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四章 银铃一笑 作者:空留尘缘叹 云泽境中西部,云泥沼泽。 空中云团常年团聚层迭,天色终日晦黄如土。 泥淖之地上,万千寻不着日光的树枝草杈朝各個方向张牙舞爪。 对于不熟悉的外来者而言,云泥沼泽虽无高山深谷,但万顷土丘水泽中处处杀机。 飘散不定的瘴气,神出鬼沒的土龙,以及不知何时何处可威胁人命的花草蛇蝎等等。 這儿不适宜人类生存,却有诸多稀奇罕见的植株虫豸可用于制蛊炼蛊。 如此人迹难至之地,姬千鳞自小常来,衣不带灰、足不沾泥地出入自如,乃至在此予取予求。 追随笑面弥勒闯荡江湖多年间,姬千鳞仍时常回到這天地宝库采集所需之物。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在這裡狼狈地摸爬滚打。 姬千鳞很爱笑,也很喜歡自己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哪怕在笑面弥勒辞世、兜率帮名存实散,她依然会汲取回忆、苦中作乐,笑给自己听。 但她已经好几天都笑不出来了。 两個月前,她会同渝都撞见的百名江湖好手一路向西向南而走。 一名名個体实力不凡的武林高手云集一处如众人拾柴。 百人团远超寻常军队的战斗力与机动性收拾了不下两千名尸兵,端掉了五处毒竺军扎结用以作为尸体囤积前哨站的据点。 可喜的是在此期间,百人团仅小受伤损,未有丧生或重伤。 只是在百人团进入云泥沼泽后,情势急转直下。 百人团探知云泥沼泽中有三处尸军囤积窝点,拢共约有千余尸兵,筹谋七日意图逐個击破。 沒承想此中尸军竟混杂有十名亡灵武士。 有了首领的尸军行动更富战略性,不再是无头苍蝇,任百人团牵扯戏弄。 攻守随之异势,反倒像是百人团自投罗網,成了被尸军围猎的猎物。 云泥沼泽够大,是以百人团能同千余尸兵斡旋七日之久,還仅有個位数伤亡,却斩落两百尸兵头颅。 然则,云泥沼泽不适生存的环境让百人团精神意志日渐消沉,战力也逐日滑坡。 在尸军一次次日夜不休的追袭与冲击下,不足百人的百人团再难相互照应、保持整体行动力,逐步分组分散各自逃命。 与姬千鳞一道逃命的其他六人,因为姬千鳞对云泥沼泽的熟门熟路,在两日西躲东藏后已靠近沼泽边缘。 岂料福兮祸所伏,就在离开云泥沼泽還不到五裡地距离时,他们遭遇了恶毒魔童与玉手怒霹雳率领的百名尸兵。 七人除了不要命地逃窜外,沒有任何還击想法。 然而,不到半日光景,已有四人被追上,或及时自尽保留身后之名,或不幸沦为新尸兵加入追猎生时战友的行列。 剩下两條跟着姬千鳞夺路狂奔的身影,一個高壮如熊,一個赤條精干。 “姬姑娘,你轻功优于我二人许多,我二人可帮你挡上一阵,如若逃得性命,向我二人同门知会一声即可。” 粗豪的呼哧声中,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的熊烈出声仍中气十足,扛着等人大的巨锤也不妨碍其在泥泞路上如履平地。 虽同出自云泽境,可日月堡和“蛊仙子”从未有過友好往来,倒是在姬千鳞以兜率帮身份为虎作伥时交恶不少。 若非时下外夷作恶,同仇敌忾多日来,熊烈对姬千鳞有些许改观,否则到這生死存亡之际,就算沒拉着对方一起赴死,也不至于生出拖后腿的无奈,愿意帮对方谋求一线生机。 姬千鳞闻言一怔,显然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甚至一脚不慎陷入泥中,无法马上拔起。 另一赤着上身的精干光头汉子沒有出声,以行动代替回应,托起姬千鳞将之抛向熊烈。 熊烈坠下奔雷锤,粗大的双手小心地把抓住姬千鳞芊芊细手,沉喝道:“抓稳了!” 三番错步旋身后,熊烈把姬千鳞高高抛飞出三四丈高,飞向十余丈远处! 呼呼风声中,姬千鳞還记得熊烈和渡人在舞剑坪上,为一個她觉得尤为可笑的名额,献上一场令众人大受震撼的攻防对垒。 受昏黄天色所扰,她的视线裡再不见二人身影。 一滴水落入泥潭中,倘若那裡藏有條土龙,或许能尝尝咸甜,分辨一番究竟是泪水還是汗水。 姬千鳞头也不回地择路而逃。 她不知道后方的熊烈和渡人一锤一棍之下倒也将一個個扑来尸兵,砸得脖歪头扁,轰得脑袋开花,各自拾掇了不少尸兵后,才感受到了亡灵武士带来的强大压力。 她只想着逃出云泥沼泽,将這裡的消息带出去。 …… …… 身形不及熊烈四分之一的恶毒魔童纠缠上那大块头,一如一只发狂的黑野猫脚不沾地地扑腾到常人脸面上挥挠扑抓。 熊烈即便气力再大,也有力无处使,一個闪失下被拿脑袋当武器的恶毒魔童撞了個眼冒金星。 修习先天童子功,又浸淫于尸魔经,身如精铁刚硬的煞宝在被姬木成炼化成杀人利器后连牙齿都极具杀伤力。 一时失神的熊烈从头发到鼻子下巴到肩颈处,被恶毒魔童逮住机会又抓又挠又咬! 被炼化为死尸战士的恶毒魔童出手频率比之生前更胜一筹,不会疲倦的疯猫顷刻间就能出爪成百近千次。 熊烈压根已看不清恶毒魔童的出手,只觉有個滚轮反复在自己脸上碾! 不多时,熊烈自胸膛以上几无完肤、鲜血淋漓! 几次反击尝试也沒能伤及轻松闪转腾挪的亡灵侏儒,只带走了两個近侧的尸兵。 再度纠缠有半個时辰后,面目全非、双眼更不知所踪的熊烈心气已尽,操起奔雷锤将自己脑袋轰了個粉碎,悍然辞世! 一身金钟罩功夫炉火纯青的渡人则硬扛着二三十個尸兵前赴后继的扑咬,撂翻了十来個尸兵后,与玉手怒霹雳对招拆招近千回合,才渐渐气力不支,骨肉酸痛。 眼见還有半百尸兵环围,而玉手怒霹雳攻势不减,渡人心知再强撑下去不過是骨断筋折,恐怕连肝肠五脏都得被震得寸寸断落,全无逃生希望。 遂一棍横扫千军轰退玉手怒霹雳,平静阖目,摘下自己的脑袋夹在臂弯之间,双手合十而亡。 …… …… 一個时辰后。 通過地形走向与越发趋近正常生长的植株,姬千鳞判断出大抵不到两裡地的距离便能走出云泥沼泽了。 但走出云泥沼泽并不意味着脱离危险,所以她的脚步一直沒有慢下来。 嚓嚓! 身后两声微小的动静姬千鳞不敢忽视。 在不断纵跃前窜的過程中,姬千鳞趁隙折身回探四扫。 却见一幼小一矫健的两道身影在后方树木上方交换方位、飘飘闪闪、不断放大! 地面上乍一看是股向前涌动的黑潮,细看则像是成群鬣狗般靠四肢奔跑疾走的尸兵! 姬千鳞心下一颤,脚步未乱,却已面如土色。 不用多想,她也知道熊烈和渡人已经交代了性命。 而她還有多少逃出生天的机会? 只是半炷香的功夫,姬千鳞身后已跟上来近十條“鬣狗”! 一個、两個尸兵在一丈之外径直跃起扑抓而来。 姬千鳞觅着一個生长畸形、不到两個巴掌大小的盘结树枝圈洞,凭着娇小的身形穿身而過,让怪树帮自己拦下卡住两個尸兵。 但仅是如此,不足矣让姬千鳞转危为安。 在這几乎是猫捉耗子的游戏裡,她注定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身后光是尸兵又聚集来近二十個。 随着双方距离被拉近,姬千鳞已很难再保持自己在泽野裡的每一次动作节奏。 因为她還需分心来躲闪尸兵的扑击,只要失败一次,她就会立马被尸兵群吞沒。 很快她已在泥水裡打了五六次滚,嘴中吐出一次又一次烂泥。 二三十回疾疾折腰变向,双手双脚因沾泥带土而越发沉重。 不知毒竺人是否往云泥沼泽中下了药,否则往常不时出来捣乱的土龙這些日子来姬千鳞居然一次也沒见着。 先前她還盼着冒出一两條泽鼍来帮自己拖走几個尸兵,现下她则不得不庆幸自己大概沒有机会葬于土龙之口。 所幸跟前出现颗丈高大树,姬千鳞三下五除二便纵跃而上,暂时甩脱开一個個扑空的尸兵。 不待姬千鳞调整呼吸,重新开启新一轮逃亡,苍白似鹰爪的手已伴随黑影遮住了她眼帘。 那人身高比她高出小半個头,眉目英挺,有几分秀气,却也同她一般是個女儿身。 只是玉手怒霹雳的面无血色、眉目边角不是死灰便是黑斑,暴起的青筋也现出墨黑色,看来全无半分生人气息。 在這一瞬之间,姬千鳞竟是看淡了生死,心中不再有何惊惧,徒有对于玉手怒霹雳的怜悯。 若沒有尸蛊的出现,再让這位不到双十年纪的姑娘在江湖中打磨個三年五载,会否成为下一個像笑面弥勒亦或是鬼魅妖姬一般站在武林顶端的人物呢? 姬千鳞脑海中念头一闪而過。 玉手怒霹雳的手脚攻势来得又快又疾。 就算是姬千鳞精神状态最盛、气力最佳时,也不過能看到残影,勉强招架。 当下已毫无可能做出任何抵抗或是闪避动作。 就像筷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扎入豆腐块中,玉手怒霹雳的十根手指也轻而易举地扎入姬千鳞双肩肩胛骨! 紧接着玉手怒霹雳的身躯由头下脚上倏然翻转落地。 姬千鳞则与其完成方位调转,被十根手指提甩至半空。 随着两声齐鸣的嘎嘣脆响,姬千鳞仿佛是被折断双翼的鸟儿,失去双肩,血洒长天! 而后颓然坠地,不省人事。 …… …… 不知過了多久,姬千鳞从昏迷中醒了過来。 她能感受到一股股暖流自背后输送到四肢百骸。 她知道自己被扶坐正,手脚却无知觉,更别說能有什么身体痛感了。 大概只是恢复了意识,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姬千鳞睁开了眼。 缓缓清晰的视野中,多是一具具倒伏在地、身首异处的尸兵。 還有不少正在融化的黄泥冰棱冰刺。 姬千鳞第一反应是紫风等人也逃到了此处,发现了一息尚存的她,尝试营救。 远处正有夜殇、哭娘子、叶凌风与玉手怒霹雳战作一团。 而恶毒魔童却被一柄在這污浊天地间還能映出青蓝光辉的亮银剑限制成了條病猫。 姬千鳞第一時間沒能认出手持亮银剑的剑客何许人也,只知并非紫风。 但她已有气力回头相顾。 尽管這個简单的动作差点几乎直接让她疼得一命呜呼。 這一疼,也让姬千鳞体会到了還活着的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清瘦的脸。 這张脸上有对细柳眉、秋水双眸、小巧琼鼻、精致双唇。 這样的脸打扮一番,想来可要比自己好看许多。 不過自己的风格是妖娆,而這女子的风格,一如她初见对方时,当是以清澈来形容。 因为那时這女子的眼神還很冷,所以她想出了些阴招成功戏弄這清澈的人,教之带着污浊不甘死去。 不曾想阴差阳错成就了对方一段姻缘。 姬千鳞背后之人正是昔年她曾加害過的冷魅。 沒想到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会是這人陪自己走完。 冷魅的神色冷然依旧。 姬千鳞却很洒脱地笑了起来。 笑声微弱,可還是和银铃响动般动听。 “人生何处不相逢,能和你二人在這相遇,可真是好有缘哩!” “现在少說些话還能多活些日子。” “算了吧,我也就還有气力动动嘴皮子了。 “你们先碰上了幽冥教那仨,许多情况他们都掌握了,省得我多费口舌。 “我這口气好歹能撑個半盏茶時間,你们若有想知晓的,我還能做些简单回答。 “不然,我可要利用這闲暇与故人叙叙旧。” 冷魅见姬千鳞不听劝,谈吐倒不吃力,自然无意多嘴。 “当年你二人都被我害過。 “你丢了清白,還险些丧命。 “你家小郎君也差点沒了命,還为无相门最后几條人命耿耿于怀。 “如今我已死路一條,正好砍了头再大卸八块。 “既能让你们发泄下陈年仇怨,也能让我免于死后被制成蛊人。 “你說好也不好?” 自姬千鳞开始說将死之言后,冷魅的注意力便直接放回到战场上。 只挑其最后的话语淡淡应道:“除了蛇女姬千鳞之外,听說你在這云泽境中還有‘蛊仙子’的称号,别人会被尸蛊控制,若你死后也轻易被尸蛊操控,可真是徒有虚名。” “呵呵呵,蛇女,蛊仙子,好久远的称呼了。 “现在這些尸兵,就是操控蛇蝎也无济于事,况且我的笛子早已断了。 “說来,当年要是你的小郎君手下留情,不把我那些蜘蛛小宝贝们赶尽杀绝,留些育种在的话,這一年時間也够我重新培育出一股可观战力。 “我一人带着天赐蛛小宝贝们守一城或许难,但若能守住城池一面,我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冷魅显然沒有兴趣同其继续忆往昔,只說道:“抛开前尘旧事不提,冲你是個中州人,我夫妇二人便可以给你個体面的安葬,你若不弃,就在此地。” 姬千鳞愣了愣,承情道:“好呀,算来算去,你夫妻二人也算是我做的媒,咱们就当两清了。我常来這捉虫取药,现在就当把自己给還回来了。” 二人谈话间,幽冥教三判官通過配合隐隐压制住了玉手怒霹雳。 恶毒魔童却渐渐在姜逸尘剑下显露出败相。 通天塔中恶毒魔童的战力比之当下這亡灵武士只强不弱。 姜逸尘能挑落通天塔中的煞宝,又如何应付不了這具除了又快又硬外沒有其他任何花招的死尸? 一串长久的乒乓声中,恶毒魔童自孩童般短小的手脚开始一步步挂上冰霜、凝结冰棍,而后整個身体像是被封入了一具为之专门打造的冰棺之中。 冰棺裡仅有黑白二色的侏儒双眼空洞前视,大张着嘴露出一口黑牙,看着甚是无辜。 姜逸尘左手朝东方一個虚招,似是借来氤氲紫气,在亮银铁花剑剑锋微颤间,一星寒芒闪动,天地间隐有龙吟响起! 紧接着便可见冰棺在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下扭曲崩坏! 似是被拉扯吸入一個无形的凹陷空间,又被嫌弃般地吐将回来。 两方巨力较劲搅杀下,冰棺炸得四分五裂! 冰棺裡面的侏儒也连一根汗毛都不剩! 星星点点的冰渣在這晦黄天地间落下一场清澈细雨。 姬千鳞时已气若游丝,见姜逸尘而今进境如斯,不由夸赞道:“好俊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