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五章 暗面清算 作者:空留尘缘叹 說相声的下了台。 但還有不少精彩节目等着轮番上演。 大堂内的热闹氛围居高不下。 适才萝卜与冷杉听到高潮处,紧着茶酒与开胃菜下肚,待梅怀瑾与鸡蛋谢幕后,這才招呼小二将一桌大菜重新翻炒热乎再上。 冷杉当先拿了個只有掌心個头大小的狗不理包子啃着。 萝卜正将一块火候刚好、吸汁不碎的煎豆腐塞入嘴中,同时动筷挑拣计数着八珍豆腐裡共有哪味八珍,准备逐一试過。 两人嘴上功夫不停,心裡活动也正热络。 尤其是萝卜,他看過怒涛峡谷一役的详尽战报,所知比之先前台上的梅怀瑾、鸡蛋只多不少,通過相声形式听来别有一番风味。 怒涛峡谷之战事后,萝卜和冷杉一道参与到后续逼降东瀛事宜的筹谋与执行中,更是亲眼看着堂堂东瀛天皇跪倒在御殿之上、自己脚下! 鸡蛋在台上說的,杂糅了坊间传言与部分官家布告內容。 二人說的是能与普罗大众說的。 個中细节,萝卜知之,冷杉知之,却不适宜让太多人知晓,更不能公之于众。 偏偏刚看完一出好戏,在此热烈气氛下,极容易生出倾诉欲。 看着面前的先生,萝卜实在不知能否管住自己的嘴,只能拿食物来堵,化倾吐欲为食欲。 吞下八珍豆腐最后一块珍料,萝卜的捕食视线挪向了旁侧一盘显微黄色泽且粘稠伴有不少蛋花丝的卤味汤上。 要放以前萝卜可能還真把這道菜当津州城特色来尝。 同红尘客栈辗转中州各地期间,萝卜品尝過各类香甜苦辣,自是见识倍增。 這是闽地卤面。 闽地卤面中莆田郡卤面和漳州郡卤面各有千秋。 漳州郡卤面以猪骨汤打底,加入海鲜干货熬制,汤底勾芡,浓稠如羹,味道浓郁偏甜,辅以卤豆腐块、五香卷、炸肉酥、套肠等配食,可谓是卤料醇厚、炸物酥香。 桌上這道卤味汤当是漳州郡卤面的改良版菜肴,将原本的主食碱面替换为了面疙瘩,融合为卤疙瘩汤,边上搁着一盘卤料炸物,看得萝卜食指大动。 兴之所至,萝卜已盛满一碗卤疙瘩汤,汤中更是堆满了卤味炸物。 正要开动,却听冷杉开口问道:“好家伙,料铺得這么满,不再来两條虾、放些海蛎?” 萝卜立马摆动筷子說道:“先生,那是莆田郡卤面的吃法,缺不得海鲜,漳州郡卤面单吃着容易甜腻,卤味炸物不可或缺,海鲜却是可有可无。” 受众邻所迫,中州便是這道被端上桌的卤味汤。 瓦剌恰逢罕见的诡异严冬,且连年囤食量锐减,不发动南征,恐将冻死饿死一大帮人。 为免国邦大乱,转移矛盾迫在眉睫,這仗不可或缺,必须打! 东瀛则不然,虽說近一两代人呕心沥血的积累被一着昏棋挥霍,却仍可继续卧薪尝胆、厚积薄发。 這仗于东瀛而言本是可有可无。 瓦剌打得最坚决无可厚非。 东瀛损失最重,可毕竟相隔一海,本该是众入侵外夷中最不容易投降的。 缘何会是最早投降的? 這是中州主动施为的结果。 中州各处战火初歇,尚需休整元气。 瓦剌、毒竺、骆越、句丽、东瀛欠下的债必然要清算,却难急于一时。 可若一直拖着,日久时长,无疑将助长败者气焰,彼时再要对方认罪认罚少不得讨价還价。 中州要想和這些好邻居好好清算,势必得立個威、表個态。 ——不是不清算,而是有节奏地、有计划地清算。 跨洋過海拿看起来最不易投降的东瀛开刀,自当是最有說服力的選擇。 为此,在怒涛峡谷一役开战前,朝廷已筹措好一支水师整装待发。 捷报入京当日,十五艘吃水愈两丈的主力战舰,三十艘吃水近一丈的机动战船,自鲁州东岸开赴东瀛! 這是在不影响国内春耕生产、元气恢复情况下,朝廷能动用的最大阵仗。 既是要扑灭东瀛人吃了大亏、心存不满、妄图顽抗报复的心思,也是要逼着东瀛人尽早就范、表态认降,否则,中州誓将不死不休! 這是朝廷的手段与态度。 是先生帮着琢磨,萝卜盖印授意的。 是明面作为,大家都看得见、听得见的。 暗面上的手段与态度则来自江湖。 有一对江湖儿女,早在半月之前已携手潜伏入句丽,通過进出口的贸易商船登岸瀛洲! 此二人正是将瓦剌中庭搅得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的姜逸尘、冷魅夫妇。 中州两位最出色的杀手刺客,东瀛一行目的不在于杀人。 而在于揭露内幕。 一些不适宜让全瀛洲人知晓的内幕。 鸡蛋最后谈及的两则笑话听来与中州关联紧密,实际上确实也脱不开干系。 但首则笑话的运气成分大些。 此间涉及东瀛内部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矛盾。 东瀛政权体系中,天皇多为神权象征,对内对外均无实权,只有可怜的提议建议权。 把控朝政命脉的为“瀛洲十相”,亦称“瀛洲十老”。 关白为总摄庶政,太政大臣为最高官位,常由同一人兼任,乃十相之首。 其次为左大臣、右大臣,以及其他公卿。 东瀛历来觊觎地大物博的中州不假,但整個瀛洲在西侵之事上从未形成统一战线。 激进主战派常占七八成,保守主和派一般仅有二三成。 主战理由唯利是图、千变万化。 主和派始终围绕着两点反驳。 其一,从既往歷史来看,瀛洲攻打中州,常事倍功半,且向来占不住好处。 其二,中州体量非瀛洲可比,哪怕啃咬下来中州一大块血肉,也难以消化、玩不转。 不過歷史一直在向人们展示,人们从来不会从歷史中吸取教训,只会一次次重蹈覆辙。 正因此,瀛洲主战派不相信自己不能成为改变歷史的一代,人数一直居高不下。 当届东瀛政权中,抛开天皇不谈,十相中七相主战,三相主和。 其中有两相属骑墙派,谁声音大、谁手腕硬,他们就站哪派。 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都主战,他们马首是瞻。 当中州水师扬帆起航的消息与瀛洲大军怒涛峡谷大逃亡失败的噩耗接踵而至时,想象到战火在家门口蔓延的情景,瀛洲国内的恐慌情绪飞快扩散弥漫,以致主和派借机掀起了一股反战游行浪潮。 岂料就在這股浪潮中,意外发生了! 十相之首艾沛敬山被浪潮吞沒,意外死于非命! 這是瀛洲人自己都绝无法想见、更不愿看见的情形! 事实是意外。 经查证,行凶者虽有极端凶戾的反战情绪,却未和主和派有過任何瓜葛。 当日艾沛敬山进行宣讲时,素来疏于警戒防范的亲卫队在防卫布置上出现多出漏洞。 事实也只能是意外。 如果堂堂关白兼太政大臣不是死于意外,那便說明瀛洲面临国难之际竟忙于内斗! 這场意外最大的受益者非中州莫属。 中州与此事的牵连除却得益者身份外,也便是将战争压力漂洋過海传导到了东瀛头上。 鸡蛋所言的第二则笑话,姜、冷夫妇便深度参与其中。 权贵之家存有龌龊之事并不稀奇,更何况天皇乃一邦之主。 哪怕只是名义象征,也有不少人怀抱着各种目的亲近于天皇。 浩矢天皇品性中正,在大多时候都能恪守本分,轻易不沾花惹草。 在位十五年间,与中宫皇后举案齐眉,五十名内侍女官中仅有四女因秉性优良与浩矢情投意合而准允侍寝過,被提封为女御、更衣。 瀛洲民间为此乐道浩矢天皇纯良有德。 大多数人都知道浩矢天皇尤爱瀛洲国花樱花。 却有大多数人不知道浩矢天皇与皇后、女官们的相爱也是从赏樱开始。 第一女相尕矢草淼亦钟情于樱花。 最爱天皇宫廷边上静社周围的漫山樱花。 一次两次三次的邂逅之后,浩矢天皇和尕矢女相相互確認過眼神,都是热爱樱花的人。 可惜尕矢女相已为人妇,参政与侍主不可兼得。 所幸二人尚能在静社之中赏樱、相爱。 中州民间谈及东瀛,除战事之外,总离不开东瀛女子床笫间的功夫。 提及句丽时,更常言句丽女子的手段丰富、讲究韵味,比东瀛女子技高一筹。 這样的论调不知是否传到過浩矢天皇耳中。 直至三年前句丽女使者来访议事,安排至静社相谈后,浩矢至少能确定对方也是個赏樱爱樱的高雅之人。 此后年岁中,句丽先后来過五位女使,過半春秋都与浩矢天皇相约静社赏樱畅谈。 身为一邦之主,浩矢天皇的這些风流韵事本非大事。 可涉及家国大事之时,要是牵连上這类风流韵事,总难免被戴上高帽、被扣上罪名。 静社供奉瀛洲神祇、英烈,中州水师乘风破海而来,战事临头,浩矢天皇至此拜求族神英祖灵示并无不妥。 被迫继任太政大臣的尕矢女相前来請见浩矢天皇国事建议也在情理之中。 在中州东北折损五万兵马后不断撤手观望的句丽,寄望于东瀛和毒竺能将中州拖垮,女使者长期夜访靖社。 随着毒竺与东瀛短短一個来月间接连兵败,句丽深知东瀛低头认降越早,各战败同盟要向中州交付的代价越重,理当加紧与近邻的沟通交流。 某一夜间,浩矢天皇、尕矢女相、句丽女使共同现身静社秉烛赏樱便合情合理。 只是這一夜,静社官司外出不在,大祝年老熬不住夜、睡得深沉,弥宜打盹时不慎打翻了灯油与火烛,又因惊吓救火不急,大火熊熊而起! 静社在火中摇曳! 最先来救火的是天皇宫廷仆役。 随之朝堂众臣闻讯风风火火赶来扑火。 附近被惊动的民众见火光冲天,均奋不顾身来灭火! 火灭了。 静社烧尽了! 火中救出来十多人。 有三人不着寸缕。 该是衣服也被大火烧尽了。 恰海上来讯,中州战船再有五日光景即将临岸。 瀛洲朝廷慌了! 他们清楚缺少足够的依据将這等丑闻怪罪到中州头上——以下作手段构陷瀛洲天皇! 东瀛反而亟需個借口来向中州低头认错。 大火之下,已有很好的理由。 ——浩矢天皇受句丽女使妖法蛊惑,贪名逐利,罔顾瀛洲军民性命,串通前关白兼太政大臣艾沛敬山发动西侵之战,特此告罪天下,将亲自中州认降求和。 尕矢女相无贞无德,自求下放乡裡以苦役偿罪。 句丽女使被活剐后遣送回国,瀛洲将择日向句丽发难问罪! 冷魅和姜逸尘即是如此不为人所觉地将天皇女相之罪端到了东瀛大庭广众面前。 为中州逼降东瀛,奠定了厚实基础。 一碗卤面疙瘩和着小半碗卤料炸物下肚后,萝卜饱腹感明显,再看桌上尚未临幸的美食,既丧失了些许欲念,又存了点至少得品尝上一口的不甘心。 抹了抹嘴,轻打了個饱嗝后,萝卜選擇战术性休息,找话题和先生唠一唠。 第一批赶回中州的水师舰队带回瀛寇认降的捷报。 “押着”瀛寇天皇及众大臣跪倒在中州朝堂上的水师奏报东瀛一行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姜逸尘、冷魅二人所秉明的行事详尽经過,当中不足为外人道的,则另行呈报萝卜一人知悉。 当中便有提及,二十年前被瀛寇囚为俘虏的林昭言与宁素芳夫妇在瀛洲所经营起来的人脉網络信息,为姜、冷二人行事提供了极大便利,否则难以在中州问罪之师登陆前,便将整個东瀛朝廷置于百口莫辩的不堪之地。 密报上所呈述的仅有寥寥数语,萝卜知晓归来的水师也向冷杉捎回封家书,不知有否关乎更多关乎林氏夫妇之事,作为先生家事,一国之君的身份不好過问,只好趁此私下场合一问。 “先生,姜少侠在东瀛寻着了生身父母,可有在来信中提及此番一道回中州看看?” 听得此问,冷杉叮嘱了声莫要四处声张,便干脆地說了。 “我這妹夫,姜少侠,准确說来,该是林少侠,其生身父母确能称上我中州英雄。 “早年间他们为保护百姓,携手与瀛寇厮杀多日被掳走。 “头三年,瀛寇手段用尽都沒能令林氏夫妇叛国卖国。 “后来瀛寇也转变了思路,将夫妇二人软禁在山野乡村中,希望用淳朴民风去感化他们为东瀛效劳。 “最初這对夫妇還是用沉默与不回应来抵抗瀛寇对他们的情感腐蚀计划。 “五年后他们也醒悟過来,情感互动是双向的,他们完全可以融入东瀛百姓的生活节奏中,反過来以中州思想文化教化对方。 “又過五年,他们先后生下一对子女,安安稳稳地過起日子来,瀛寇官家竟是渐渐淡忘了這对夫妇的存在。 “随后几年间,林昭言与宁素芳夫妇已通過二人的智慧与辛勤,对住所附近的东瀛百姓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并不断拓宽人脉網络。 “瀛寇朝堂的主战派活跃时,他们不声不响。 “主战派一旦出现震撼性的负面信息,他们便能顺水推舟,在暗中推波助澜,让反战主和的声音不断扩大。 “舍妹与這林少侠才能借此东风,将主战派推向失势的悬崖边,促成大事。” 萝卜听罢,說道:“此乃国士,若回故土,必当厚赏重用!” 冷杉轻摇起头,道:“回不得,赏不得,用不得。” 萝卜闻言,细品先生所言之意。 良久后,遗憾叹道:“可惜,身为中州人却回不得中州。” 冷杉道:“至少他们還活着,至少他们還能看到自家长子长成良才,于他们而言已是莫大宽慰。” 萝卜问道:“他们可有何愿,吾可代劳?” 冷杉道:“做好本分之事即可,他们只愿来世還为中州人。” 萝卜举茶代酒,道:“天佑中州,处处有心存中州之人舍己为国!” 冷杉举杯相碰,道:“天佑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