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新的架构(十四) 作者:李天佐 第六百二十八章新的架构(十四) 看着黎华的手指重新握住钢笔,笔尖儿悬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毕文谦沒有立即回答,微微仰着头,看着沙发背后的墙壁。 “……黎华,你觉得,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這個說法,对嗎?” 黎华一愣,握笔的手不禁又紧了起来。她沉思了好一阵,才认真地点头說:“我觉得是对的。就像你說過的,這是一個发展效率的問題。” “沒错,从宏观层面上思考,這是高效发展所应该選擇的方向。”毕文谦双手抱在胸口,脚脖子卡在茶几下层,依旧后仰着重心,“然而,从微观层面上思考,這個說法,却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断章取义。所以,我們需要把這句话的精神,重新明确地解释一下。” “断章取义?”黎华微微抬了抬眼。 “這句话,大概是在85到86年的时候說出来的。說過不止一次,虽然具体的词措有所不同,但大意是一致的: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可以先富起来,带动和帮助其他地区、其他的人,先进地区帮助落后地区是一個义务,逐步达到共同富裕的大原则,這是加速发展、达到共同富裕的捷径。” “這毫无疑问是对的。我們国家那么大,地理條件那么复杂,发展基础差距那么巨大,让條件和基础更好的地区更早更快地发展生产力,然后回头反哺相对落后的地区,是务实而高效的策略。可這具体的词措,就比较粗糙了。所谓一部分人,指的是什么人?這個‘人’字,指的是单個的個体?還是群体?话裡沒有說明白。這样的人,是体制内的人,還是体制外的人?同样沒說明白。于是,這就意味着這样的情况——如果是一個体制外的個人先富起来了,那他真的会真心实意地先富带动后富嗎?如果他不愿意,我們有什么合理合法的办法促使他遵从国家既定的规划?进一步說,先富起来,再带动后富,這是两個步骤,两個步骤之间的转折点,在哪裡?后富的人觉得先富的人已经富起来了,该带动他们了,结果先富的人仍然觉得自己還不够富,這样的分歧,怎么解决?更直白地說,富到什么程度,才算到個头?我很早就說得明白了——想要中国人人达到美国富人的生活水平,起码得靠五個地球的资源来支撑。如果达到那样的标准才基本算富起来了,那么先富带动后富的承诺最终必然沦为一個骗局。” “這些潜在的問題,仅仅一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口号,是远远讲不明白的。如果长期放任不管,問題必然会逐渐积累发酵,在国内产生一個先富起来却又永远觉得自己還不够富的群体,一旦他们从懵懂的、個人的、不自觉的抵制带动后富的承诺,发展到清醒的、有组织的、主动的要维持自身的既得利益甚至特权,那么,到最后,政府就只能在发起又一次三反五反甚至反you的运动,和坐视江山变色的恶果之间做選擇题了。” “所以……”终于,毕文谦收回视线,坐正了身子,看着黎华额前的刘海上细微的汗珠,“我們在今后,最好不要再用‘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词措了,而是說,让一部分地区,一部分集体先富起来。具体地說,個人是否先富起来了,不用去抵触,但個人的富裕,应该也必须和集体的赋予紧密联系起来。就像之前說到過的企业分级的构想,一、二级企业必须承担起教育的责任,所谓個人富裕,富裕到一定程度,或者說资产到达一定规模之后,他必然和某個集体,某种单位,某些产业联系在一起。理所应当的,带动相关的群体也富起来,就是他的社会责任。改革,是为了整個国家更快更好的发展,而不是让個人光占便宜不负责的——那個猪八戒分包袱有什么区别?让一部分集体先富起来,本质上是集中优势力量办大事,取得战略成果,而不是任由身或者心跳出体制外的人分家产,挖墙脚。先富的机遇和带动后富的责任,绝不能分割开来,既不能在原则上分割,也不能在時間尺度上分割。這些看上去明显的道理,如果不打开天窗說亮话,讲得明明白白,在面向基层的传达和贯彻過程中,必然会被断章取义,被人利用。” 說到最后,毕文谦约莫起了些情绪,抓起了玻璃杯,狠狠地一饮而尽。 “……可是,文谦,這样的界定,的确不好细化。”黎华听着他的话音,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既有些欣悦,也有些心疼,却又渐渐转为了凝重,“你說的問題,不仅的确存在,而且已经不小。先富起来的地方,想着的事情,暂且不是带动后富也就罢了,有些,步子真是比正常人想像中的更急切,要自行发行货币,要替中央解决問題……時間,真的正好就是85年。” 毕文谦翕动了一会儿嘴,沒有接這個话头:“……的确,先富到什么程度,很难细化为明确的指标。因为這不仅是我們自己国内的問題,同时也要结合全球局势和科技发展水平来审时度势。所以,我說得很明白了:我們目前控制不了也判断不好先富地区该在什么時間点把重心转移到带动后富地区的任务上去,所以,我們只能先明确個人的富裕绝不能完全脱离集体的原则,個人的富裕一定要和身边的集体的富裕联系在一起。沒能力管到远处的花花草草,那好,先从养育窝边草做起。這样的明确,虽然仍然不够精确,但至少不会像现在這样,纵容那么多潜在的問題。” 黎华默默地看着毕文谦,看了许久,终于渐起笑容,放下笔记本和钢笔,拾起杯子,绵长地喝了干净,起身续杯。 “文谦,你說過,你认为在当下效仿苏联的厂长责任制,是不对的;你现在說,放任個人先富又脱离集体责任,会酿成恶果。你……”黎华提着保温瓶,缓缓倒水,注视着玻璃杯裡渐渐升腾的热气,“其实都是基于你的判断——我們现在的平均精神素质,其实远远沒有达到社·会主义的标准。从理想的角度,你比所有人都乐观,你那绝对的自信,不仅感染着我們,也让人惊讶;可一旦思考务实的举措,你就几乎比所有人都悲观,你筹划的框架,往往都时刻在担心有人会坏事儿。” “《孙子兵法》的军形篇說得很清楚了……”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是吧?”盖好瓶塞,黎华拎着杯子,转身看着毕文谦,盈盈而笑,“‘举秋毫不为多力,见日月不为明目,闻雷霆不为聪耳。’‘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胜,胜已败者也。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是吧?” 看着毕文谦愣愣的样子,黎华哼哼着坐回了沙发,伸手摁了录音机的停止键。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是啊!那些說中国特有的哲学思想是天人合一、和谐共存的道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秉持令民与上同意,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的思想的对手?文谦,已经是深夜了,你說的這些,我会……” 欣赏着黎华的笑容,毕文谦终于忍不住“噗”了一声。 “怎么?” “那個,黎华,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啊?” “我都說了,伐谋为上,伐交次之。這七條,都是伐谋的范畴。接下来,该是伐交的级别了。” “啊!” 那仿佛受了惊吓的花容,引得毕文谦大笑不止。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這一夜,很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