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江上潮来浪薄天-16 作者:金戈铁牛 老狐狸为什么会出现在這裡,原因還要从几天前說起。 雾中之战结束后,宋扬为了应对朝廷可能的调查乃至报复,不得不赶回家与老父亲商量。 老狐狸听了儿子的禀报之后,愤怒的将手中茶碗打在了他的脑门上,而后破口大骂的說道:“你就是個蠢材!那帮乔装改扮的汉军想来刺探情报,你就让他刺探,让他调查!我就不信了,谁敢在咱家地盘乱嚼舌根子?等他找到了想找的人证物证,估计三五天的時間都過去了。再說了,就算找到又如何?他们那种偷偷摸摸的行动,可不会轻易得到百姓的信任。說服百姓也得需要時間。有這十天八天的,你伏击他们也好,去找梁鹄解释也罢,都是来得及的!可你现在倒好,一仗打下来,等于不打自招了!而且你做事還不利索,竟然让带队的军官跑了!你說你不是蠢材是什么!” 难得老狐狸的病情最近有所好转,能够一口气說出這么许多话来。要不然還真无法给他的傻瓜儿子剖析明白。 宋扬现在才反应過来,沒有這一仗,他们宋家是民怨沸腾、图谋不轨,有了這一仗,那就不是图谋不轨了,那是直接不轨了。 想明白這一点之后,宋扬也很是懊悔,可那有什么用呢?事情都已经做了,如今唯一能补救的法子,就是拼尽全力不让冷征活着见到梁鹄。 于是他說道:“我再加派人手,一定要消除祸患!” “不!”老狐狸却断然拒绝道,“你召集家丁,守住咱家的坞堡。追击的事情,我带人去做!” 宋扬吓了一跳,连忙說道:“父亲,您的病情還……” “闭嘴!”老狐狸打断他的话說道,“有你们這样的蠢儿子,我還沒来得及病死,就已经被气死了!” 老家伙愤愤然起身,从哀鸣一声跪倒在地的儿子旁边蹒跚走過,只留下了一句遗言般的叮嘱:“如果我和你弟弟都沒回来,那你就提前行动,割据枹罕自立为王!” “父亲!”宋扬又是一声哀嚎。他知道這句话意味着什么,年迈的父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老狐狸却沒理他,只是在自己学生的服侍下,走出府外准备登车。有鉴于他的病情不可见风,所以只能乘坐包裹厚实的马车。在一天之后,這辆特殊的马车以及聚集起来的部署,成功地与月氏首领会和。随后整支队伍被老狐狸分成三拨,并进行交替追击以保持对逃命者的压力。 這种压力很快消耗尽了冷征等人的体力,他们只能躲进山林之中,于是就有了山地中的那一战。期间关羽、苏宁等人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让他感觉十分惊讶! 月氏首领的阵亡,让己方士气大幅下挫。无奈之下老狐狸也只能调整方略。他知道只要把月氏人送上马背,就能激发出他们血液中残忍的一面。 他的這個策略,在付出一名学生的性命作为代价之后,顺利的取得了成功。连续十余裡的追击,几乎让苏宁等人无路可逃。 病怏怏的老狐狸咬牙忍受着马车的颠簸,一直坚持紧跟在第一线,以便在第一時間观察局势。可他還是忽略了梁鹄那瘦削的身影。 感情梁老师营养不太好,可能是在凉州西北风喝多了的缘故,在迎接苏宁等人并引导他们绕過树林的时候,竟然沒被老狐狸发现。 如果老狐狸有所察觉,自然会知道有人前来接应他们,怎会不顾虑前方可能有埋伏。 等待先头部队与苏宁等人交锋的时候,老狐狸還以为他们追上对方了呢。听他们那兴奋的喊声,谁都会以为他们距离胜利只有咫尺之遥。 后续部队显然也是這么想的,他们沒等老狐狸的命令就追上去驰援,结果被麹义变成了刺猬。当时很多人都蒙圈了,甚至包括正在交战的苏宁,但老狐狸却是個心如铁石的人,他沒有因此而感到震惊,反而在第一時間做出应对! 命令月氏骑兵们翻身下马步战入林,在别人看来是丢掉了自己的长处。然而這片树林控扼追击路线,不拔除就不能继续推进,况且這裡不是山地,只是平原上的树林,能够遮挡弓箭的只有稀疏的乔木,而不是各种沟壑巨石,对于月氏骑兵来說,丢掉速度优势,也還有弓箭优势,這一战并不一定会输。 然而老狐狸這次遇到了对手,一個在凉州游历已久的西平人。 对于羌胡骑兵的各种变化可能,麹义早就有了各种准备。所以老狐狸为他送上美味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笑纳了。 当火海吞噬树林,并同时吞噬掉大部分湟中义从的时候,老狐狸才察觉到,自己的智慧可能超出保质期了。 這之后的他虽然继续用冷漠面对生死,但不得不提醒自己要稳重前行。 他们徐徐前行绕過树林,在山丘对面百步外重新聚拢队形。這期间他密切地观察着对面的动静,但麹义并沒有发动进攻。 然而老狐狸的傻儿子,却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宋建匆匆忙忙的赶来,并不是因为冷征遇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冀县城中,让他成为了被怀疑的对象,而是因为苏宁的反击,在梁鹄离城之后不久就展开了。 卫觊兴奋的见证了整個過程。先是孙家鼐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将草稿立即付梓,并追加了關於冷征遇袭的消息。而后,姜家兄弟派出人手,将印刷好的报纸在街上售卖。先前报名入学的孩童们,竟然在马超的带领下成为其中主力。他们学着小贩兜售水果的套路,在大街上扯开嗓门吆喝,期间孙家鼐還进行過一番指导。 毕竟是见识過近代报纸的教育家,沒多久就为东汉培养了很多民国水平的报童。“号外号外”的声音瞬间淹沒了冀县城,整個汉阳郡都在不久之后知道了《路透》這份报纸。 拿起羊皮囊喝几口水润润嗓子,马超继续在大街上呼喊:“《路透》创刊号,护羌校尉枹罕遇袭,生死不明!” “新型作物,亩产千斤!” “羊毛纺织,利国利民!” “內容丰富,售价便宜,只要十钱!” 他正喊得起劲,却见一人急吼吼跑到他面前,往他手裡塞了一把五铢钱,抢過一份报纸拔腿就往回跑。 那人正是赵四,至于他买的那份报纸,自然很快就送到了宋建手中。看罢內容之后,這位枹罕宋家的三号人物,瞬间就意识到了危险所在。如果說《罪孽录》的流传還仅限于坊间,并未引起官方注意的话,那么冷征遇袭的事情,就必然招致朝廷的追查! 前者還可以寻找借口进行狡辩,有各個世家大族担保撑腰,說不定還真能硬扛過去。但是冷征這件事情,一旦弄得人尽皆知,官府就必须给民意一個结果,否则会有很多人觉得官府软弱可欺。届时,本就纷乱的凉州,将会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 這种形势之下,他宋家很可能成为梁鹄、冷征杀鸡儆猴的对象。 這样的畏惧,他不敢不报告给父亲知道。 于是那份报纸转而来到了老狐狸手中。 如同枯枝一样的双手在纸面上不断颤抖,那一個個遒劲有力的楷体字,在他的视野中已经化作道道利剑,狠狠的穿透了老迈的狐狸心。 “枹罕宋氏,筑堡垒以畜死士,储钱粮以拢羌胡,遇官府则阳奉阴违,遇百姓则横征暴敛……是故校尉冷征前往查探,不料竟遇袭击,至今生死不明……试问谁人不欲冷征生還,谁人不欲彻查枹罕,唯宋家尔……今日方知宋家爪牙之锋利,汉家边军亦不得幸免,今日方知宋家心志之狂妄,朝廷命官亦不得放過……” 后面還有很多內容,但他沒有看下去,而是将视线转移向天空,良久,他才开口问儿子道:“你是說,這种报纸就在街上贩卖,那我們宋家的图谋,岂不已经天下皆知了?” 宋建嗫喏半天,才敢继续說道:“恐……恐怕是的……” 老狐狸已经不再言语。他看向了对面的梁鹄,对面的冷征,对面的苏宁,对面的…… “扶我下车!”他沒有挨個看完,就对儿子厉声命令道,“快!” 宋建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但他的命令可不敢违背。 于是他快步上前扶着病危的老父亲下了车,却听父亲趁机在他耳旁轻声說道:“我以前帮你策划過,待到我死之后,你坐稳宋家家主之位,再报复苏宁不迟。可惜,你等不及,等不及去报仇,也等不及我死!” 宋建被他這句话吓到了,他是等不及去报仇,但他可不想父亲去死。 然而老狐狸似乎早已决定了什么。他用尽浑身最后一丝气力,右手拔出宋建的佩剑,左手拽過宋建的胳膊。 噗嗤一声之后,那柄长剑穿破了狐狸皮,穿破了狐狸肉,也穿破了狐狸的心房。 与此同时,宋建的一只手被摁在了剑柄上。他看到了父亲的狐狸血顺着剑锋流淌過来,慢慢的覆盖了剑柄,也沾满了自己的手。 宋建被吓坏了,他慌忙的想要挣开,但却被狐狸的左手死死摁住!那只曾经手撕虎豹,笔走龙蛇的凉州金左手,如今正摁着儿子的手,握着送给儿子的剑,插进自己的胸膛! “父亲!”宋建痛哭流涕,跪地不起。 然而老狐狸却沒理他。 远处的梁鹄手在颤抖,冷征也是如此。他们隐约看到了对面发生的一切,也注意到了濒死的狐狸正在看向這裡。 忽然,那只狐狸开始了最后的嚎叫:“梁刺史,冷校尉!我养了個忠于汉室的好儿子。” 苏宁微微一愣,你儿子要是忠于汉室,王莽的棺材板可就摁不住了。 但却听老狐狸继续說道:“老夫想要谋反,想要杀掉冷校尉,但這個蠢孩子,竟然不同意!說什么前几天刚教育過他,要忠于大汉天子!” “說得好!” “說的好哇!” “不光說得好,還杀得好!好一個大义灭亲!” “好一個……大义……灭……” 扑通一声,那只老狐狸沒有說完,就倒在了尘埃之中。 苏宁、梁鹄這才反应過来。老狐狸這是将所有的罪名都背了下来,而给他的儿子,送上了一個平叛之功! 這样,他虽然死了,但他身为功臣的儿子,還会继续活下去,总有一天,宋家在今天失去的一切,他儿子都会夺回来! 除了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