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许亚非(11) 作者:水烟萝 许亚非抬眼看她,于倩望着他潮湿且空洞的眼。 “我知道你不好受,但這個东西急不来。你是医生,你最懂治病的過程,最坏的结果也不過是他永远也想不起来,但是那也沒关系,至少你们還有彼此身边。” 许亚非放弃拿酒,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幽远的夜空。 “父亲买的第一套房子就是宽窄弄堂的房子,一套二手房,价格便宜。房子是差了点儿,但也勉强算是住在城市裡了。母亲后来跟我說,其实她不介意城市农村,他们是考虑到我的就学條件,所以才无论如何也要住到城裡去。” “沒過几年,父亲就說那房子旧了,小了,想换大房子,所以他很拼,为了赚更多的钱,他早出晚归。其实那时候我根本就不在意房子是大是小,是新是旧,我觉得只要一家人能开开心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父亲遇到一個机会,赚了一笔钱,确实换了大房子,可人也变了,从前他什么都顺着母亲,赚了钱以后他变得大男子主义。从前,他再忙也会经常過问我的学习,后来他问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哪怕墙上我的奖状越来越多,他也根本沒有发现。从前,父亲的成就感是我给他的,后来,是他自己给自己的,他說的最多的就是他白手起家才有了今天。”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依然不想要什么大房子,我只想要一個沒有被野心吞噬的父亲,那個会关心我和母亲,很在意家庭的父亲。” 這大概是他在她面前一次性說過最多的话,如果不是喝了酒,有很多话他恐怕都宁愿憋着。 于倩抱着双腿,自嘲地笑道,“我比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弟弟离开了,我跟我父亲相依为命,但那时候心裡存着一股劲儿,想着命运要這样对我,我偏不服输。” 许亚非将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于倩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手中的那瓶酒上。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的驱使,她拿起酒瓶子喝了起来。 老白干并不好喝,太辣喉咙,但是喝醉之后的感觉是很美妙的,她懂。 于倩断断续续喝掉了一半儿,脑袋也开始变得飘飘然起来。 一阵凉风吹来,她打了個寒噤,许亚非却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于倩推了推他,“你起来,别這样躺着,会着凉的。” 许亚非不动,于倩凑過去,拿开他的手臂,才发现他的袖口已经全湿了。 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她的心口,窒息一般地难受。 她用袖子擦着他的眼泪,哽咽着說,“你别這样,我們虽然看起来很可怜,但又是幸运的,你有爱你的母亲,我有爱我的父亲。或许每個人都注定不能得到全部。更何况,其实你父亲他只是不记得,并不是不爱,他是很爱。”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很可怜,在父亲离开的這些年裡,我真的不觉得可怜。如果不是父亲突然出现,我站在他面前他都不认得,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 许亚非說得很轻,努力压制着声音裡那份不平静,可流下的眼泪還是出卖了他。 既然掩饰不住索性也不再去掩饰什么,便任眼泪无声地流下。 看到此刻這般脆弱的他,于倩心好疼,颤抖的双手去捧住他的脸。 “亚非,你不要這样,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借着几分醉意,她鼓起勇气,将颤.抖的唇缓缓地贴上去。 她想用一個吻去安慰他,告诉他,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她是爱他的。 她是职场上的女强人,但在感情上的经验几乎沒有,她只有一颗爱他的心,這颗心是纯净的,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也沒有任何功利心理,是纯粹的爱。 许亚非虽然醉了,但沒醉得不省人事。 他握住她的肩膀,想拉开距离。于倩察觉到他的动机,便将他抱得更紧,吻得更深,不容他拒绝。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此刻有些不要脸,但她還是這样做了。她只知道,至少在這一刻,他是需要她的,他需要一個可以安慰他的人。 许亚非望着空中的圆月,眼神从抗拒到迷茫,从克制到沦陷。 在于倩始终沒有得到任何回应,想要退缩的时候,男人却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化被动为主动。 连于倩都被吓住了,她已经分辨不清自己是惊讶還是惊喜。她甚至怀疑他是醉糊涂了。 皎洁的月光从许亚非的背后洒下来,落在于倩的眼睛裡,炫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在這個无人的郊外,似乎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于倩的紧张大過期待,在感情上,她不是邪恶的女人,不懂算计,并不想凭借手段栓住他。 尽管她知道,以许亚非的人品,只要她那样去做,一定会成功。 但她不愿意去那样做,她希望可以得到的是他的心。 一個狂热的吻结束,许亚非却并沒有更进一步。 “对不起。” 他气喘吁吁地倒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并不平稳。 “你……知道我是谁嗎?” 她忐忑地问完,等待了好久,终于听见他开了口。 “于倩,其实你沒必要做這么多的。” 听见他唤出她的名字,她满足了。 “我心甘情愿!” 此时此刻,她唇边绽放的笑容比月光下的蔷薇花开得還要灿烂。 许亚非缓缓倒在她身边,搂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却沒有松开。 “我值得嗎?” “值得。”她答得很坚定。 他们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一同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 于倩很享受這一刻。 如果人生永远可以這么宁静,沒有纷扰,该有多好。 夜风吹散了几分醉意,他们一同从小树林往回走。 树林裡,月光透過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于倩一时沒注意,踩到一個坑洼处,脚下一拐,旁边伸来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避免了她摔倒。 不過短短的几秒,许亚非就松开了,可在于倩心裡漾起的波澜却沒有平静。 很多人评价說她是女强人,沒有能够驾驭得了她的男人。 事实上,她自己心裡清楚,沒有女人愿意做感情上的女强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在感情裡都是希望得到呵护的。 回到家,他们各自回房。 于倩躺在床上,透過窗户望着天上的月亮,辗转难眠。 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唇,回想先前发生的事,连她自己都觉得太過勇敢和疯狂。 第二日一早,许亚非去为许父买衣服,這两天降温了,需要备厚衣服了。 于倩把楼上楼下都收拾了一番,无意间在书桌上翻到一個小相册,随手翻了翻,她看到了很多许亚非和薛度云小时候的照片。 收拾完毕,于倩看今天天气不错,便带着许父出去散步。 乡村裡,无论走到哪裡都空气清新,這是繁华的都市所不能比的。 他们来到河边,许父像是走累了,于是她便扶着他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您還记得這裡嗎?”于倩问他。 许父望着那條河,眼神很茫然。 于倩也不着急,从怀裡拿出相册。 “那你看看,這裡面有沒有你熟悉的人?” 许父接過那本老旧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看,翻到其中一张照片,他停了下来。 于倩见他看了许久,便也凑過去看。 那张黑白照片上,是一個年轻的少女。 如果她猜得沒错的话,那应该就是许母年轻的时候。 许父将那张照片抽了出来,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份难得的温柔。 “您认得她嗎?”于倩满心期待地问。 许父露出笑容說,“小婉。” 于倩還来不及高兴,突然一阵风一吹,许父手裡的照片飞了出去。于倩伸手去抓沒能抓住,眼睁睁看着照片被吹进了湍急的河水裡。 “小婉,小婉……” 许父盯着河裡很快被冲走的照片,急得就要下河,于倩急忙拦住他。 “您别去,好好在岸上呆着,我去帮您捡回来,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捡回来。” 說完,她脱掉鞋子就下到了河裡。 秋天的河水已经很凉了,河水不是很深,但也不浅,一下去就直接沒過大腿,于倩冷得直打哆嗦。 她在水裡踉跄地朝着被冲走的照片方向而去,沒走几步,便被河底的石头绊倒,整個人都扑倒在了河裡。 “儿媳妇,你小心一点儿。”许父在岸上喊。 于倩站起来就已经浑身湿透了,她继续朝着照片的方向追去,中间又跌倒了好几次。 那张照片被卡在了两個石头中间,停了下来。 于倩看到希望,大步走過去,却突然感到脚心一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刺伤了,她疼得站不稳,手下意识去撑住旁边的石头,可石头上太多青苔,她手掌一滑,整個人倒了下去,脑袋敲在了坚硬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