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见童牧 作者:堂皇的荒唐 饶是昨晚凌晨两点才上床,次日一大早就被叫起,這具年轻的身体依旧表现出了璀璨的活力,洗脸刷牙后的胡一亭感觉困意全无。 “年轻真好!” 白萍为儿子准备的早餐是一碗热牛奶,裡面窝了两個水扑蛋,外加一叠油炸馒头片。父母二人自己则是手裡各捧一碗稀饭,就着酱瓜,一边吃一边不忘催促胡一亭抓紧時間,去学校之前再背上几個单词。 胡一亭心中激荡,一声不响飞快地吃完早餐,背上书包告别父母出门上学。 四月的晨风乍暖轻寒,带着股子草木清香,直往人衣领裡钻,吹得胡一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胡一亭把运动服拉链拉到顶,抬首仰望,晨放的信鸽成群地掠過,鸽哨声从碧蓝晴空中阵阵传来,悠远苍凉。 他下意识把手插在口袋裡取暖,又缩了缩脖子,加快走向学校的步伐。 就在今天,湖山五中初三全年级摸底考试将对他迎面扑来。 按老规矩,湖山五中今年依然是从周一开始,统一进行初三年级的中考摸底考试。 为了检验学生真实水平杜绝作弊,学校挤出实验室和幼师部的教室作考场,实行一人一桌。日程上,一天考四门,周一语文、物理、歷史、化学,周二数学、政治、英语、生物,两天考完,周三正常上课。 初三各班都被一一分成两组,一组考试地点在本班教室,另一组则去了幼师楼和实验室,甚至连监考教师,很多都是陌生面孔,从高中部和幼师班临时抽调而来。 胡一亭被分到幼师楼参加考试。 湖山五中是全市唯一设立幼儿师范中专班的中学,五中幼师部位于学校东侧,二层小楼被一片松树林优雅地环抱着。 胡一亭进了考场不久,考试就开始了。 语文考卷拿到手,胡一亭稍作审题,就吓了一跳。 “這不就是当年那张模拟卷嗎?居然一点都沒变!” 胡一亭苦笑着,說不清心裡是什么滋味,总之確認卷子和上辈子沒有任何出入后,就开始默写起正确答案来。 距离考试结束還有四十多分钟时,胡一亭站了起来,同学们纷纷吃惊地抬头,对他行以注目礼。 沒等冲到他面前的這位胖乎乎的监考老师开口,胡一亭就微笑道:“交卷。” 說完,他径直拿着卷子走上讲台,放下离开。 身后学生们顿时议论成一片。 有的同学自言自语的摇头:“作這么快?怎么可能?這可是语文考试!” 有人一边埋头做卷子,一边远远接過话茬:“做的快,死得快,肯定沒好好审题。” 胖监考老师满脸惊疑,收到前面拿起胡一亭的试卷细看。 为了考察学生的真实水平,每個考场都有两名监考老师,教室后面那位瘦小的监考老师连忙提醒道:“安静,注意考场纪律!” 走出教室,胡一亭径直下了幼师楼,刚走出楼梯口,就得意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早知道是這样,我還复习什么劲儿?原来考试卷子和前世一模一样,我偏偏還就是对前世的东西记得最牢,周日上午我還在脑子裡温习過這张卷子呢。那时候我就怀疑,是不是会撞個正着,還真是這样!” “哈哈。” 怕影响别人考试,胡一亭笑声很轻,但着实笑的舒畅无比。 由于他提前交卷离开考场,此时发现整個校园都空荡荡静悄悄,毕竟现在還是上课時間。 胡一亭信步走进幼师楼前的露天回廊,自己前世就常光顾這裡,有时为逃课,有时为消遣。 三十多米的弧形回廊,套着一個個水泥拱门,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爬山虎等树藤,形成了一條诗意的绿色隧道。 胡一亭在隧道裡找了條水泥长凳坐下,望着地上一個個或明或暗透的光斑,心裡突然想起上辈子的父母、亲戚、朋友、同事,心中不由地泛起一股惆怅。 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 胡一亭记得,那排顺着学校东墙建起的红砖房,是幼师班琴房所在。 琴房靠着南北向的校园东墙纵向而建,西边挂满窗户,每個窗户代表一间房。 大概是为了省钱,琴房外墙简陋,沒刷涂料,一层层的矩形红砖和灰色水泥砖缝叠加错落,看上去像生物实验室裡显微镜下的西红柿表皮细胞。 胡一亭好奇地走向一间听上去最动人的窗户。 那绿漆木窗的框架已经老旧,窗玻璃上也布满横纹和气泡,胡一亭透過玻璃看进去。 只见练琴房狭小逼仄,比胡一亭家的厨房大不了多少,阳光慵懒地躺在裡面一架黑色立式钢琴上,清晰勾显出老旧漆皮上一條條细密裂纹,黑白分明的钢琴琴键,黑键泛灰,白键泛着象牙黄,這琴显然有年头了。 一個绝美的女孩正坐在那弹琴,胡一亭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便再也挪不动步。 “真美啊!” 胡一亭仔细打量那女孩,见她眼神洁净,侧对着窗口坐着。 随着她纤长的玉手在琴键上舞蹈般跳跃,一朵朵白玫瑰般的音节霎那间一齐绽放,一根根深绿色树藤般的乐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空气中生长蔓延,音乐幻化成的绿色藤萝和白色花瓣包围着她,也裹住了窗外的胡一亭。 胡一亭微微张着嘴,略带喘息地看着她,完全入神的聆听着。 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天地暗淡,时钟停摆,自己和眼前這间琴房犹如一個独立时空,被时光之河割裂遗弃,成了宇宙间一個永恒的存在。 一股热烘烘的暖流不由地从胡一亭周身涌起。 生怕惊动這弹琴女孩,胡一亭格外小心地凑近脑袋,隔着窗玻璃细细打量她。 那女孩穿着件薄薄的白衬衫,但庄严如穿着女王的礼袍,不過這种高贵气质也丝毫裹不住胸前丰满的隆起,反因束缚而增加了青春迸射的立体之美,衬衫蕾丝领上的两粒扣子开着,露出下面一抹惊心动魄的胸白。 电光火石间,胡一亭勃·起了。 原始的生理反应让胡一亭羞愧,觉得自己像头发情的牲口。 他的牛仔裤裤裆已经绷得板硬,中缝几乎要撑得炸线。 心悸的胡一亭心虚不已,他已经受不了這具身体的荒唐反应,带着一脸尴尬就要离开。 他身子刚动,那女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侧首向他看過来。 她脸上略带惊讶,看见胡一亭后便垂下睫毛,眨了眨眼,檀口微张,却什么都沒說,嘴角轻轻一抿,露出既大方又羞涩的微笑来。 胡一亭看见這微笑,觉得朴实清丽如母亲七十年代的老照片。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咽唾沫,听见腹肌把皮带撑开的吱吱声,于是脚下再也挪不动步。 胡一亭只好回以微笑,不退反进地上前一步,趴在窗台上道:“你弹得真好听。” 对胡一亭的接近,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他会识趣的离开,谁知道這人居然是個厚脸皮。 她立刻转回头对着钢琴,上午阳光很足,把她侧面的皮肤照的如凝脂般微微透明,胡一亭清楚地看见那细润的脸颊正在泛红。 “你叫什么名字呀?”胡一亭壮着胆子问。 女孩不說话,重新弹起琴来,這一次琴声叮叮咚咚,如小鹿乱撞。 “我叫胡一亭,初三五班的,我刚考完语文。” “我說同学,你把窗户打开,我們聊聊。” 胡一亭沒话找话,想要认识這女孩。 女孩不搭理胡一亭,继续弹琴,粉红的嘴唇抿的薄薄的,使劲地板出一脸严肃表情。 她现在后悔自己刚才对胡一亭的微笑,所以现在下决心,再不对這厚脸皮的男孩假以辞色。 如果对方会察言观色,就该知趣的离开才是,除非是個疯子,她想。 胡一亭虽然会察言观色,但却是個“疯子”。 他居然开始和女孩拉家常: “我考完语文也不知道考的怎么样心裡有点不安呢,接下来還要考物理下午還要考歷史化学明天還要考试要一直考到周三,我希望考年级前五不過老话說事与愿违世事难料什么事都說不准,我现在心裡很不安但是听到你弹琴就觉得心情一下子平和了许多,音乐果然是有舒缓压力的效果,我听了半天這排琴房裡数你弹得最好,你一定是你们班裡弹的最好的了,這個曲子叫什么名字啊……” 胡一亭两手举在胸前海葵般张合,把一段毫无营养的流水账說的绘声绘色,努力用抑扬顿挫和手舞足蹈来让自己声情并茂,其实不過就是希望這女孩正眼看看他,能和他說句话。 在达到目的之前,他决心像话唠一般不停地說下去,生怕一停顿,女孩就会开口叫他滚蛋。 女孩终于转過脸来,大大的眼睛圆睁着,惊奇地望着胡一亭。 大概是觉得从未遇上過這样啰嗦的人,终于,她忍不住了,扑哧一笑,這么一来,她就再也绷不出刚才的矜持。 胡一亭见她笑,立刻心花怒放,觉得自己打赢了一场攻坚战。 大概觉得隔着窗户說话不礼貌,女孩起身打开了两人间的木窗。 一時間,胡一亭觉得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又仿佛闻见了果木成熟的甜香。 “你說话都不喘气的嗎?” “我一紧张就沒句读。” “多得是人比我弹得好,這曲子是《牧童短笛》。” 女孩声音如丝似锦。 “好听!你弹的太好听了!”胡一亭由衷赞美。 女孩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還要考试嗎?快回去复习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考完還想来听你弹琴。” 女孩迟疑了一下,却见胡一亭期待的望着她,如果不說,只怕他要赖着不走。 于是只得告诉他:“我叫童牧。” 胡一亭连忙道:“這名字真好,童牧,牧童短笛,好听!” 他连珠般继续道:“我名字可沒你的名字好听,我叫胡一亭,古月胡,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长亭更短亭的亭。” 童牧听胡一亭连珠炮似的說话,想笑又觉不礼貌,只得憋住。 可童牧心中,却对胡一亭的称赞很受用,低头轻轻道:“名字能代表什么,莎士比亚說過,玫瑰换個名称,還是一样芬芳。” 胡一亭一脸陶醉状地抚掌赞道:“你真聪明!莎士比亚的话都知道。” 女孩脸上微微一红:“我记住了,你叫胡一亭,你考试去吧,我要练琴了。” 說完,童牧关上窗,转身坐回琴前,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淡然的样子,像是早已习惯了书呆子的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