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今日红缨在手
刘青山望着這位支教女老师脚上洋气的皮凉鞋,赶紧提醒道。
這位女老师不仅仅是皮鞋洋气,衣着打扮也得洋气得很。
干净利落的马尾辫,沒有插着那种具有這個时代标志性的发卡。
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风衣明显是改過的,腰身那裡内束,衬托出身体玲珑的曲线。
配上颀长的身材,和姣好的相貌,简直就像是刚刚从挂历走出来的女明星。
最难的是,這位二十出头的女教师身上,带着一股子英姿勃勃的气质,這比较少见。
就是名字嘛,多少還是具有时代特色,叫杨红缨。
今日红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你這儿不是有自行车嗎,我可以坐在后边儿。”
杨红缨大大方方地說着,十分爽利,丝毫沒有大多数姑娘的那股羞涩。
而且,刘青山注意到,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郁的京腔,应该是首都那边的。
从那么大的城市,来到咱们這個小山村,可不能叫人家吃苦。
万一受不了哭鼻子,哭着喊着要回家,村裡的娃娃上哪找老师去?
想到這裡,刘青山又提醒道:“杨老师,您還得准备件雨衣,不然,咱這车子甩泥。”
大姐夫的破自行车,前后瓦盖都沒了。
“走啦走啦,你年纪不大,怎么跟事儿妈似的。”
杨红缨摆摆手,拎起放在凳子上的一個草绿色大提包,率先出了公社食堂。
刘青山无奈,也只能跟孙书记他们告别,然后紧追出去,身后還传来孙书记的叮嘱声
“青山啊,一定要照顾好城裡的老师!”
他们也都瞧出来了,這位年轻女老师,显然是沒有农村生活经验的。
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沒见過:支教的老师,往往兴冲冲而来,沒教上俩月,就哭着鼻子回去。
希望這位杨老师,能多坚持几個月吧。
“杨老师,咱们慢慢溜达着走。”
刘青山追上人之后,接過对方的大提包,挂到车把上。
“有车子不骑?驮着我這么一個漂亮大姑娘,多有面儿!”
杨老师拍拍自行车的座子,继续說道:“行不行啊你,要不然,我带你。”
“得了,杨老师,您先坐稳喽。”
刘青山推着自行车上路,還有二裡多地的沙石路,勉强可以骑车。
考虑到对方是女生,所以他准备叫人家先坐上,然后再从前面的大梁偏腿上去。
“走着您呐!”
杨红缨推了一把自行车,等刘青山蹬起来,她這才纵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扯住刘青山的后衣襟。
這位老师挺有意思的,性子一点不矫情。
刘青山慢慢往前骑,嘴裡還不忘跟杨老师唠嗑。
很快,他就了解到,杨老师果然是京城人,今年刚刚大学毕业。
“杨老师,您這水平,跑俺们夹皮沟教小孩子,有点大材小用啊。”
刘青山觉得有点纳闷,直觉告诉他,這位杨老师,身上可能藏着什么事儿。
啪,他的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后面响起杨红缨的吆喝声:“磨洋工呢,快点骑!”
“骑快了甩泥。”
刘青山嘴裡刚說完,前面就是一個水坑,车轱辘卷起来的泥水,溅了俩人一身的泥点子。
呸呸呸……
杨红缨把嘴裡的泥沙吐出去,掏出手绢抹抹脸,嘴裡抱怨一句:“這破路,也不知道修修。”
“沒事吧,杨老师?”
刘青山用袖子抹了下脸,然后赶紧扶好车把。
“小意思,当年爬雪山過草地,我……”
正說得起劲,看到前面的小男生回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杨红缨立刻眨下眼睛:“我都听爷爷讲過。”
說完,她又轻轻敲了下刘青山的后背:“好好骑车,别溜号儿。”
刘青山转過身,不過微微起伏的肩膀,還是出卖了他正在偷笑的举动。
杨红缨心裡尴尬面色不变,假装四下观风望景:“我說,你们這裡山青水绿的,不错嘛。”
“扶好!”
前面传来刘青山急促的吆喝声,然后自行车就猛的向上一颠,又咕咚往下一沉,落进一個水坑裡。
猝不及防之下,杨红缨直接被甩下去,好在她身手比较敏捷,双脚落地,要是坐在水坑裡,那就坏菜了。
可是,水坑也有半尺深,她的皮凉鞋,全泡在裡面。
抬起一只脚,泥水伴着沙子,哗哗往下淌,這就是你刚才說的绿水?
看来,還是应该穿一双雨靴的,杨红缨心裡顿时后悔了。
刘青山也下了车子,他脚上蹬着靴子,除了裤管上溅了些泥点子,倒是沒有大碍。
瞧瞧杨红缨有点狼狈,刘青山不由得询问道:“杨老师,您包裡有沒有靴子?要不,您穿俺的靴子?”
這個還真沒准备,包裡除了换洗衣物,好像一大半都是零食。
杨红缨想一下,然后摇摇头,咬了下嘴唇:“就這么走吧,小时候,還光脚丫在水坑裡玩儿呢。”
于是,两個人继续上路,很快,沙石路也走到尽头,望着前方黑乎乎的“水泥路”,杨红缨心裡一個劲给自己打气:
沒有回头路啦,杨红缨,你必须勇敢地向前走下去!
刘青山也望着前方的泥汤子路发愁,偏偏道两边還是一人多高的灌木丛,要不然的话,在草地上走,怎么也比在泥裡揣强啊。
咬咬牙,刘青山說:“杨老师,您坐车上,俺推着。”
话音刚落,就看到杨红缨将裤脚高高挽起,然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脚脖子之下的位置,都会陷进泥水之中,拔起来的时候,就会发出噗嗤一声。
還真是個要强的人!
刘青山心中,对這位杨老师也多了几分敬重。
在泥水裡跋涉,步步艰难,很快,杨红缨脑门就见汗了。
她拿出手绢想擦擦,手绢上也全是泥水,估计是越擦越脏,索性也学着刘青山刚才的样子,用风衣的袖子,抹了一把。
“杨老师,歇歇,喝点水吧。”
后面的刘青山招呼一声,他推着自行车,還挂着個大提包,也同样不轻松。
“沒事儿,小意思!”
杨红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嘴裡還叨叨咕咕的:“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哎呦!
刚才還是豪情万丈,转眼间,杨红缨就有点想哭。
她右脚上的皮凉鞋,陷在泥坑裡,上边的带子断了,此刻她光着的右脚,正踩在泥水裡。
虽然穿着袜子,可是尼龙袜子能顶什么用?
她一赌气,索性把另一只凉鞋也脱下来,俩手各拎着一只鞋子,光着双脚,噗嗤噗嗤地在泥裡揣着,前进的速度,反倒越来越快。
“杨老师,您還是先穿我的靴子吧。”
刘青山摇摇头,推着车子,一溜小跑,紧追上去。
堪堪追到近前,就听杨红缨哎呦一声尖叫,身子猛然一栽,直接坐在地上,是泥水四溅。
“我……”
杨红缨抬起双手,黑乎乎的,沾满了稀泥,吧嗒吧嗒往下嘀嗒着。
不用看,身上肯定弄得也跟泥猴子一样,自己什么时候這么狼狈過?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不由得悲从中来,坐在泥水中,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脑袋向下一埋,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望着泥水中无助的女孩子,刘青山暗暗回忆了下,在他的记忆中,并沒有一点關於杨红缨的印象。
算算時間,原本他应该在县城上高中,而這位杨老师,恐怕是知难而退,沒有去過夹皮沟吧?
于是刘青山支好自行车,在她前面蹲下来,平静地說道:“杨老师,如果您现在想回去的话,俺会尊重您的選擇,送您到公社,回到原本属于你的世界。”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毕竟,俺這個小山村,日子实在太苦啦。”
但是在刘青山心裡,却默默地念叨着:但是,很快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杨红缨抬起头,朦胧的泪眼中,看到的是那少年平静的一张脸,還有那复杂难名的眼神。
有怜悯,也有惋惜,就是沒有丝毫的怨怼。
這一刻,原本想要放弃的念头,立刻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杨红樱使劲抹了一下眼睛:“不,我不回去,你们能在這裡生活,我为什么不能?”
說完,她倔强地站起来,心裡暗暗发誓:从现在开始,不再哭泣,永不退缩!
可是,脚下传来的丝丝刺痛,让她忍不住身子一栽,连忙扳住刘青山的肩膀,一只脚抬到半空,混着泥水,殷红的血滴,随着一起向下滴落。
“杨老师,你受伤了,赶紧先歇着!”
刘青山连忙弯腰撑住对方的身体,查看了下,只见一根木刺,深深扎进对方的足底。
反正身上早就脏了,他就扶着杨红缨,坐在路边的一处小高坡,然后赶紧处理伤口。
刘青山在沟子边找了找,還好找到一堆马粪包。
挑了一個看起来应该差不多成熟的,撕开表皮,裡面果然已经结了土黄色的粉末。
拔下木刺,一股殷红鲜血随着淌出,刘青山赶紧把马粪包摁了上去。
這种粉末,具有消炎止痛的功效,比消炎粉還好使呢。
村裡人受伤拉個口子啥的,都会拍点马粪包裡面的药粉,几天就好了。
等止住了血,刘青山又把提包拿過来,叫杨红缨找找,有沒有什么能包扎一下伤口的。
找了半天,杨红缨也只能拿出一個丝巾,叫刘青山帮着把脚包上。
到了這会儿,她也不再坚持,乖乖坐到自行车上,再犯倔的话,只会更添乱。
望着身边推着自行车的少年,吃力地在泥水中跋涉,她杂乱的心情,忽然安稳下来:或许,這還真是一個正确的選擇。
然后她就听到,前方的少年,嘴裡用怪异的腔调唱起来,好像是近两年刚刚流行起来的歌曲。
“听說過,沒见過,两万五千裡。
有的說,沒的做,怎知不容易。
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
对,寻找我自己!
杨红缨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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