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租房 作者:蓝晶 热,热得让人受不了,头顶上太阳**辣地挂着,脚底下烫得可以煎鸡蛋,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柏油的气味,街上只有来来往往的汽车,很少看得见行人,這样大热的天,沒人愿意在外面乱跑。 一個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走在马路边上,军绿色的t恤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他的背心上,为了让自己凉快一些,他一路上都在树荫底下溜,如果有一片地方沒有树荫,他情愿绕一下,实在绕不過去,就快跑两步,冲进前面的树荫裡面。 青年叫江宁,是某大学的学生,什么大学就不說了,三流的那种。现在是暑假,别人都回老家了,他仍旧留在x市为的是找房子。 别人在外面找房子住是为了自由,特别是有女朋友的人,更得有個爱的小窝,他不是,他是为了躲人。 他的运气不好,摊上了两個鸟人做室友。其中一個還好,只是喜歡虐狗,三天两头带女朋友過来秀恩爱,有时候還会把其他人轰出宿舍,至于和女朋友在裡面干什么?大家都明白的。 另外一個鸟人就比较恶心了,這家伙手脚不干净,宿舍裡面三天两头少东西,大家都猜得到是這家伙干的,但是拿不出证据来。江宁和另外几個室友曾经装過摄像头,结果偷东西的镜头沒拍到,拍到了不少儿童不宜的东西,为此他们几個人差一点背处分。 更麻烦的是装摄像头的主意是他出的,所以那個鸟人盯上他了,期末考试之前的一個月他被偷了三次,换宿舍都沒用,照样被偷。 所以他只能另外找房子了。 這可不是怕事,而是不想和那鸟人一般见识,反正還有三年,转眼就過去了,到时候谁還认识谁啊? 不過此刻他后悔了,沒想到x市的房租這么贵。 “滴裡搭拉,咚咚……”手机响了。 江宁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不過他還是接了過来。 对面传来了一個外地口音:“大哥,你要租房子对嗎?有沒有考虑過买房子?现在买房子最划算,接下来房价又要涨了,至少涨一倍。” 江宁连忙打断:“這倒是实话,房价就沒看到它跌過,不過我有房子了。” 他不想多废话,這种人都是牛皮糖。 “那也行啊,你有沒有想過把房子卖了?房价這么高,绝对可以大赚一笔。”电话那头的人不放過任何一個做生意的机会。 江宁无话可說,挂断,拉黑。 他现在很后悔找了那么多家房产中介,一点用都沒有,租房信息都不能看,贵得离谱,那帮人還像狗皮膏药一样,這样的电话每天都有二三十個。所以他现在只看小广告,就是贴在墙上、电线杆上的那种,虽然房子烂一些,胜在便宜。 一边走,他一边东张西望,到处找小广告,看到就记下来。 突然,一张小广告让他眼睛一亮。 小广告只有巴掌大,贴在一根电线杆上,上面一半已经被别的小广告给糊住了,“房屋出租”四個字只有下半,沒有上半,不過吸引他的是底下的一行小字“1500元/月”,后面是地址——“庙后街128号”,最后是租房子的人——“202归先生”。 這么便宜?江宁先是一阵欣喜,随即又狐疑起来。 這也太便宜了。 庙后街属于市中心,离开中盛百货、恒毅广场、国贸商城都很近,如果把黄金地段分個档次,中盛、恒毅、国贸算24k,庙后街這一片至少是12k金,如果他沒记错的话,那裡公用煤卫的一室户,五個平方居住面积,房租也要两千七。 不会是假的吧?难道是诱饵、陷阱、黑窝点?进去就会被扣下,不给钱不让走? 這不是想得太多,這叫谨慎,至少他是這么认为的。 要不然還是回去算了? 不過一想到那個鸟人,他又蛋疼了。 如果低一次头,能解决問題,他也就豁出去了,可惜会有用嗎?蹬鼻子踹脸,欺负人沒够的家伙他见得多了。 左思右想,他决定還是去看看再說,不過去之前要做些准备,万一真是黑窝点呢? 掏出手机,先把裡面的照片、短信、通讯录之类的上传备份,然后删掉,淘宝更要删掉,那上面有帐号的,手机本身倒是不值钱,二手的便宜货,能卖個三百就偷笑了,身上的钱有点多,分出五百元塞进鞋底,兜裡只留两百元,就当作是买命钱。 确定再沒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江宁最后给自己的邮箱发了一封信,就一句话“庙后街128号,归先生”。 万一真的出事了,警察叔叔调查的时候也能有個线索。 把手机放回裤兜,深吸了一口气,报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半個小时之后,江宁站在了庙后街的街口。 庙后街之所以叫庙后街,是因为它在孔庙的后面,对于x市来說,這座孔庙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古迹了,也是旅游热点,所以周边热闹一些也就不奇怪了。 作为一條老街,這裡连人行道都沒有,中间很窄,汽车想要开過去都有点够呛,两边是老房子,解放前造的,青砖绿瓦,底楼都是店铺,如果星期六或者星期天過来的话,還会看到很多小摊子,那时候才叫热闹。 大一的时候江宁来過,挤過一次之后就沒胃口再来了。 128号的门牌很容易找,不過江宁一时半会儿沒敢进,因为那是一條夹弄,宽度和一扇门差不多,汽车肯定进不来,推自行车进出都要小心,地上和两边的墙壁上满是青苔,给人以一种很幽深的感觉,好像裡面和外面是两個世界。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他的直觉一向很灵。 难道立刻回头?那個鸟人怎么办?再說,对得起那二十元的车钱嗎? 江宁看了看左右。 弄堂的右面是一家卖皮货的店铺,他看了一眼裡面的东西,只能呵呵了,那些箱包、皮带上都打着路易斯威登、普达拉、古奇的商标……大家都明白的。左面是一家餐馆,从墙上挂着的价目表来看,這家走的是平民路线,所以裡面的人還真不少。 他稍微有点底气了,如果叫救命的话,餐馆裡面的人应该能听见。 江宁硬着头皮走进了夹弄。 夹弄不深,也就十几米,裡面是一幢楼房。 居然只有一幢楼房,這结构有点意思,在别的地方从来沒看到過。 那是一幢老式公房,只有六层,外墙沒有涂料,直接抹了一层水泥,窗户是铁的那种,刷的是绿色的油漆,从风格来看,应该是八十年代造的。這样的房子随处可见,不過江宁总觉得有点不一样,好像少点什么。 小心翼翼地上楼,楼梯口正对着的就是202,左面是201,右面是203,三個房间呈品字形。 202的门是一扇木门,最普通的那种。 江宁终于意识到哪裡不一样了。现在的人拿到房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给换了,要么换成防盗门,要么换成一扇漂亮的木门,再在外面加一道铁栏杆,而這裡全都是普通的木门,不但如此,底楼和二楼也沒装防盗窗,這在x市基本是标配。還有就是這裡的過道、阳台都很干净,不像别的老公房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堆破烂。 這幢楼真得很怪,不過他還是敲了敲202的门。 裡面沒有反应。 他再敲。 裡面還是沒反应。 用力再敲。 裡面仍旧沒有反应。 “呼”江宁吐了口气,他心裡說不出是失望?還是庆幸? 正当他转過身想要离开,旁边201的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大妈,這位大妈看上去五十多岁,有些矮胖,长着一张圆脸,面容挺和蔼,却又透着一丝精明,她身上穿着一件花布单衫,腰上系着一條围裙,上面還印了個唐老鸭。 看到這位大妈,江宁倒是安心了不少,這应该不是什么陷阱,就算是,也顶多是搞传销的,骗人入伙,他倒是不怕這個。 “你找归二爷?是来租房子的吧?”大妈挺热心的。 “真有房子租?”江宁高兴地问道,他已经不害怕了。 “有,502的住户刚搬出去,房间空了出来。”大妈从围裙的口袋裡面摸出了一串钥匙,随手打开了202的房门:“别站在楼梯口說话,进来,进来。” 一进房间,江宁好悬沒被热死,裡面像是烤箱,這么热的房间裡面坐着個老头,那老头不知道多大岁数了,满脸寿斑,皱纹深得可以夹住苍蝇,大热的天,老头居然穿着棉袄,看到人进来也沒任何反应。 這是活人?不是蜡像或者雕塑?江宁有种冲动,想要走過去摸一下。 還沒等他动手,大妈已经走了過去,伸出巴掌拍了拍老头的光头:“有人租房子,合同在哪儿呢?” 江宁静静等待着,至少等了三分钟,他才看到老头很慢地抬起了胳膊,朝着电视柜指去。那缓慢的动作让他想起了刚刚看過的一部动画片——《疯狂动物城》,裡面的那群树懒就是這种感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大妈走了過去,从抽屉翻出了一叠纸。 那是打印好了的合同。 “不走中介嗎?”江宁好心地问了一声。 “走中介干嘛?那不是白浪费钱?一個月一千五,回头你先付半年作为押金,不過有些话說在前头,這房子你只能自己住,不能转租,也不能和别人合租,更不能随便带别人进来,這年头不三不四的人太多,实在让人不放心,還有就是不能养宠物,這幢房子裡面有老有小,让狗啊猫啊的咬一口就不好了,就算不咬人,那也可能有传染病,对了,你有手机嗎?拿出来,我抄個电话号码。” 江宁被這一串连珠炮给弄懵了,傻乎乎地把手机交了出去,說实话,他确实有些好奇,抄号码要手机干什么? “我给房东打個电话哈。”大妈笑眯眯地解释了一下,紧接着又问:“开机密碼是什么?” “2325”江宁木然地回答。 大妈拿着手机跑到了窗口。 “喂,小袁啊,吃了沒?這天气可真热,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听天气预报上說台风就要来了,也不知道這次的台风会不会登錄,别像上一個台风那样半路绕道去日本了,对了,說到日本……”大妈一边打电话,一边也沒忘记招呼江宁:“自己找個地方坐,這個电话要打一会儿呢!” 江宁嘴角抽搐着,他明白了,大妈只是为了蹭他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