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黑夜焰火 作者:堂皇的荒唐 和童牧分开后,胡一亭返回公交车站等车。 周日下午的二路车裡空空荡荡,几個乘客懒洋洋地靠窗坐着,眯着眼睛打盹。 车窗外,初夏的阳光温暖,空气相当清爽,路旁的树叶在微风中摇曳,发出飒飒的轻响。 胡一亭找了個朝南的位置,坐下后心想:“原来荷尔蒙的力量這样强大,居然会让我這样一個心理年龄三十多的大叔,做出不计后果的冲动之举。” 想起拍在郭大鹏头上的那一板砖,胡一亭依然觉得非常解恨,他的眼中闪起一抹胜利而满足的光芒,但随即就被无边的深沉取代。 “這事如果公了,郭大鹏要是报案,我怕是要被叫去派出所问话……去就去吧,老子未成年,他能拿我怎样?……会不会被学校开除?开除就开除吧,我在初中也呆腻了,开除大不了我去深圳,自己捯饬些电子产品,不愁沒饭吃。……私了的话,万一郭大鹏要讹钱,還真是伤脑筋……不過,他要是玩黑的……” 胡一亭越想越觉得头大起来,对自己的轻率颇有些后悔。 他摇了摇头,天下沒有后悔药,男人在世,有些事干了就干了。想那么多干嘛……以前在华创,只听說销售和财务上演過真人pk,沒想到自己一個研发也有這個冲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瘦十指的骨节有力得凸着,不禁苦笑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进了家门,胡一亭看见母亲正在饭桌前摘芹菜。 白萍见儿子回家,立刻问道:“胡一亭你吃中饭了嗎?怎么弄得這么晚。” “吃過了。” “晚上吃芹菜饺子。哎!胡一亭你裤子后面怎么蹭了那么多灰?你又上哪儿疯去了。” 胡一亭咧嘴一笑:“不小心蹭墙上了。” 白萍低头继续摘菜:“脱下来,我给你洗一下,昨天我們厂门口有個摊子在卖牛仔裤,新到的,温州货,我看质量還挺不错的,48一條,明天我给你买一條去。” 胡一亭随口答应了一声,就钻进自己房间,重重躺在床上,很快呼噜起来。 沒過一会,白萍就把胡一亭叫醒了:“胡一亭,张百尺电话。” 胡一亭一個鲤鱼打挺跳起身来,边擦着眼角边往楼下跑。 传达室的大妈见到胡一亭就說:“胡一亭,你那同学又来电话了。” 胡一亭也不等大妈跟上,直接冲去传达室,掏出五毛钱扔在桌上,拿起话筒:“白痴。” “贱人,你那边沒出什么事儿吧?” “沒事儿,你呢?” 电话那头,张百尺的声音有些焦虑:“我回家后就沒敢出来,打了好几個电话给我在公安小区的朋友,他们帮我问了局裡,都說郭大傻子沒报警。” 胡一亭道:“哦,那還好。” 张百尺道:“难說,丫可不是吃闷亏的人,八成现正张罗人手呢,我估计就是這两天,肯定要来堵我俩。” 胡一亭心裡也烦躁起来:“堵就堵吧,又不是沒被堵過。” 张百尺的声音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得,我跟你說一声,你有心理准备就好,你回头提醒童牧,叫她也留点神,郭大傻子急了眼可不是善男信女。我這边也继续找人,看能不能给调解一下。” “你看着办吧,现在我們比较被动。” “行,有事明天见面再說。” 挂上电话,胡一亭心情有些沉郁的回了家。 毕竟被人堵不是什么好事,刚进五中的时候,就因为打架,他和张百尺被外校的堵過一回,好不容易死战得脱,還是落了個鼻青脸肿,一连好几天擦着红药水去上学。 童牧姑妈家。 吃饭的时候,童牧面朝着墙,一动不动的蜷缩在床上。 姑父葛军加了一天班,刚到家便开饭,他坐在饭桌前疲惫地问:“怎么了這是。” 童雯瞪了葛军一眼:“你别管!我這是罚她呢。小狐狸精一天到晚的不学点好,现在居然跟外面小流氓勾搭上了,還挑唆的人为她打了起来。” 葛军是個妻管严,皱了皱眉,终究還是一句话沒說,倒了杯二锅头,把饭吃完了。 晚上趁着童雯在卧室看电视的功夫,葛军出到客厅,摇了摇童牧肩膀,童牧转過头来,葛军看见童牧两眼肿的跟桃子似的,眼裡泪光涟涟。 葛军从裤兜掏出五块钱塞给童牧,压着嗓门道:“去楼下买碗馄饨吃,回来别忘给我带包“东海”。 童牧知道,姑父一直以来還是比较怜悯自己的,于是默默接過钱。 葛军回屋的功夫,童牧忍着痛换了身干净衣服,开门下楼,就听见身后姑妈的声音:“干嘛去。” 随后听见葛军的声音:“我让孩子下去给我买包烟,在厂裡烟抽完了。” “你不抽烟能死啊,一個月几十块钱呢!” 葛军:“你小声点,我抽個烟怎么了?” “得得,我懒得說,看早晚抽死你。” 童牧下楼,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 影影憧憧的树影中,仿佛埋伏着许多猛兽,平时童牧走着总觉的害怕,今天却只觉得凄凉,她想起自己是個沒爹沒妈的孩子,觉得還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在小区对面的饮食街边,童牧站了一会,却觉得什么都不想吃,她垂着头,迈开脚步,漫无目的的向东走去。 “我要是死了,姑妈一定不会伤心的,姑父是個好人,也许会难過一下,表妹眼裡根本就沒我這個人,更不会难過了。大概只有胡一亭,才会真心为我难過吧,兴许還会掉些眼泪。和我要好的同学大概也会觉得难受的,還有钱老师……兴许张百尺也会觉得不好受……” 一路胡思乱想的走着,童牧往东一直走了两站路,一抬头,已经到了小镜湖公园。 “记得胡一亭說,他家就住這儿,我要不要先见他一面?” 童牧望着眼前的小镜湖,附近房屋的灯光映在水上,波光粼粼的抖动着,上面還有微微摇曳的树影。 “我要是死了,就能见到爸妈了。” 想到這,童牧眼前升起一片温暖的白雾,裡面两個人向她走来,他们手拉着手,似乎已经和好如初。 可是這时,泪水又划過她的脸颊落在唇间,冰凉中带着苦味,提醒她死的感觉未必如自己想象的美好。 “他說過暑假要带我走的……暑假不远了,我应该再等等……我觉得他是认真的,但我還是该问问他,究竟是不是认真的……可是深圳在哪儿……” 童牧迷茫的绕着湖,信步走向湖边那座日报社的三层宿舍楼。胡一亭告诉過她,這裡只有一栋三层的楼,其余都是六层的,所以很好认。 童牧不记得胡一亭說住在哪個单元几楼几号,站在楼下想了又想,她决定唱只歌。 童牧心砰砰跳地想“我唱完就走,他要是沒听到,那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为他歌唱。” “我知道并不是 所有鸟儿都飞翔 当夏天過去后 還有鲜花未曾开放 我害怕看到你 独自一人绝望 更害怕看不到你 不能和你一起迷惘 …………” 童牧的歌声這样美妙,四周的蝉虫都停止了鸣叫,静静地听着。 童牧一边唱一边想:“我這一生总算是有他這样一位恋人,让我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如果我能活着该多好,我要为他每夜每夜的歌唱,我将来還能每夜每夜的和他說话,我每天都要吻他漆黑的头发,玫瑰一样红的唇……” 她继续往下唱: “多想你在我身旁 看命运变幻无常 体会這默默忍耐的力量 当春风掠過山岗 依然能感觉寒冷 却无法阻挡对温暖的向往 ……” 童牧唱着唱着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想:“我唱的正是他的痛苦,我所以为快乐的东西,正是他的痛苦。過一会儿我走了,他越爱我就将越痛苦。” 想到這裡,一阵剧烈的痛苦袭遍了童牧的全身,她的心更是疼的越来越厉害,歌声变得激烈,因为她所歌唱的,是将由自己的死亡来完成的爱情,歌唱着自己那份在坟墓中也会不朽的爱情。 “我知道并不是 耕耘就有收获 当泪水流干后 生命還是那么脆弱 多残忍 你和我 就像流星划落 多绚烂 飞驰而過 点亮黑夜最美焰火 ……” 童牧缠绕在胸前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一层薄膜爬上了她的双目,她的声音变得更弱了,她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终于,她哽咽着唱完了最后一句。明月听着歌声,竟然从云后钻出,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夜风听着歌声,徘徊在她的身侧不愿离去。回声把歌声带到远处的小镜湖,浪花拍打着湖岸为她作和。歌声飘越過树林,树林又把歌声传向更远的远方,那是大海的方向。 “我完了。”童牧心情平和地想。 此刻她的心裡一片宁静,既不绝望也不悲伤,她为自己的恋人唱完了最后一首歌,用生命回报了他的爱情。 童牧转身打算离开,去结束自己的生命,却看见身后站着一個人,漆黑的头发,玫瑰一样红的嘴唇。 胡一亭站在那,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