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90后来到80后 作者:李天佐 第一章90后来到80后 毕文谦是個假女儿。 “假女儿”是西南的方言,如果换成其他一些地方的說法,那就叫“娘炮”,都是戏谑讽刺的称呼。 一個男人,即使真是假女儿的模样,也不会喜歡如此给人說道,何况是刚进高中的半大小子? 然而,毕文谦沒有在意。每当被不怀好意的同学调?戏了,他只是充耳不闻地看着自己的书,或者,径直离开教室,绝不理会。 一切的起因也算有趣。 那是江州第8中学一個新学年开始不久的一個早上,毕文谦在爷爷的带领下,来這所学校插班。经由爷爷三转四转的关系,手续是之前就办好了的,毕文谦很快被分配到了高一3班。恰逢下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毕文谦便被带进了教室,顺便被安排了一次自我介绍。 毕文谦身材细长,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倒长不短的头发似男似女,一开口,更是尖声细气。也不知是下面谁吹了一声口哨,随即教室裡传起了找不着源头的哄笑。事后,還真有人来確認毕文谦是男是女,但這已经不重要了。毕文谦沒有兴趣和班裡的男生打堆,对那些主动和他搭话的女生倒是来者不拒,一来二去,“民间”便坐实了他假女儿的說法,逐渐地,假女儿的称呼就有胆大逞口的人当面喊了起来。 這就是开端。 第一次被人直接喊假女儿时,毕文谦很想解释一番,但随即就自己打消了念头。 照照镜子吧!加上那开口的嗓音……真要强调自己是阳刚的爷们儿?连自己都觉得缺乏說服力。 時間渐渐流逝,越来越临近半期考试。毕文谦虽然不主动和同学打交道,但教室裡突然更多的人温习功课,或者說临阵加紧磨枪的氛围,還是多少能够感受到的。 這种氛围,多少提醒了毕文谦。 和21世纪10年代不同,现在,是20世纪80年代,确切地說,是85年。“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在這個时代,基本是半点儿玩笑的成分都沒有的。 沒错,這种氛围让毕文谦觉得久违又陌生,很多心思涌在一起,却沒了头绪。终于,临考前一天,毕文谦逃掉了晚自习,一個人来到操场,一圈一圈,慢慢走着。 十一月的江州黑得已算快,小半個月亮爬在天边,教学楼裡的灯光从窗口透了出来,时不时被收入毕文谦视线的余光中,而他,却在夜裡。 這是一個自己看上去很熟,实际上却很陌生的时代。 毕文谦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哦不,也许不那么普通,首先,在他一岁的时候,父亲就见义勇为去世了,母亲是从外地嫁到江城的文艺兵,转业后在江州歌舞团工作,经常出去表演,毕文谦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是和爷爷在一起的。爷爷是一個从江州歌舞团退休的二胡演奏者,生性开朗而不大服老。毕文谦和他的感情,甚至比和母亲還要亲上一分。 這要說得高大上一点儿,也算是音乐世家了。 然而,這個不完整但拉扯着也幸福的家庭,随着毕文谦初一时的一次作死摔伤而打了一個嶙峋的逗号。80年代的医疗條件也许不坏,但绝对算不上好,加上家裡谈不上富裕,最终,毕文谦成了植物人。 這一睡,就是将近三年。毕文谦的母亲为了家计,早出晚归甚至不在家是常事,但爷爷却将毕文谦接回了家,每天照顾护理之余,就是在他身边拉二胡给他听。 或许,在爷爷的心裡,毕文谦就是真真的命根子了吧…… 精诚所至,毕文谦醒了。 可是,醒来的毕文谦,身体所承载的,却是另一個人了。 一個生长于90年代中国的人,真真的90后。 在原本的生命裡,他也姓毕,但名叫毕云诗,他也不是江城人,而是在京城土生土长。他有一個生活无忧的家,他是一個学霸。 好吧,這個学霸也许在货比货时属于就得扔的成色,但至少他在高中时的实力,在京城的常规分数线范围,进一所正而八经的985学校却是绰绰有余。只是,自古无忧之人多作死,毕云诗爱上了音乐……确切地說,是瞧上了一個音乐范儿的妹子。 于是,突然有了人生目标的毕云诗义无返顾地要上音专――沒错,在做這個决定的刹那,他连九大音乐学院的說法都不曾听說。虽然他在变声期时,在各种体育场合作死嚎叫,把嗓子喊废了,但音乐的道路又不只有唱歌嘛! 幸运的是,他不是独子,家裡也由随他折腾,只和他约法三章――要搞音乐,就要去科班,要进正规的音乐学院;考试要凭实力进去,家裡不会贴钱让他搞旁听的门路;无论将来发展如何,五毒裡的三毒决不能沾。 目标是目标,现实是现实。沒有多少基础,也不是绝世天才,毕云诗理所当然地沒能考进音乐学院。但他之所以能多少算個学霸,锲而不舍的劲头却是有的。一年時間,从头开始,他竟然真的考上了音乐学院! 只不過,他考上的,既不是中央音乐学院,也不是中国音乐学院,一個京城人,不得不去了川音。 這本是一個不算逆天,但绝不算坏的轨迹。但在川音求学不到半年,毕云诗从那個“带领”他走上音乐道路的妹子身上,见识了有一种生物叫骨肉皮。 說好的一辈子一起享受音乐呢?說好的我写歌,你来唱呢? 那一夜,毕云诗在琴房弹到被关门的大爷撵走。他突然发现,音乐,很容易收获爱情,却似乎拦不了它无孔不出的奔向另一篇乐章。 想明白了却想不通的毕云诗在琴房麻木地练琴,直到一個老头儿听出他的琴音不对。 “钢琴,不是這么弹的。” 老头儿不是什么传說中的扫地僧,而是毕云诗的众多老师裡的一個。 音乐如人生,是有喜怒哀乐的,琴键带出的旋律能够引人生情,自然是高超,但人生不是一种情绪充当永远的主角,一個人的音乐不能只弹出一种感情。 老头儿的教诲起初并不让毕云诗信服,他一首首列举着自己从小到大所听過的歌曲,情爱柔肠,无不伤心欲绝。 “流行歌,也不只是男欢女爱。”老头儿的口吻依旧坚定,但又叹起气来,“孩子,你是沒有生在以前。以前,我們唱過听過的歌,远不止你提的那些来来去去。” 毕云诗還是不服,但看到老头儿遗憾的样子,倒也不忍心继续争辩了。不過,疑问,不能永远悬而不决――這是毕云诗作为学霸的又一個习惯。 他当真去了解,在他懂事之前的几十年裡,中国到底有過哪些流行歌。 這一去,就是两年多,以至于毕云诗的毕业论文便是這個课题。甚至,他都沒闲功夫去和那些主动或者不主动的女孩儿耍上一场朋友。 “《中国流行音乐的盛衰利弊及成因和展望》?云诗,這题目太大了。” 老头儿摇头。 毕云诗沒有争辩,只自嘲了一句,在川音的几年,倒真的学会了也算地道的川音:“老头儿,我最早学音乐的梦已经破了,如果這個我不多少弄個清楚……睡不踏实。” 最终,毕云诗的论文還是沒有完成。不仅是因为课题太大,更是因为一场躺枪的车祸。 很多时候,人不作死,也会死。 在弥留的时候,毕云诗觉得遗憾,自己的论文還沒有完成;說好了结果又飞了的爱情,還沒有被另一段爱情所补偿……在他的遗憾转移到和家人有关之前,他听到了二胡的乐音。 名曲,《江河水》,水平颇为不错。 紧接着,属于毕云谦的记忆和毕云诗的思维交织了。 那是另一個时代,另一個人的童年。 当毕云诗彻底习惯了毕云谦的记忆时,在二胡声中,他无意识地睁开了眼。 一张惊喜的老脸在眼前晃悠,一口一声“谦儿”,地道的江州口音,毕云诗几乎猜到了――自己穿越了,确切地說,应该是魂穿到了一個叫毕文谦的孩子身上。 于是,他积攒着植物人身体的力气,弱弱地问:“爷爷?” 這……是何等的娘娘腔啊! 毕云诗翕张着嘴,久久难闭。 穿越了,日子不会因为穿越而停止。 老泪纵横的爷爷,喜极而泣的母亲,人是陌生的人,其中的感情却是真真的。 随着一声让毕云诗自己很不满意的娘炮的“妈”喊出口,他默默地接受了现实――从今往后,毕云诗這個名字将在心底,毕文谦這個名字,必须习惯。 复苏的毕文谦,身体已经十六岁了,但理论上還是初一的学历。算算時間,他错過了中考。为了避免去和初中生同窗的待遇,毕文谦和爷爷约定,如果自己在暑假裡自习功课,能够通過正常的高中入学考试,那爷爷就得让他读高一。 好吧,那個所谓正常的考试,本身就不正常,但爷爷的老脸還是能三拐四拐的。前提是,毕文谦在“正常的考试”裡的成绩挣脸。一個初一的学生昏迷三年,自学了两個月就能读高一,這并不奇怪――反正,85年的时候,气功热是一個筐,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往裡装。 结果便是,毕文谦插班入读江州第8中学――一所在川省排不上号的重点中学。住读。 不知不觉间,教学楼的灯光已然熄灭了,月亮也爬到将近穹顶。毕文谦的回忆也告一段落,至少也算梳理了一個穿越以来的脉络。 只是,今后的人生,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