小姑娘,那么,或许是少一在对這根杉木捣鬼。 他的视线穿過窗子远眺出去,看得见的只有黑沉沉的孤山之巅、滔滔不绝的大堰河。看不见的远在西山深谷裡的银杉林,想必此时杉木林正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柔密的银光,正如甘花溪上波光粼粼一般。 此时,冷柯的神识已经找到了那個小孩,那個正趴在村头银杉树上呼呼大睡的少一。 经神识诊探,冷柯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任何能量波动。看来,這孩子虽得了根大西山裡的银杉木,却并未掌握如何去借力。 莫非是耿丁九年前捡回来的那個女娃子在打探我的杉木?他微微睁开眼睛,对咕咕讲道:“女娃子,给我再来杯茶。” 冷柯想借這個机会仔细观察一下。因为他知道,手中那根跟随他多年的银杉木将要遇见它的新主人! “都短短二息功夫了,那冷长老都沒有流露出讶异的神情,是不是說明自己根本就沒有露出破绽?”咕咕边奉茶,边暗暗庆幸,她认为柯长老沒有发现自己刚才探听過那根银杉木。 南尚长老亟不可待地說道:“人都到齐了,請村长公布一下本届晒剑大典主副剑的候选人吧!” 耿丁說道:“其实,不用我說,大家心裡也明白,本届晒剑大典主剑和副剑候选人,還将从往年拜祖武练的三個后生——冷娃、南岩和百裡奚中选出。這几個娃子過去几年的表现,四位长老有目共睹。 “不過……這次不同于以往,多了一個候选人,就是這個少一,他前不久刚刚完成九九八十一日的大西山独处,应该也有资格被推薦……” 沒等耿丁說完,南尚插话道:“是谁推选的他?大家都知道,這娃子连最基本的狩猎都未曾参加過,如何能担起晒剑的重任?” 此时,谭二清了清嗓子說道:“少一是我推选的,南师弟难道忘记了被师父逐出师门的摸鱼子的例子嗎?摸鱼子从来沒有受過全面的训练,也一样可以有‘别才’,最终成为神医。何况我們千年的祖训,何尝不提倡‘不拘一格降人才’?!” “祖训,别拿祖训压人!少一就是块废柴,那是大家公认的,并非我一家之言。” 南尚看了看双眼紧闭的冷柯,接着說道:“那孩子虽說得了银杉木,也完成了八十一日的独处考验,可這些不能改变他废柴的命运!” 谭二无声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鹿首,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么。 他是大堰河除了长老之首冷爷和村长耿丁之外最受尊重的人,也是多年来拥护祖训的第一人,真真是位高言重。 一直闭着眼睛的冷柯坐起身来,說道:“把女娃子加进去,替换百裡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