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悲愤 作者:Loeva 热门小說 推桑姐儿下土坡的人到底是不是章姐儿,秦含真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在這個身体裡醒過来的时候,脑中空空如也,前身的一切记忆都不复存在,她连周围人习惯用的方言都听不大明白,還是在第二次醒来之后,才仿佛点亮了方言技能,而且是打了折扣的,听懂沒問題,說就不太灵光了,還得私下勤加练习。 祖父秦老先生和奶娘张妈都曾经问過秦含真,是否還记得是谁推她下土坡的,她能說什么呢?只能摇头装失忆了,于是悬案继续悬而未决,谜团依然是谜团。 秦老先生当时叹了口气,沒說什么。张妈却是气愤又遗憾地表示:“便宜章姐儿了!小小年纪就這么狠心,果然是她那個娘教出来的!” 秦含真听了就好奇了,章姐儿不是只有九岁嗎?犯了再大的错也還是個孩子,怎么在张妈嘴裡,似乎是個很糟糕的坏胚子呢? 這個时候,秦含真已经祭出了失忆大招,方言技能也熟练了很多,周围的人只是难過,却沒有生疑,毕竟跟变成傻子相比,只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才多大点事儿呀?所以她现在可以适当地跟张妈做一点互动了,包括进一步从张妈嘴裡探听更多的情报。 在周围人看来,這就是桑姐儿终于从失去母亲的悲伤中缓過来了,开始愿意跟其他人交流。大家都觉得,這其中少不了张妈絮叨的功劳,因此所有人都喜闻乐见。 贴身侍候的张妈也丝毫沒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反而乐于见到秦含真主动开口說话,高高兴兴地继续发扬絮叨精神,秦含真也从她嘴裡知道了原身从土坡上摔下来后的后续故事。 章姐儿不過九岁,看到桑姐儿摔到土坡下面,头破血流,就害怕得满面苍白,浑身发抖,不停冒冷汗。人人见了,都觉得她這是心虚。不過那时候,救人才是第一要务,所以大家都忙着把桑姐儿送回秦家,請大夫来诊治,暂时還顾不上其他。 章姐儿躲回了自己房间中,因为受惊而哭個不停的梓哥儿则被送去了祖母那裡。二婶何氏顾不上哄儿子,回房与章姐儿不知說了些什么,出来就喝令丫环夏荷跪在院子当中,责骂她护主不力,又說土坡上只有她一個大人,其余都是孩子,桑姐儿摔下来,定是她害的。 夏荷原是二房在大同买的丫头,无父无母,因素来老实细心,才会被派到梓哥儿身边侍候。她被何氏這一骂,人都懵了,却也知道自己是不能辩解的。推人的分明就是章姐儿,如今明摆着何氏要让丫头背黑锅,难不成她還能违抗?只能哭哭啼啼地认下了罪名,想着顶多挨顿板子,也就能混過去了。倘若二奶奶何氏看在她替小姐受了罪的份上,将来多赏她些好处,這罪也不算白受。 谁知何氏狠心,见夏荷认下了罪名,就叫婆子打她八十板子,为桑姐儿偿命。 夏荷惊得魂飞魄散,立刻就哭叫求饶了,可何氏叫婆子堵住了她的嘴,强压着她就要打板子,她本以为這一回是逃不掉了,谁知大奶奶关氏却跑出了屋子,指着何氏的鼻子骂道:“我闺女還沒死呢,你叫谁给她偿命?!你倒是恨不得她早日死了,好瞒下你生的那野种的罪行,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家桑姐儿若有個好歹,我直接叫你女儿偿命!休拉扯不相干的人!” 关氏骂完又回房继续照看女儿。這时候,桑姐儿的祖母,秦老太太牛氏也在婆子的搀扶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推开窗子冲着院中的二媳妇何氏冷笑道:“我們秦家几十年来都是乡裡有名的积善人家,這還是头一回听說要活活打死丫头的。二媳妇原来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派头比咱们家的大得多了,动不动就要打死人呢。一家子都在守孝,日日敲经念佛,恨不得给老大多积些阴德。你喊打喊杀的是给谁看?!” 何氏的脸有些下不来,但夏荷倒是保住了性命,被关到柴房裡去了。 又有帮着救人的乡民,因为关心桑姐儿的情况,還聚集在秦家下院裡呢,听得上院裡吵吵嚷嚷的,好象說夏荷成了推桑姐儿下土坡的真凶,便替她辩解起来了。虽然当时沒人瞧见是谁推了桑姐儿,但夏荷抱着梓哥儿从坡上跑下来后,桑姐儿对他们說了“她推我”的话,可见不是夏荷做的。若說她是真凶,那可真真冤枉!乡民朴实,不忍见夏荷受屈,纷纷向秦老先生說明实情。何氏再想将黑锅往夏荷头上栽,也就不成了。 又因为有乡民们的证词,何氏甚至无法辩解說,是桑姐儿自個儿失足从土坡上摔下来的。 正常情况下,事情到了這一步,何氏就该不再设法强辞狡辩,为女儿开脱了。再怎么說,章姐儿也不過是個九岁的孩子,她犯了大错,即使要罚,也不可能真把她打杀了的。還不如早早坦承過错,赔礼道歉,還有希望争取宽大处理。 然而章姐儿一直躲在屋裡不出现,何氏也不肯死心,一直在设法为女儿脱罪。這一回更离谱的是,她竟把主意打到年仅三岁的亲生儿子梓哥儿身上! 梓哥儿亲眼见到堂姐头破血流,本就受了惊吓,被送到祖母牛氏房裡后,本来已经安静下来了。可牛氏自从长子阵亡,就一直卧病,近日才有了好转,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但精力依然有限。孙子不再哭闹了,自然不好再留在她屋裡過夜的,就送回了二房的屋子。谁知一夜過去,何氏又把梓哥儿送到了正屋。 梓哥儿就在母亲的注视下,抽抽答答地向祖父祖母表示:“是我推二姐姐下坡的,不关大姐姐的事,我错了,求祖父责罚。” 他一個三岁的孩子,說话還不算流利,难为他如何将這句话完完整整地讲完了,一张涨红的小脸上带上了委屈的表情,话音刚落,眼圈儿就已经红了。 秦老先生与牛氏怎会不明白?這分明就是何氏逼着小儿子替姐认罪。這就太過分了!梓哥儿才三岁!且不說他如何有力气将七岁的桑姐儿推下坡,身为长姐的章姐儿,竟然坐视幼弟为自己顶罪,自己却不发一言,哪裡有一丁点儿长姐风范? 甚至在牛氏看来,梓哥儿是如今秦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长子阵亡后只留下一独女,长房日后必然是断嗣的,香火只能指望二房。這种时候,每一個男丁都极为珍贵,再怎么宠着护着都不为過,何氏居然要梓哥儿替女儿背黑锅?简直不能忍! 牛氏大骂了何氏一顿,還罚她到院子裡跪了三個时辰,又将梓哥儿抱到怀裡安慰。秦老先生从头到尾都不說什么,却特地花了半個时辰陪孙子玩,而不是去指导学生们的功课,由此也可看出他的态度了。 谁知何氏光棍,她在院子裡跪足了三個时辰,到了第二日,村子裡就开始有传言,說她是为了推姐下坡的儿子梓哥儿赔罪,才跪了這么久的。除了早就知道实情的人,其他乡民居然有人已经开始相信,推桑姐儿的人真的是三岁的梓哥儿了,還道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看是在什么地方就开始胡闹,桑姐儿都七岁了,怎么就沒站稳?也有人說何氏是慈母,为了儿子不惜受大罪,跪了大半日,至今還出不了门呢。 种种传言令秦家二老更为气愤。不過幸好,秦老先生在這一带十分有威望,他的心腹老仆在村子裡转了一圈,信传言的人就沒了,反而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說之前何氏从大同带回来的仆从频频出现在村裡,鬼鬼祟祟地拉着人說话,那流言一定是她命人放出来的。为了帮女儿就让三岁的儿子背黑锅,丝毫不在乎儿子会小小年纪背上杀姐的名声,身为母亲未免太過偏心。 何氏那两日有些急躁,虽然在公婆和下人面前不說什么,但张妈深信,她一定懊恼不已。 张妈冷笑着对秦含真說:“二奶奶打量着這裡是大同呢,她放几句假话出去,别人就会信?也不瞧瞧,咱们老秦家在村子裡是什么地位,村长都不如我們老爷說话管用!” 秦含真点点头,关心地追问:“那后来呢?” 张妈說:“后来,二奶奶瞧着這事儿糊弄不過去了,就悄悄儿叫了她兄弟来,把章姐儿和梓哥儿一同送走了,都沒跟老爷太太打声招呼!” 何氏有個兄弟,一向是跟着妹妹妹夫在大同過活。何氏带儿女回婆家奔丧,路上便是他在护送。只是秦老先生不喜他为人,他也嫌住在丧家太過气闷,更不乐意与读书人们相处,就带着丫头小厮在县城裡赁了個小院住下,闲时四处乱逛,花天酒地,一点儿都不象是来奔丧的模样,令秦家上下更为不喜。 何氏眼见着流言无用,桑姐儿在大夫诊治下虽已清醒,却又成了傻子,并且情况越来越糟糕,随时都有可能断气,关氏悲愤不已,坚持要惩罚凶手,她娘家人也来帮着闹,何氏担心女儿吃亏,就连夜让兄弟将一双儿女送回了大同,自個儿却留下来面对公婆妯娌。 关氏都快气得吐血了,秦老先生更是震怒,牛氏直接罚了何氏去跪祖宗牌位。可這都沒什么卵用。章姐儿已经逃离,想罚也沒了受罚的人,他们只能先顾着奄奄一息的桑姐儿,等這事儿有了结果,再打发人去大同送信,让老二秦安去罚女儿。 他们還得顾及小小年纪就受了委屈的梓哥儿。何氏再怎么样,也是他的生母,让秦安休妻是不可能的。秦家二老一向不是狠心人,做不出打杀了九岁孩子的事。章姐儿一向受秦安宠爱,估计那惩罚也不会伤筋动骨。 大概這也就是何氏有恃无恐的原因了。她在祖宗牌位前跪了半日,就“晕”了過去,至今還在自個儿屋裡“养病”呢,罚跪之說自然也不了了之。除了在大伯子百日祭礼时,她在婆婆命令下,去跪了一跪,其他时候连门都不出,丫头婆子侍候着,汤汤水水供养着,日子過得比不受罚时還要舒服。 关氏悲愤至极,却是无可奈何。大房无嗣,唯一的女儿又只剩下了半條命,她深知自己是沒有底气为女报仇了。 她之所以看不开上了吊,大约也是因为太過绝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