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不想跪 作者:我爱厨房 “那又怎么了?”丁亦诚问。 “可能你觉得所谓独立游戏就是不以商业发行为目的,独立完成的游戏,但我不這样认为。” “商业游戏和独立游戏最大的区别在于,一個最大的核心是要赚钱,而另一個是表达。表达游戏制作者個人的主观态度,他对世界的理解和看法,让玩家感受到他想让玩家感受的东西,故事、感情、悲喜、善意或者恶意。” “对我来說,這是真正的游戏,它和电影、音乐、小說這些所有艺术创作是沒有区别的,只是载体不同而已。” 丁亦峰怔了一下:“拔太高了吧……你這一下子。” “不是你让我给你找新梗嗎,我真正想做的东西,在黄易這样的公司是不可能被批准立项的,以前不可能,现在不可能,未来很多年之内也不太可能。” 丁亦峰又问:“那你不也做了《永恒》和《神仙道》嗎,黄易怎么可能不批准?”刚說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了。 “那是因为员工也要吃饭,他们的付出也要有回报啊。我不能要求所有游戏人都是和我一样的想法,但我還是要保证他们的饭碗。” 丁亦诚道:“你是在积累资本……然后拿去挥霍……” 叶沉溪又喝了一口酒,继续道:“你是研究生一毕业就进入黄易這种大公司吧,2002年我记得。” “对。” “所以你不知道2000年以前的独立游戏人,算了,都不說那么远了,就现在2007年的独立游戏人,有多少能靠做游戏吃得饱饭的?” 丁亦诚摇头:“不知道。”他对独立游戏圈的事真不怎么了解。 “就现在的独立游戏人,大多数都是兼职,靠其他工作的收入来养活自己做游戏的梦想。而那时候做独立游戏,能撑到现在的一個都沒有。” “他们要么加入或自己创建了游戏公司,开始做起了網游,更多的转行去了别的行业,要么回去继续读书,毕业了出来找工作,有的开個小卖部,小饭馆,抽身而退,然后就這样過一辈子。” 叶沉溪自嘲一笑:“其实听起来也挺好的……是啊,這年头說要饿死人真的太难了,干什么吃不起一口饭呢,坚持不下去了就不坚持了呗,又不是非得要做游戏。” “但他们曾经抱以热血和至诚,对游戏的热爱,坚持過但最终沒能坚持下去的梦想,也要抛进回忆裡埋起来,或者很久之后偶尔会挖出来晒一晒,下半辈子想起来有时候也会有那么点儿不甘心。” 叶沉溪直视着丁亦诚的双眼,一字一句:“但不甘心這個词有毒你知道嗎?” “它会像蛇虫鼠蚁一直在你的心头肉上面爬,留下爪印,时不时就撩拨你心裡的那份痒,而你又无处宣泄。” “你只能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沒有坚持下去呢,为什么這辈子就這么荒废了呢,为什么這么不如意呢,为什么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最后变成遗憾了呢,为什么当时在命运的岔路口沒有選擇另外一條呢。” “因为這世界就是有那么多无可奈何,那么多铜墙铁壁,那么多能让你顿悟的瞬间逼你說出‘好吧,我放弃了。’……于是你就真的放弃了。” 叶沉溪摇着头:“在那一瞬间你放弃了,但可能需要很多年你才会觉得自己放下了……你知道的,放弃容易放下太难,人都不喜歡放弃,又不善于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你最后觉得自己放下了,但我觉得那时候的你终于跪下了……” 丁亦诚怔怔地看着叶沉溪,感受着他字裡行间情绪的宣泄,過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想跪……” “我不想跪。” “所以你還是想做独立游戏,不,你想做纯個人的游戏,不在乎赚不赚钱,甚至你都不在乎有沒有人玩,你只想把它给做出来。” “不,表达不是個人的东西,他需要传递,也需要回应,需要有人能感受到,我很在乎有沒有人玩的,如果我最得意的作品却沒有很多人喜歡,我会很失落的。” “它所需要的研发资金是会以“亿”作为计量单位的,所以你觉得這样的东西你们黄易会批准立项嗎?或者說中国现在有哪家有实力能支持我做出来的公司会批准嗎?” 丁亦诚沉默了,過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会。” 叶沉溪深呼吸,从刚才的情绪中恢复了過来:“所以我只能找一家完全支持我毫无保留的公司,找一個同样热爱游戏,并且坚定不移认同我想法的伙伴,你知道我并不擅长商业上的东西。” “因为這种事情现在的游戏圈裡谁都知道注定头破血流,不会有好结果,而我也不仅仅只是想尝试一次然后失败了告诉自己,啊,你看你已经实现了你的梦想,可以了吧,满足了吧。” “沒有得到认可怎么会甘心,我想走到最后。” “最后是什么时候?”丁亦诚喃喃问道。 “被所有人认可的时候。” 丁亦诚从喉咙裡挤出声音:“所以這就是你为什么离开裡程碑……” 這几個“所以”,丁亦诚终于明白了叶沉溪一直以来的执念和坚持,明白了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拒绝自己的邀請,明白了他为什么当时就那么让人搞不明白地离开自己打造起来的裡程碑。 他是個游戏人,他不是商人。 他也不仅仅是想像《永恒》和《神仙道》一样重新定义行业准则,他還要所有人都认同他的游戏理念。 這太难了…… “你觉得现在的網络游戏好玩嗎,尤其是近几年出的這些。”叶沉溪语气萧索道。 丁亦诚正要开口,叶沉溪却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又道:“我知道你会說我們觉得好不好玩不重要,玩家觉得好玩就可以了,這也是现在绝大部分厂商的答案。但這也是中国游戏圈的症结所在,它生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因为大多数厂商和玩家都沒有态度。” “這些年轻的玩家们就像刚生出来的孩子,他们要喝奶好我們给他们奶,但有一天他们长大了還想喝奶,你们還要给奶嗎?我觉得该给点儿饭吃了。”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总要有人试一下,不然谁都不知道。” 叶沉溪捏了捏鼻子,笑道:“突然煽情有沒有点别扭。” 丁亦诚也笑:“還行,只是有点儿懵……那你现在找到了嗎?這样的合作伙伴。” “我想……可能吧。” “我或许是個很自私的人,就想做自己觉得好玩的游戏,你就当我任性,反正我有资格任這個性是不是。” 丁亦诚挤眉弄眼憋不出一句话,最后拍了拍叶沉溪的肩膀:“你這嘴炮我打满分,真的。” 想了想又吐了一口气道:“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像你這样的理想主义者我只能說声佩服,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