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秋雷之后采山楂 作者:仪敬 咕咕越走越快,确切地說,她一路小跑着向二道梁奔去,一大摞大小篮子和两股马尾辫在身后一荡一荡的。 突然,乌云比她步伐更快,转眼已经密布于山脊上的天空。 “喀嚓——”一個闪电打在山脊上,映亮了二道梁枝头挂满的艳艳山楂。 通红的天、通红的果,一個通红着脸的、无处躲藏的女娃子…… 雨,說来就来。 “一個爷爷他冷酷,上街打醋又买布……”咕咕并不真的在躲雨,也不去避雷,她坦然自若,哼着歌在雨中徜徉着,立着脚,伸长手,忙個不停地摘选着能够够得到的红果。 雨水不住地洗刷着枝头,山楂益发地俏丽红艳起来,咕咕眼明手快,大個儿的都已尽入她的篮中。 歌曲也是现唱现改词,结果接下来,大堰河的饶舌小调被改唱成了: “放下布,搁下醋, 山楂去打鹰和兔, 飞了鹰,酸倒兔, 咯嘣脆,吃核吐……” 咕咕边唱边想:“嘿嘿,冷爷爷让你一向严肃,這下你可被我用歌给黑了。至于少一你,也会被我早掐算好的雷雨天给弄得早早下课。你還不快来?這一起打山楂才是咱家的正事。” …… 耿丁将少一用力過“勇猛”的练功看在眼裡,五岁上的少一虽然独自在山裡呆够了九九八十一日,可底子毕竟单薄。今天若再练下去,他還真有点担心少一会伤到身体。 耿丁将咕咕今晨煮好的罐罐茶重新煨热,裡面的核桃碎、油渣、茶面已经浑然一体,泛着难以道明的诱人香味。 他把灌灌茶放在离少一很近的板扎上,示意少一来喝。 见少一专心练功,不为所动,耿丁仿佛自言自语,故意說给少一听:“哎呀,這后山的雷声可不小啊!” “真的嗎?那……咕咕莫不是会有什么危险吧?不行!我得拿上伞去找咕咕。”少一努力从入定的状态走出来,他放下了手指间勉强夹着的剑,脸上挂满焦急。 话音刚落,房顶上传下一声很近的闷响,雷雨从后山赶過来,已经进村了。 耿丁和少一各自捧着一碗罐罐茶,跑进屋子。 紧跟着,一道闪电从严丝合缝的窗子中挤了进来。 “喀嚓——”闪电迸射而出的电流一下子被墙上的鹿首给全部吸了去。随之,屋裡重又阴沉下来,只有两把交叉的古董兵器犹自熠熠地发着光。 “呀,今年的秋雷比去年早来了四天,照這架势,咕咕恐怕根本无法在落雨前赶回来了。”耿丁补充道。 “還是我去吧。”少一跳下炕,抢過耿丁手裡的蓑衣和伞,一個箭步冲了出去。 西山一带与云中不同,秋雷比夏雷来的更急更猛。少一前脚刚過了甘花溪,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地面上瞬间就湿透了。 不一会儿功夫,道路便变得泥泞不堪。少一费劲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中拔脚行进,汗珠和雨珠混杂在一起从脸颊上汩汩流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淡淡的味道,气温也在直线下降。 少一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他不走寻常路,来了一步险棋,包抄上就近的断崖。 果不其然,虽然很危险,但是他确是很快就翻到了大西山东坡,得以登上了大雨如注的二道梁山脊。 少一寻遍了山脊上的好几片野山楂林,密织的雨帘和打湿的落叶让密林变得繁乱纷杂。 始终,少一沒有看见咕咕的身影。 一個响雷在耳边炸响,击中了山岗上一株灌木丛,火光和来势汹汹的雨水展开了激烈的战争。 雨滴像一枚枚锐不可摧的箭头,前赴后继地刺向這丛灌木火苗。 火苗也毫不示弱,即使它自一开始就处于劣势,也依然奋起反抗,在大雨中勃勃燃烧着、相持着。 终究,闪电一手“点燃”的“灌木山火”在形成更大的气候之前,敌不過如注的磅礴大雨,给生生浇灭了。焦黑的树干上火星熄灭,不断地冒着白烟,发出“呲呲——”的声响。 少一从烧成黑炭的树干旁走過,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扑鼻而来。于是,他折返回来,仔细端详了一番那棵被烧焦的树干,在树干第二处枝桠处,少一发现了一小块胶凝状的东西,這,很像咕咕的发簪被烤化了后的样子。 這一幕让他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少一加快了步伐。 太阳雨就是這样,正被浇得无处躲藏,雨,开始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一股暖意从半晴的中天泄了下来。 天边开裂出一道细缝,阳光抓住這個难得的机会,投下一缕缕光束。 …… “一二三四五六七,苹果桃儿山楂柿子李子栗子梨——” 听到這熟悉的劳动小调,少一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一下子变得疲累不堪。 当一棵山楂树下咕咕举着竹竿的背影出现在少一视线中时,他并沒有开口,疾步走上前察看咕咕头顶发簪,的确已经遗失。 “发簪几时掉的?” 咕咕扭头看了一眼少一,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头顶笑着摇头說道:“呵呵—— “少一你来的正是时候。秋雷之后正是摘山楂果的极佳时机。摸管那发簪……” 咕咕仰着头背对着赶来的少一,一根长长的竹竿拴着灵巧的鹤嘴剪,被她给举到树冠的位置。 少一看過去,這裡,有整树整树得到充分光照的山楂果。 比起直接爬上树去采,咕咕独创的這种采摘方式最为快捷,或者說是更为精、准、稳。“采山楂”也似乎比通常的“打山楂”拣选出的山楂個头要大。 咕咕的眼神锁定竹竿顶端的鹤嘴剪,仅用余光来搜寻大個头的山楂果就足够了。 只见咕咕一只手举着竹竿,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缓缓向前搓动着手中的棉绳。 看好了枝头哪颗又大又鲜的山楂,咕咕就用竹竿支撑着顶端的鹤嘴剪,将鹤嘴剪张开大大的嘴巴,对准山楂果的把儿,将之卡在剪子的两翼之中。 食指和中指绞紧棉线,小拇指轻轻一带,压在棉线上。 长线的另一端,剪子手起刀落,“啪嗒——”把儿被剪断,枝头一颗红通通的大山楂果滚落下来,落在布满落叶的地上。 “中了!”少一笑着說。 少一此时就站在咕咕的背后,忙碌的她全然顾不上对他进行技术指导。 少一帮助咕咕把第一批山楂果捡起来装进大篮子,過了好久,他才直起了腰,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的水滴。 他不紧不慢地說道:“咕咕。我可是顺着灰斑鸠的叫声才好不容易找到你的。” 望着了一眼初晴后静谧的山岗,少一继续跟咕咕絮絮叨叨着說道:“那灰斑鸠跟你一样,還唱歌呢:‘咕咕等,咕咕等,姑姑出门急匆匆。侄女呼唤姑姑等,忘了耳环和头花,嗓子喊哑不言声,咕咕等,心伤透。’”少一复述了一遍刚才在路上听到的灰斑鸠那首歌谣,偷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的咕咕。 “呵呵——還真被你给說中了,我這個咕咕的名字的的确确是這么来的。老丁头說,他在村头银杉树下发现我到时候,一直有灰斑鸠一路追来。 “還是小婴儿的我吃着手,竟学着那一路追来的灰斑鸠不断重复着那三個字:咕咕噔、咕咕噔,后来,我大名就叫咕咕了。”咕咕倒挺认真,看来,对自己這個名字她很认同。 少一问:“那,我的名字少一是咋来的?” “還能是啥原因,少根筋呗,所以给你起名叫少一。”咕咕白了少一一眼,笑着說道。 从小一起长大,挤兑榆木疙瘩少一是咕咕的家常便饭。 咕咕在告诉他一些基本要领后,就将竹竿交给少一,自己靠在树下休息。 那竹竿一到少一手上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沒有准头儿。不是他拿竹竿剪山楂果,倒像是竹竿拽着他走。不是他剪山楂,倒真是改成了采茶,大片大片的树叶被当做山楂给剪下了枝头。 少一心中纳闷道:“怎么看咕咕做起什么事情来,都得心应手的,還很轻松,怎么一轮到我,就手忙脚乱,還尽是无用功呢?!” 少一生怕自己帮不上忙,索性,他拿起咕咕放在篮子旁的银杉木,在银杉木板子上栓了长长的竹竿来加长距离,然后双手费力地举起竹竿,照实了枝头的颗颗山楂就是胡乱一通打。树叶、枝子、大小山楂落了一地。 少一還不掩得意地问咕咕:“咕咕你看,地道的打山楂应该是這個样子的不是?” “行了行了,你這是帮倒忙呢,”咕咕喝止住了少一,解释說:“不要一網打尽,我們只打大些和成熟些的山楂,让那些生涩的山楂再在枝头多长些时候才好。再有,咱也得给熊瞎子、灰斑鸠留点山楂才是,因为大家要共享大西山的恩赐。” 少一仔细来觉得咕咕所也不无道理,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 “来一個。” 咕咕抓起一颗又大又圆的山楂,朝少一扔了過去。 “嗯——今年的味道比去年的更绝,汁多、皮脆、够酸爽……”少一有滋有味地品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