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生意人 作者:烂泥沒有梦想 第一章我是生意人 明,万历年间。 西北,同喜镇。 第四條小街,同喜客栈。 清秀少年落座在客栈角落,纤细的手指不时搓动手中的小铃铛。铃铛很旧,早已发不出声音,常年的揉搓将上面的颜色也磨掉了。如此破烂,却被那少年小心的捧在手心,如视珍宝。 少年的目光时不时的扫向门口,像是等待着什么人。 突然,几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径直朝着少年走了過来。 少年抬头,眼中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 一行人来到他面前,一共十一人,都是提着兵刃满脸横肉。领头的刀疤脸坐在少年对面,也不說话,拿起桌上的酒壶大口喝了起来。 “事情办完了?”少年问道。 刀疤脸身手示意让他闭嘴,将酒壶裡的烈酒喝光,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刀疤脸不紧不慢的道:“有些小麻烦。” 少年赶忙问道:“怎么了?” 刀疤脸笑着,两根手指来回揉搓,道:“你给的银子,還差那么一点。” 少年道:“之前不是商量好了二百两,我已经全部给你了。” “二百两是我們八個人的价格。”刀疤脸指着身后的手下,道:“为了帮你把事平了,我又找了几個帮手,這价钱嘛,自然也要涨一涨。”說话间,刀疤脸的双眼紧紧的盯在了少年腰间的钱袋上。 少年犹豫了下,道:“我身上的银子也不多了,你還要多少?” 刀疤脸伸出一根手指,道:“一百两。” “一百两?”少年惊呼,道:“我哪有那么多银子?” 刀疤脸笑道:“你身上不是還有些值钱的物件嗎?去当了不就有钱了。” 见少年還在犹豫,刀疤脸接着道:“你這活可不好干,兄弟几個是要出去拼命的,加個一百两,算便宜的了。” 少年沉默了阵,突然道:“那這件事不用你们办了,把银子還我。” “给出去的银子,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客栈内突然响起一阵大笑声。一帮人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少年,好像听到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柜台后,客栈老板也跟着露出一個隐晦的笑容。心中暗叹:“這初出江湖的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哎,今天破财是跑不了了,小子,你可别犯傻,连命都不要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少年恼怒一声,拍案而起,一脸的怒气。只是在旁人看来,显得他越加稚嫩。 刀疤脸自然不会被眼前這個嫩雏吓到,不动声色的道:“我說的很明白了,你只要再拿一百两,兄弟几個就去帮你把仇报了。要是沒钱,你可以去凑。” 少年再怎么不韵世事,此时也看明白,自己是被当成肥羊了。“你们不守规矩。” “规矩?”刀疤脸轻笑,看向少年的目光中满是轻视。道:“守不守规矩也得分人啊。” 少年气的涨红了脸,右手不自觉的朝腰间摸去。 刀疤脸见状也不在乎,道了一声:“怎么?想动手啊?”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十個人便齐齐拔出了腰间的砍刀,凶神恶煞般的盯着少年。 “哎,几位爷消消气,凡事好商量。”客栈老板见了,赶忙出来打圆场。 不料這刀疤脸却真的不守规矩,一点面子不给,厉声道:“沒你的事,别来掺和。不然我连你的店一起砸了。” 一句话,便把客栈老板吓得不敢往前一步。 “跟你這样的雏儿,還讲什么规矩?”刀疤脸瞟了少年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腰间的钱袋上。自从查清了這年轻人的底细,他就起了歪心思。一個沒背景的小子,孤身一人来到偏远小镇,身上還带着大把的银子,不宰他宰谁? 客栈老板的心在狂跳,這要是在自己的店裡闹出了人命,以后這招牌還怎么打出去? 慌忙之际,又有两位客人光临。 “来壶酒,来盘花生,再来一斤牛肉。”走在前面带着斗笠披着风衣的高大男子进门大叫道。在他身后,跟着一個白衣男人,比前面那人矮上半头,走起路来一上一下。朝他的脚看去,便能发现這白衣男人竟是個跛子。 “客官裡面請。”客栈老板下意识的招呼一声,当他的目光落到那白衣男人手上,脸色突然一变。 白衣男人手中提着一把比他的衣服還要雪白的剑,光从剑柄剑鞘就能看出绝非凡品。 再看他的面相,竟是男生女相,长得非常俊俏,若不是脖子上的凸起,定会被人认成是女子。 二人找了個桌子落座,高大男人便和客栈老板攀谈起来,言谈举止都是标准的江湖人。而那白衣男人,则默不作声的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起来,目光却是不动声色的瞟了角落裡那群杀气腾腾的壮汉一眼。 “什么情况?”高大男人此时也注意到了骚乱,问道。 客栈老板苦笑道:“小事,小事。” 高大男人哦了一声,不再询问,开始挑着盘子裡的花生米吃。 一旁的白衣男人突然一动,只见他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一张一张的翻了起来。 客栈老板好奇的瞟了一眼,发现他手中的纸竟然是官府贴出的通缉告示,突然想到了什么,冷汗直流。 “是他。”白衣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是好听。他将一张告示摆在桌子上,推到高大男人面前。后者拿起告示,仔细对比了好几次,重重的点了点头。 “還真是,运气不错。”說着,高大男人突然站起身,朝着角落就走了過去。 “哎?客官……”直觉告诉自己,马上就会有大麻烦了,客栈老板赶忙开口阻拦。沒等他說完,一柄雪白的刀柄突然出现在眼前打断了他的话。桌子旁,白衣男人左手握紧剑鞘,那只有些跛的右腿朝前探出了一步。 “兄弟们,初次见面,我叫狼枪。” 就在刀疤脸准备动粗将眼前的嫩雏榨干之时,狼枪的呼声突然传来。众人齐齐扭头,用凶恶的眼神看着徐徐走来的高大男人。 狼枪的目光一直落在刀疤脸身上,他走過来,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竟直接坐到了边上,道:“相遇就是缘分,不如這样,我牵头,咱俩做笔生意怎么样?” “生意?”刀疤脸上下打量着狼枪,从這人的神色行动来看,应该是懂路子的江湖人。他倒也给了狼枪几分面子,忍着怒气道:“什么生意?” 狼枪将手中的告示送到刀疤脸面前,道:“你看啊,這是你吧?上面写了,送交官府不论生死,赏银三百。” 刀疤脸愣了愣,告示上面画的通缉犯确实是他沒错,但這個人单枪匹马的過来說這话,葫芦裡卖什么药? 刀疤脸道:“兄弟,几個意思?” “是這样。”狼枪收起告示,解释道:“咱俩做笔生意,只要你给我六百两,我今天就当沒见過你,怎么样?不吃亏吧。” 刀疤脸耐着性子听完,突然一咧嘴,露出了不屑的笑。“你小子,吓唬我呢?我還以为怎么回事,原来是個脑子有問題的傻子。”此言一出,身后的是人纷纷大笑。 “哎,小子。說了半天,你不是捕快,就带着一個帮手,就敢来跟老子要钱,找死是吧?”刀疤脸突然收起笑容,脸色一变,恶狠狠的道。 說话的功夫,已经有两人悄悄摸到了狼枪身后。面对十一個杀气腾腾的壮汉,狼枪却是不慌不忙,道:“看兄弟你的意思,這生意你是不打算做了?” “我不做,你能怎么着?” 狼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道:“真可惜,六百两赚不到,我只能赚這三百两了。”說完,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告示。 “你找死!”刀疤脸突然大喝一声,狼枪身后的二人突然出手,两把砍刀朝着他的背部就砍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狼枪却不管身后二人,双手在桌子底下一扣,双臂用力一把将桌子掀翻。 视线被桌子挡住的刀疤脸只看见两道鲜红的血迹喷涌而出,刚想开口叫骂一声活该,可当桌子倒地,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毫发无伤的狼枪和两具正要倒下的无头尸体。 砰砰两個倒地声過后,拎着剑的白衣男人从狼枪身后走了出去,雪白的剑身上還沾着猩红的血迹。 咸湿的气味瞬间充斥在整间客栈内,躲在角落裡的少年强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用惊恐的眸子盯着一黑一白两個人影。 “生意谈黄了。”狼枪叹气一声,突然将目光投向了那少年。只听他道:“小兄弟,初次见面,我叫狼枪。相见就是有缘,不如我牵個头,咱俩做笔生意怎么样?”不等少年回答,他看向刚爬起身,一脸惊愕的刀疤脸,接着道:“我帮你把他们解决,你给我……一百两。” 少年此时满心的惊恐,根本沒法回答他的問題。 “你不說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狼枪自顾自的說着,又看向远处躲在一旁满脸慌乱的客栈老板,大声道:“老板,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对了,我叫狼枪,要不要咱俩也做笔生意?我帮你把今天這事平了,你给我二百两。我有钱拿,你也不用摊上人命官司。他们是通缉犯,到了衙门那,你也有個交代。怎么样?” 客栈老板愣了愣神,不過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经历的多了,也沒那么害怕。他很快就平复了心情,道:“可以。” “太好了,這样的话……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狼枪的手指在少年、客栈老板、通缉告示上一一点過,咧嘴一笑。“正好六百两。” “你他妈的!”此时的刀疤脸已经从震惊中回過神来,在看到狼枪那副得意的神色,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着粘板上的肉,当即怒火中烧。“上,弄死他们!” 剩下的齐齐拎着砍刀朝狼枪和白衣男人围了上去,却是沒人敢先出手。同伴的两具无头尸体還倒在那,像是诉說着什么。 “上!他们就两個人,怕什么!上!” 刀疤脸的怒吼点醒了他们,对啊,他们就俩人,我們有九個人,有什么可怕的?顷刻间,九人眼中杀机尽显。 狼枪摘下斗笠丢在一边,右手从背后一摸,摸出一把亮铮铮的斧头。朝着身旁白衣男人說道:“二呆,干活了。” 听到狼枪叫自己二呆,白衣男人俊俏的脸上闪過一抹不悦,随后,他便将這份不悦发泄在了眼前這九人身上。 噼裡啪啦。 客栈内突然响起一连串的打斗声,中间夹杂着闷哼与惨叫。 声音吸引了不少路人,他们凑在门口,探着脑袋朝裡面看去。這一看,却令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冷汗不住的往外冒。有几個心理素质差的,直接吐了起来。更有甚者,当场昏死過去。 只见客栈角落裡,鲜红的血泊染了一地,残肢断臂、头颅身躯散落,正好能凑成十具尸体。 狼枪和二呆站在血泊中,前者浑身沾满血迹,斧头也已经染红。后者则恰恰相反,一身白衣整洁如初,为了不让鞋子沾到血迹,還特意踩在了凳子上。 刀疤脸握刀的手不住的颤抖着,看着一脸笑容,朝自己走来的狼枪,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两個人,只有两個人,竟然杀了自己十個手下!這是人能做到的事嗎?不,不可能,他们不是人!是恶鬼!是妖魔! 啪的一声,砍刀脱手掉在地上。比刀先落地的,是刀疤脸的膝盖。 沒等狼枪走過来,刀疤脸就砰地一声跪了下去。磕起了响头。 “英雄,大侠,你放了我吧。我求你,你要钱是嗎?我有,我都给你,你饶我一命,别杀我,别杀我!”刀疤脸掏出钱袋,像供佛一样送到了狼枪面前。 狼枪拿起钱袋掂量了下,朝身后的二呆显摆道:“還不少。” 二呆神色平淡,一脸的不在乎。 倒是所在角落裡的清秀少年见到那钱袋,突然上前一步,可看着遍地的尸体,回想起刚才二人如屠夫杀猪狗般利落的动作。下意识的忍住了冲动,神色复杂的看着那钱袋,欲言又止。 少年的小动作被狼枪看在眼裡,他扭头问道:“小兄弟,有什么問題嗎?” 少年犹豫了下,鼓起勇气道:“那裡面有二百两,是我的钱。” 狼枪挑挑眉,朝刀疤脸问道:“他說的是真的?” “是……是真的。”刀疤脸哪裡還有胆子撒谎,连连点头。 “哦。”狼枪的表情突然扭曲,看着钱袋裡白花花的银子,像是与恋人天人永隔般不舍。他从裡面挑出一百两银子,对少年道:“這是我该得的。”說完,便把钱袋扔了過去。 少年接住钱袋,一脸茫然,他怎么都想不到,這個叫狼枪的男人竟然真的把钱還给了自己。 “大侠,大爷,爷……钱我都给您了,放了我吧。” 狼枪低头俯视着他,突然咧嘴一笑,问道:“你知道江湖人最讲究什么嗎?” “……”刀疤脸张着嘴,半天打不出個所以然。 狼枪道:“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是生意人,知道生意人最讲究什么,你知道嗎?” 刀疤脸傻傻的摇了摇头。 狼枪正色道:“诚信。” 话音刚落,那把锐利的斧头便从天而降。 咔! 人头落地。 “下個月吃喝不用愁了。”狼枪轻松的笑着,将刀疤脸的人头装进了一個布袋裡。 二呆在一旁提醒了一声:“你還欠着钱呢。” “我知道。”答应了一句,狼枪起身走到了柜台前,在那裡,客栈老板早就准备好了二百两银子。 “大侠好本事。”见狼枪走過来,客栈老板递上银子,嘴上赞叹着。江湖上的所谓高手他见得多了,但大多是些吹嘘起来的有名无实之辈。像這二人一样,以二敌十還面不改色的,才真称得上高手二字。对狼枪,他此时是由衷的钦佩。 “客气客气。”狼枪随口答应着,一把将银子拽到手裡,沉甸甸的感觉入手,心情都变得舒爽起来。 “报官吧。”留下這么一句,狼枪和二呆,一黑一白两道人影便离开了客栈。临走前,狼枪還非常讲道义的留下了几两银子当成店内损坏的赔偿。 因为客栈裡的异动,本来還算热闹的街道瞬间冷清了下来,狼枪二人一出来,更是连一個人影都沒有了。无数双眼睛透過自家窗户的缝隙,或惊恐或好奇的盯着他们。 “還老太婆八十两,還杏儿十两,還老赌四百两……還能剩不少,老天开眼……二呆,听說听雨楼新来了一個花魁,老哥請你去乐呵乐呵。”狼枪一路细数着银子,眼中冒着绿光。 二呆跟在他身后,虽然跛脚,走的却不慢。听到狼枪叫自己,二呆皱起了眉,脸色阴沉,懒得搭理他。 客栈门口,清秀少年扶着门走出来,心還在狂跳不已。 “小兄弟,回家去吧,你年纪太小,還不是出来闯荡的时候。”客栈老板的声音传来。今天要不是狼枪他们横插一杠,自己這條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這了。 “我沒有家。”少年喃喃一声,看着远处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突然心一横,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