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云中君 作者:壶說 “确实姓姜,我叫姜小蛮。” 少年抬头,有些诧异,却也不曾隐瞒,如实答道。 出门在外,讲究的是一個以诚待人,這自然也得分人。 只是如今尚在南域地界,還不至于到了遇人便隐姓埋名的必要。 若是出了南域等进了秦地,姜小蛮倒是会遵照出门前爹爹和娘亲說的,待人处事多多少留些心眼。 毕竟在北域,光是凭着姜這一個姓氏,就足以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 姜家的男儿自有姜家男儿的骄傲,可少年也懂得過刚则易折,過柔则易屈的道理。 出门在外在江湖上行走,讲究的是不卑不亢這四個字。 不论你是成名多年挥手翻云覆雨的大侠,還是那初出茅庐就落魄到酒家当店小二的江湖新秀,說到底首先還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姜小蛮他爹姜耀有一句话說的非常好,就算是那远离世俗红尘傲立于九霄之上的仙人,尚留存一丝人间烟火气,更何况是尚在争渡的凡夫俗子。 所以啊,出门在外,沒必要飞扬跋扈,却也无须小心谨慎,讲究的是一個无愧于心便好。 “不知你母亲是否姓殷?” 白袍中年男子点点头,看着身前少年轻声问道。 他对這個少年人不由愈发好奇起来,南域姜氏子弟,血脉中藏着的是朱雀传承,是焚尽世间的烈焰之火。 有朝一日,一旦能够觉醒,那势必会有着一股子霸烈之势。 血脉愈是精纯,就愈是如此。 配合着姜氏一族祖传天功《涅槃经》,那必然如同振翅而鸣的朱雀一般,一飞冲九霄。 過刚则易折,過于霸道亦是如此。 這股子留存在血脉之中的霸烈,非《涅槃经》不能压制。 霸烈血脉配合着古老天功,二者结合,這才造就了姜氏一族能够千年万年镇压一域之的宏图霸业。 五域五大皇朝,每一域至尊一族皆是如此。 可在姜小蛮身上,除了那一股子姜氏一族独有如烈焰一般炽热的朱雀血脉外,似乎還隐隐藏着一股浓郁无比生生不息的磅礴生机。 這生机,就算是比起九州大地五域之中东域大商殷氏一族嫡系子弟,都不遑多让。 中年男子来历不凡,对于九州五大至尊宗族皆是熟悉无比,自然是知晓东域大商皇朝的至尊身负青龙血脉的殷氏一族生机是有多磅礴,非其他四域至尊血脉觉醒且配合祖传古天功不可比拟。 一瞬间,他便是连想到了很多。 以姜家這后生的资质,若非是因为血脉中藏着這股子磅礴无比代表着浩瀚生机的乙木之息,那朱雀血脉怕是早该觉醒。 五行之中讲究的是木生火,但這天地却讲的是均衡。 如若沒有到了极致,达不到平衡,两大属性反而相生相克。 這也是为何姜小蛮远远晚于同一辈子弟血脉觉醒的平均年龄。 而出现這样情况的原因通常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少年母系一族血脉不凡且是那木之极致。 甚至,不弱于代表着九州大地火之极致南域姜氏一族。 在他看来,在這九州,能够与姜氏一族血脉伯仲之间的,明面上的也只有东域殷氏一族。 故才有了這么一问。 “我娘亲并非姓殷,而是姓林…”姜小蛮向着火堆中添了几根柴火,轻笑着說道,心中不由疑惑這男子为何会如此发问。 虽在笑,可身体不由绷紧。 凭中年男子修为,自然第一時間发现身前少年变化,呵呵一笑,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才认识便打听家中情况,实属有些不妥。 不過强大如他,也不至于說因为這点小事便在一個晚辈面前尴尬,抬起头冲着姜小蛮抱歉的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心中却更加疑惑,既然不是大商殷氏而是姓林,莫非是那個林家不成…… 想不透索性不去想,与這少年不過萍水相逢。 探究太多,反倒失了這难得气氛。 所幸他也不是那计较之人,性子极为洒脱。 中年男子拍了拍脑袋,不由轻笑道:“說了這么久,却忘了自我介绍,我姓云,云中君。小蛮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喊我一声云叔。” 倒也不算托大,凭年龄,這云中君完全当得了姜小蛮叔父辈。 从怀中摸出一個玉雕酒壶来,揭开盖子,弥漫出一阵酒香。 云中君仰起头,大大的灌了一口壶中佳酿,然后将那酒壶递给姜小蛮轻声问道:“来点儿?這夜间雨凉湿气重,小小饮上两口最是能驱寒。” 想了想,姜小蛮沒有拒绝,自打上回尝過桑葚酒的滋味后,他便是爱上了這忘忧之物。 谁曾想,這壶中酒竟如此浓烈,少年原本是想要学着云中君方才的样子,却不曾想這酒才咽入喉中,便是灼烧的厉害,火辣辣的。 可說到底,身为未来的大侠不能输阵人前不是。 硬着眉头将口中尚未咽下的半口酒,咕嘟一声吞入肚中,一時間只觉得不再仅仅只是喉咙,五脏六腑都似燃烧起来。 滚烫的汗珠顺着少年额头落了下来,這酒烧五脏,却也让姜小蛮第一次体会到酣畅淋漓的快感。 姜小蛮摇摇晃晃,好在如今修为不算弱,对這极烈之酒也不至于醉倒。 云中君却是目瞪口呆,原本是要告诉姜小蛮,這壶中灵酒以他如今修为小小抿上一口足矣,否则以少年如今刚刚迈入后天的修为,少說也得要醉上三天三夜毫无知觉。 可不曾想,這少年性子却是這般豪迈,话還未出口便是将那壶中灵酒饮下大半。 无奈的叹了口气,容不得多想,他一跃而起,来到少年身后盘腿坐下,伸出一只手抵在少年背上帮他将酒中灵力化开来。 否则,姜小蛮今天非要醉死過去不可。 “小兄弟守住心神,切莫合眼!” 姜小蛮虽然尚存一丝意识,却也晕晕乎乎,正待要闭眼就此睡過去,便是听见身后一声轻喝。 下意识的睁开眼,只觉着后背清凉一片,姜小蛮纵然再反应迟钝,也知道這酒定然非凡品,是能够增长修为的灵物。 心中不由懊恼,這酒显然于這云前辈来說实属珍贵之物,方才自己却大咧咧就嚯嚯了一小半,不免有些羞愧。 可眼下却不是多想的时候,赶紧将心神沉于丹田之中,抱元守一按照出门前从爹爹那裡学来的功法将体内罡气运转开来。 虽只有不到片刻時間,可却似乎過去了一個纪元那么漫长。 姜小蛮只觉着丹田一热,那四散在空气中游走的天地灵气便是如泉水一般涌入自己体内,将浑身经脉拓展的更加宽畅,所能容纳在体内的罡气竟是多出一倍不止。 這一日,姜小蛮突破极限一跃入后天巅峰。 過了许久,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這一刻觉得眼清目明,身体比起之前来也要更叫轻盈空灵。 姜小蛮自是知道,這一切完全要归功于身后這個不過萍水相逢的云叔。 “今日之恩,小蛮沒齿难忘,在此拜谢前辈!” 少年转過身,冲着身后這会儿缓缓收功的中年男子躬身一拜。 “无须如此,小兄弟不也将自己口粮分与我一半了,咱俩算是交换,非常公平。”云中君哈哈笑了笑,起身回到火堆另一边盘膝坐下,轻声說道:“两個红薯换一口酒,算起来小兄弟還是亏了。” 如云中君所說,這酒不過是平日间用来了解旅途寂寞的忘忧之物,虽說珍贵,可也是分人。 這少年既然姓姜,算起来多半是故人之后,一瓶不過三品阶位的灵酒真的不算什么。 “爹爹說過,姜家的规矩是有恩必报,男儿行,活在世上游离于红尘,不知报恩的人,是不配当作人子的。”姜小蛮冲着云中君拜了三拜,這才直起身然后缓缓坐下,嘴角微微扬起轻声說道。 中年男子笑了笑,冲着姜小蛮轻轻摆摆手,又将酒壶递了過去调侃道:“可還要再来一口?” 他感觉的到,少年终是放下了原本因为自己先前那有些欠考虑的问话而生起的防备。 “放心,這酒饮過一次后便不会再那般炽烈。”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 “嗯,谢過前辈…”姜小蛮沒有拒绝,自从尝過酒的滋味后,就由不得他拒绝。 况且,当大侠的,哪個不是烈酒白马快意恩仇走天涯。 少年时,十一叔還在边地,当时姜彻便是跟他說過,‘說這日后啊,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去這江湖上走一遭,可一定得记得,若想闯出些名堂便是要会喝酒。 而高手,更是要懂得,纵使沒有酒量也得要有酒胆。 若是有人敬酒推推诿诿,那是娘们的做法。 但若是不知自身酒量就空去与人豪饮,以至于最后失态,那便是傻子的做法。 所以啊,世间高手何止千万,可真正当得侠之一字的却难寻其一。 但凡能够配得上侠之称谓的,首先便是要当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 這一回,少年不敢再如同先前那般仰头大口去灌,拧开酒塞,小小的啄上一口,感受着雄浑辣烈的味道在舌尖在嘴间肆荡开,然后顺着喉咙吞入腹中。 让這股热流在四肢百骸五脏间游走,倒真是驱散了這荒山夜雨带来的那一分凉意。 那一日,姜小蛮问姜彻,十一叔是否达到了那种境界。 他可是亲眼瞧见過,那年冬狩,姜彻一枪便裂碎了百丈巨蟒的头骨,让那头顶生出一只独角搅碎了百米石山的异蟒一瞬间便是沒了生息。 后来,他从爹爹那裡知晓,那并非是蟒,而是即将化蛟的大蚺,差一步只待头上生出第二只角,便是能够真正化作吞云吐雾遨游九天的蛟龙。 大蛇为蚺,大蚺为蛟,大蛟便为龙。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若非那大蚺不顾上苍垂怜赋予其大机缘,为了能够早日的化蛟竟是侵扰边地,吞噬十多個村庄人畜,也不至落得最终被姜彻击杀下场。 在少年看来,在這边地,除了三伯伯姜夜与爹爹,十一叔可不就是一個大高手。 那一日,姜彻先是哈哈大笑,然后說了句让姜小蛮至今难忘的混蛋话,众人皆醉我独醒,老子偏偏就不醒… 這也是后来,为何少年常常在背后腹诽十一叔是老痞子的一個缘由。 …… 擦了擦嘴,姜小蛮将酒壶递還到云中君手中。 “不再多喝两口?”云中君接過酒壶,有些诧异看着少年问道。 “這酒虽好,可也已经到了量,再喝便真是该失态了。”少年笑笑,用树杈拨弄了下火堆让它更旺一些,轻轻說道。 “难得…”云中君点点头,自饮自酌了一口,笑了起来。 对少年不由更加高看了一眼,内心感叹一句,不愧是姜家的后生。 男人本该如此,可以喜歡饮酒,也可以喝到酒酣胸胆开张,但必须要知道自己酒量。 前后两年時間,他几乎走遍了九州大地,五域当中年轻這一代可谓天骄翘楚无数,是难得的盛世大世。 這两年,他见识過年纪不大但心中城府深入海的,也见到過天资卓越肆意张扬不懂收敛的,更是见到過一出世便一路高歌镇压一切敌手,心智天赋皆备的绝代天骄。 可如身前少年一般的,却是头一次见。 說性子憨直吧,可待人处事接物却无一不透露出大家风范,并非真的憨直。 若說机灵,可却几乎是沒有一点心机。 换作他在其他几域遇见的那几個至尊家族后人,绝不可能如姜小蛮這般大咧咧就敢接過陌生人的酒大口去饮。 赤子之心? 一個只在万年以前出现過的天赋体质不禁在他脑海裡回荡开,很快又被他笑着否定。 若真是如此,這姜家少年在這個年纪的修为应该远不止于此。 那位万年以前镇压過一個大世身负赤子之心的不世至尊,史册上有過记载,在這個年纪早已步入神王之境,鹰击长空打的同辈中人无一敢抬头,可谓恐怖至极。 可不管怎么說,有這般心境无疑也是好的。 至少,在中年男子看来,這姜家小蛮日后成就必然不会太低。 “若是,我那孩子真的還在這世上,想来应该也是這般大,能够独当一面走天涯了…” 喝完最后一口酒,云中君微微眯着眼看着火堆前這会儿正昏昏欲睡的少年,和蔼一笑,轻声說道。 看着姜小蛮,這個少年,让他原本即将覆灭的那一丝丝希望,又重新如同這火堆上火苗一般燃烧开。 当初已负妻子太多,在知道自己孩子或许尚在人世时,便不顾一切来到九州大地。 两年時間,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只要還有一丝希望,他便是会继续找寻下去。 自从知道那個消息后,他就深信着自己孩子還活在這世上,在這片大地在五域中某一处地方,如同姜家這少年一般在一天天长大,在等待着自己這個沒用到连自己妻儿都护不住的爹去将自己找到。 在云中君脖颈后边一侧,一片细微的金色鳞片缓缓浮现… 這雨,也渐渐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