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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致命一击(五)

作者:舍帆
严毓祥家的猪场裡,工人们大都下工回家去了,只剩下了狗哥和两個年轻人還在不停的埋猪。 石灰已经拉回来了,严毓祥将厂子裡的灯都点亮,然后推了一個小推车,就开始绕着猪圈撒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狗哥走了過来,他沒有說话,而是直接拿起铁锹就和严毓祥一块儿干了起来。 严毓祥边撒边问道:“埋完了?咳咳……”他沒有戴口罩,石灰顺着他的口腔进入肺裡,呛得他咳嗽起来。 狗哥见状,跑回屋子裡,给他拿了一個口罩,但是被严毓祥拒绝了。 他說:“不带了,带上憋得难受。” 狗哥沒有办法,只好将口罩揣到自己的口袋裡,才道:“唉……埋不完,我看不行了惊动畜牧站吧!” 严毓祥转過头来,道:“啥?” 狗哥道:“让县裡畜牧站的人下来看看,不行了就地掩埋算了!” 严毓祥摆了摆手,道:“不用啦,咱们自己的人手够了,再說,也不是所有的厂房都出现了這种情况,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 狗哥道:“毓祥,你不要自己安慰自己,现在所有的厂房已经都出现了這种情况了,小猪裡面也有很多,我看不行了就……” 严毓祥抬起头来,他知道狗哥說的是实话,但是他又說道:“這就和郭启胜的厂子出事了,他不惊动协会是一個道理,要是将這件事情告诉县裡了,严巷村就彻底完了,就算是咱们把自己的猪全部埋了,我也沒有胆量做這种罪人呀!” 狗哥道:“那你和郭启胜有啥区别?” 严毓祥沒有說话,而是平静的看着這一排排的厂房。 狗哥觉得自己话說的可能有些重了,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严毓祥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道:“我和郭启胜确实沒啥区别,他不愿意告诉协会,是为了自家的厂子,我不愿意告诉县裡,是为了严巷村的声誉,說到底,都是一种自私的行为!” 狗哥自觉說错了话,道:“毓祥,你不要多想啊!” 严毓祥道:“這件事情我還要再好好想一想,给我一晚上的時間吧,不行了明天再报。” 狗哥道:“嗯,還有件事情,孩子们都不愿意干了,……”他這句话說的十分小声,既怕严毓祥听到,又怕严毓祥听不到。 严毓祥抬起头来,道:“为啥?我沒缺他们什么呀!” 狗哥道:“下午你去大队的时候,他们就和我說了,說是這五号病毒要传染,這卖命的钱他们不敢挣呀!就是這两個還是我硬留下来的!”說着,指了指远处的两個年轻人。 严毓祥明白了,他道:“五号病毒是要传染给人了,但我不是說了么,最严重就是個感冒,還到不了那個阶段,他们咋就不信!” 狗哥道:“唉……不是他们不信,有一個原因能解释通。” 严毓祥看着闪烁其词的狗哥,道:“狗哥,你有啥话說就对了,咱们之间不用藏着掖着,唉……现在到了這個程度了,還有啥不能說的。” 狗哥道:“嗯,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猪场像這种情况发展下去,迟早得完,他们也干不了几天了,毓祥,再大的厂子也架不住成百上千头的猪死呀!” 严毓祥听他言辞恳切,只见他将手中的铁锹放在地上,便坐了下来,道:“好,他们愿意辞就辞了吧,不行了咱俩埋,再不行了就报了畜牧站算球了!” 狗哥见他坐了下来,也将铁锹扣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铁锹把儿上,从口袋裡摸出烟盒来,顺手掏了一支烟出来。 严毓祥看到狗哥拿出来烟盒,他不知道哪裡来的兴趣,也伸手要了一根,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了。 两個人坐在地上,抽着烟。 只见严毓祥思考了一阵,道:“事已至此,也沒啥好留恋的了,這样吧,明天我就去报畜牧站,你說得对,要是不报我和郭启胜就沒啥区别了。” 狗哥试探性的问道:“那這群孩子们……?” 严毓祥道:“不愿意来的明天就都不用来了,你告诉他们,完了抽空去我家裡,我给他们结账。” 狗哥“嗯”了一声,他明显是替這群孩子来当說客来了。 末了儿,严毓祥道:“狗哥,我沒有别的意思啊,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不怪你。” 虽然严毓祥這话說的比较隐晦,但狗哥還是听懂了什么意思,只听他道:“嗨,我這半個身子都入土了,還怕這不成!再說了,要不是你当时看我可怜让我来厂子裡干活儿,现在我還在村裡天天瞎逛呢!……” 严毓祥已经多次打断狗哥的话了,只见他摆手道:“狗哥,别說這种话,人這一辈子呀,不存在施舍与感恩這些字眼儿。” 只见他猛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才接着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你叫别人去干什么,就是侵犯了人家的自由,這不叫施舍,這叫剥夺,就和在旧社会,地主剥夺了农民的权利是一個道理,所以我愧对你们呀!” 狗哥道:“毓祥,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土财主能和你比?” 严毓祥道:“有啥不能比的,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自以为很了不起,总要想着匡扶正义,指责别人,還美其名曰是为了对方好,其实都他妈的是混账王八蛋!” 狗哥道:“唉,毓祥,你是不是得了魔怔了?你可千万不能這么想啊,别的不敢說,严巷村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你的好!” 严毓祥自嘲的“嘿嘿”一笑,道:“我的好?狗哥,是你想的太多了,沒人惦记咱的好,倒是指摘落下不少,……” 這时候,只听远处“砰砰”两声从后山传来,想是后山的工程队正在日夜兼工,马不停蹄的挖煤。 听到這個声音,严毓祥又是“嘿嘿”两声,才接着道:“這些事情想的叫人头大,說也說不清楚,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還是秀萍說的好哇,‘自己沒能耐,却怨世界难’!” 狗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唉……听你這话,我感觉我這大半辈子白活了,又觉得我這辈子一点都沒有白活。” 听完這话,严毓祥干笑了一声。 只听狗哥急忙道:“嗨,你還别說,我能给你解释通,当我惦记你的好的时候我感觉我這辈子白活了,因为我不如你本事大;可是人无完人呢,毓祥,当我看到你愁眉苦脸的时候,我又感觉我這辈子沒有白活,一点儿都沒有白活!你說我要是有你那么大本事,岂不是跟你一样痛苦?” 严毓祥听完這话,才觉得狗哥是真的在听他說话,他很久沒有体会過這种感觉了,不管是妻子严秀萍還是儿子严华冬,每次谈话他总是感觉自己這些至亲至爱的人都抱着敷衍了事的态度,這让他的内心十分孤单。 严毓祥不懂的是,這些人并不是在敷衍了事,之于严毓祥的一言一行,他们更多的是不理解。 狗哥看着怔怔出神的严毓祥,觉得這個话题可能有些沉重,想转移一下,便道:“你不要一根筋了,现在你吃穿不愁,孩子们又個個有出息,還理会他们干啥!” 严毓祥自然知道狗哥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只听他道:“嘿嘿,有出息?我以前觉得我孩子们确实长脸,但现在不這么认为了。” 狗哥不明白他的话,道:“你看,這又一根筋了吧?” 严毓祥道:“不!狗哥,我這不是一根筋,你說冬子吧,上了咱们沒上過的学,懂的比咱们多很多,那有啥用?我倒是希望他能够做一個最正常不過的普通人,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拔尖儿,‘出人头地’是给那些個痛苦的人准备的,我只想让我的孩子自個儿過得幸福!” 俩個人交谈甚欢,气氛也就渐渐轻松了起来,只听狗哥笑着道:“你這還不算是一根筋?别人都盼着自己的孩子出人头地,冬子那么好的苗子你却要摁下去,真是不知足。” 严毓祥也笑道:“好啥好,冬子是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了,這個孩子呀,想法挺多,我看他比我能折腾,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還是那句话,冬子能過得像個普通人最好,千万不要走我的老路子了。” 狗哥听完严毓祥這句话,有些不理解,但是他再沒有說话,這也许就是人的境界不一样吧。 抽完這根烟,严毓祥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道:“狗哥,你就按我說的去做吧,他们不愿意留就不要勉强。” 狗哥也站起来,道:“嗯,你也不要太把這件事情当回事呀!” 严毓祥嘿嘿一笑,道:“当不当回事,总之是這样了,哦,对了,谢谢你,狗哥。” 狗哥莫名的承受着這突如其来的感谢,他腼腆的說道:“谢我干啥,這几天我回帮你的,你不用担心。” 严毓祥道:“我不是谢你這件事情,算了,不說了,干活儿吧!”說完,自己先拿起铁锹来了。 狗哥沒有再和他去撒石灰,而是回到了厂房裡,像是嘱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就看那两個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经過严毓祥身边的时候,很不好意思的道:“毓祥叔,对不起了,我們先回去了。” 严毓祥摆了摆手,道:“有啥对不起的,是我对不起大家,你们记得有時間去家裡,我给你们把账结一下。” 那两個年轻人答应着出去了。 這天晚上严毓祥和狗哥两個人彻夜未眠,他们先是挖了一個大坑,然后在坑裡撒上厚厚的石灰,最后才把病猪一头一头的埋了进去。 快到天明的时候,严毓祥道:“狗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上午要去趟县裡,反正都已经决定要报畜牧站了,你也不用過来了。” 狗哥道:“毓祥,還是你回去休息吧,我在厂子裡睡会就行,你放心办你的事情,我给你照看着厂子。”說着,摘下了口罩。 严毓祥点了点头,他也沒有回家,而是在厂子裡休息了一会,打算天亮之后直接走。 他上午去县裡有两件事情需要办,第一件就是将五号病毒這件事情报告给畜牧站,第二件事情就是取那二十万块钱。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严毓祥和畜牧站的人一起回到了村裡,他给严德成等一群人打电话,叫他们去大队上,他要当着众人的面将這二十万亲手交给协会,而不是交到個人的手上。 众人听說严毓祥已经把钱取回来了,倒是前所未有的快,不一会儿都聚集到了村委会,這件事情沒有再起什么风波,接下来,严毓祥要带着畜牧站的人去挨家挨户的看病猪的情况去了。 這时候只听严德成道:“毓祥哥,我的厂子裡沒啥好看的,都死光了,還是先去你的厂子裡吧。” 严毓祥道:“也好,那咱们就先去我的厂子吧。”說着,当先走了出去。 就在這时候,只见大队上闯进来一個人,正是黑牛。和严毓祥差点撞到了一起。 严毓祥道:“黑牛,你這么着急干什么!” 黑牛抬起头来,看到是严毓祥,道:“哎哟,毓祥叔,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上午了,你赶紧回家,现在就跟我回去!” 严毓祥道:“为啥?我现在有事,要陪县上的领导去厂子裡看看。” 黑牛道:“不行,全家人都等你了,你必须先跟我回趟家!” 严毓祥不解的问道:“你倒是說清楚,出了啥大事?” 黑牛看了看站在严毓祥身后的一堆人,道:“這件事情說不清楚,但是我婶說了,今天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這时候只听畜牧站的领导道:“毓祥,那你就先回家去吧,我們先去别家的厂子裡看看。” 严毓祥看到黑牛的這副神情,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对于他来說,此刻厂子才是最重要的,只听他說道:“你這不是胡闹么!” 說完,扭头冲着一群人道:“走,咱们先去厂子裡,去完厂子再說。”說着,当先走了出去。 众人也只好跟着严毓祥往厂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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