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任重道远 作者:布衣廷尉 柳艺這几天心情异常复杂,作为一個刚刚到达中国人平均身高的中年人士,体重从刚开始微胖界的81kg,短短十多天的時間,锐减到69kg,头发似乎也在一夜之间雪白许多,减肥人士可能要羡慕羡慕,可他本人却是有苦难言。 研究所内突然连续发生這么多事,你說作为单位一把手,可以想象会有多大压力:既要在表面上强作镇定,避免手下人整日惶恐;又要克服自己内心中的忐忑不安,及时安排部署好所有的一切日常工作并配合调查事务;尚未可知的,還有单位发生亡人事故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和与家属协商伤亡赔偿問題、上级追查后责任追究的問題,都与自己脱离不了干系;這些足够让柳艺焦头烂额。 鱼塘裡发现自己下属的尸体,对于技术出身、不谙管理的柳艺来讲,這无异于天塌下来的大事,虽然那片小小的平房和那口鱼塘实际上不完全归自己管,但毕竟還是发生在自家单位院子裡;而且也是柳艺自己亲口同意让温九霖入住的,房子也是公家的,上头真追查下来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若非平时太好讲话,要不是看在唐书记的面子上,柳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這個人在自己的院子裡明目张胆地包养情妇,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最近他做任何事都似乎若有所思,或者說常常走神。 柳艺心裡默默期盼警方早日调查出事情真相,不管结果会是如何,总是对手下人有個交待,对孟标亲属有個交待,更对上级有個交待,最重要的是对自己有個交待。 此时,他比任何一個人都着急。 可着急解决不了任何問題,他還得想出具体的方案和措施。 -------------------------------------------------------------------- 柳艺决定自己进行一番调查,毕竟在這個研究所,或许沒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具体情况,也沒有任何人比他来得早,那些老员工早已全部离职或退休,现在自己已经是研究所最老的员工。 他想,這個时候或许需要個帮手,至少需要点精神支持。 柳艺作如此思考的时候,他正在小食堂吃饭。 刚吃過几口,他拿起手机准备给侯主任打电话;之所以沒有直接打给唐书记,主要是因为研究所与工厂其实并无实际关联,中间還隔着個监管部门;研究所研发的产品设计或生产方案交给工厂实际生产前,需要通過监管处的审核,并办理相关法律手续;工厂生产出样品后,需要监管处进行质量检测和把关,然后才能批量生产,所以研究所与工厂直接打交道的情况并不多,当然,有一件私事除外。 這件事也正是柳艺多年来的心病。 就在他刚刚拨通电话的当口,那個让他又恨又爱的家伙踌躇着往自己這方向来,小食堂虽然只有他一個人吃饭,但门是开着的。 柳艺叹了口气,他按了下屏幕上的红色键,然后朝周文港招招手。 神奇的周文港受宠若惊地闪进来,速度就跟一道闪电一般,這么多年,這是柳艺第一次朝他主动招手。 柳艺望向他的神情,突然有种奇异的转变,虽然這個年轻人在自己手下工作時間不长,他不知为何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恨;所以平时对他极为严厉,甚至有时還落井下石。但此刻,他突然感觉心裡有一股暖流,仿佛在极度孤单时看到個亲人一般,這种沒有道理的情愫确实非普通人能够了解。 這個年轻人虽然生活懒散看上去沒有上进心,却拥有一项独特的技能:设计和加工精度极高的特殊零部件,而這确实是自己最需要的;還有那份称得上崇拜的“忠心”,他也完全看得出来,但他生怕万一给周文港一丝好脸色,這個年轻人又会更加不求上进或者怠惰,這或许就是老一辈技术高手对待好徒弟的硬伤——求全责备! 最反感的就是周文港平时的不务正业。 可何为正业,世上有几個人能够說得清? -------------------------------------------------------------------- 周文港還在犹豫,虽然柳艺露出稀有的善意,他始终拿捏不定這位大领导的所思所想。 “小周,你找我有什么事?”柳艺用尽可能平和又不至于反差太大的语气,說出這句话后,发现周文港還是有些拘束,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上次的事情是我大意了,对你反映的問題重视不够,现在弄成這样,我也有责任,让你受委屈了。” 沒想到這话听到周文港的耳朵裡,他居然沒出息地“刷刷”流下眼泪来,這一出也把柳艺整得有些发愣,不知道他這回耍什么花样。 周文港這一把鼻涕一把泪持续了将近五分钟,他是真的委屈,甚至說憋屈,终于他用袖子擦了把脸,哽咽地笑道:“沒事,我看您這几天瘦成這样,头发也突然白了,就忍不住想哭一把……” 柳艺沒弄明白他這說的真话假话,但心裡還是有些许感动,這年轻人其实真的挺不错,之前那么对他是有些過分。 “我身体好得很,你别哭了……”柳艺从抽纸盒裡递過去一张手纸,周文港连忙接過来擦擦鼻子。 周文港的情绪倒也来得快收得快,他转身把小皮包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這是十万块钱。”他說。 柳艺讶道:“什么意思?” 周文港坚决地道:“這是孟标拿来贿赂您的,我跟警察說過,却沒有向您汇报,說实话,我是怕您信不過我,還以为是我拐弯抹角行贿。” 柳艺更惊讶了,倒不是說信不信什么的:“孟标贿赂我?小周你开什么玩笑……” 周文港拨浪鼓似的摇头,表示千真万确。 柳艺笑起来:“孟标真要贿赂我,总得有個目的吧,不可能平白无故给我這么多钱,他又不富裕?”他能看出来這個皮包裡的钱确实不在少数。 周文港道:“他不是一直想当個项目经理嗎,您又不肯。” 柳艺脸色凝重起来,他目光有些怪异地望着周文港,周文港突然又有些发毛起来。 “小周,你告诉我,今天你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是說我柳艺不能慧眼识人,才导致孟标自杀身亡的嗎?”他现在只能這么想了。 周文港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拼命摇手表示冤枉,他不知道柳总为何会這么想:“我发誓,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柳艺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孟标是项目总负责人,几個项目经理全都是他的属下,你說我怎么相信你說的话?” 周文港這回是彻底呆住了。 -------------------------------------------------------------------- “你坐下吧。”柳艺终于恢复平静。 他若有所思地道:“倘若今天孟标還活着,我肯定要认为你這是恶意中伤,……但现在他死了,我就要好好想想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文港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 “你确定這是他亲口跟你說的?” 周文港沒有犹豫地点点头。 “他還說了什么?”柳艺继续追问。 周文港想了想,道:“他說這些钱本来是用来给唐青下聘礼的。” “十万元聘礼?稀奇。”柳艺拿起手机给唐书记拨电话,他不想再耽搁時間,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电话便再次挂断。 “唐书记說沒有這回事。他又不缺钱,需要什么聘礼?”柳艺低头沉思片刻,忽然问:“這件事你還跟谁說過?” 周文港也觉察出這件事的荒唐,以前从来沒经過大脑仔细思考,是啊,经柳总這么一提醒,似乎真的很不可思议。 孟标刻意跟自己說谎?他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 “就和派出所的许警官說過,……就是那個過来调查失踪案的年轻警官。”他补充道。 柳艺点点头,他有印象,虽然沒有出面接见,但他在楼上始终還是掌握全局的。 他此时沒有继续再猜疑,而是道:“你今天来就为了跟我說這件事嗎?” 周文港又一次露出那种让他以前深感厌恶的恍悟表情,然后道:“其实這些钱我還当作是件小事,只是真的不想再保管這些钱了。……交给您我踏实一点,每天我看到這些钱都有些不敢睡觉……万一他以为這钱被我私吞了咋办?” 柳艺有些好笑,這家伙也太迷信了点,人都死了,還能回来算账不成。 他也不点破,示意周文港继续說。 “我好像发现了孟标一個小秘密。”他站起来把小食堂的门关上,有些紧张兮兮地道。 “柳总,有一天夜裡我醒過来,发现孟标沒在床铺上睡觉,当时我也沒感觉有什么异常,可等我睡了一觉再醒来,发现他還沒有回来,于是我就乘着上厕所的机会,在院子裡溜达了一圈,沒见到人。可等我回到房间,孟标居然在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還发出好大的鼾声。……我真還以为那天是我梦游了,所以第一次并沒在意。” 柳艺聚精会神地听着。 周文港接着道:“過了几天,他又出现這种状况,這次我留了個心眼,第一時間就跑到外面去,意外地发现他就站在鱼塘边上发呆。” “鱼塘?”柳艺惊道。 周文港点点头:“就是那個鱼塘,不過那时候還沒有关闸,算是在海边站着吧。” 柳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静静等待下文。 “我记得,他至少去過三次以上。”周文港肯定地道。 柳艺奇怪地问:“他就光在那站好几個小时?” 周文港摇摇头:“每次只站半個多小时,然后就从伙房那裡转過去,然后就不见了。” 柳艺惊奇地问:“不见了?你沒有跟着過去看看。” “那边蒿草很密,我本来就不敢靠近,而且那裡有灯,我怕他发现我,所以就……” 柳艺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周文港支支吾吾半天:“我以为這只是他的個人隐私,……窥探别人隐私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說……” 柳艺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确实不敢過来跟自己打小报告。 “以前吧只是出于好奇,可现在他出意外了,我觉得再隐瞒的话,对咱们研究所的声誉肯定影响很恶劣,……我還是說出来安心一点。” 柳艺半天沒有說话。 最后,他說:“就這些?” 周文港点点头。 “你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一想。”柳艺陷入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