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作者:弱水西西 正文卷 程睿想好大计后,做了好一番的准备工作。 到底曾也是交际场上的能人,他很快便交好了荆溪地面上的一群混子,還想法子结交上了何家的几個下人。 他打听到了不久前的上元,何家小子最喜歡看耍猴。 他一下有了主意。 在邻镇一月一次的集市,他如愿跟到了一個耍猴的。他故意套近乎又暗暗观察着学了点耍猴的技术,在那個月夜,趁着那耍猴的出门解手,他动手一刀干倒了对方。 顺带,他把对方兜子裡的十几两银子和几只猴子也给劫了。 他又在大山躲了两個月,边驯服那些猴子,边等着风平浪静。 他出来后,花三两银子买了艘五成新的小船藏在了离住处不远,一片野生芦苇地裡,以作将来不时之需用作逃生。他本来想买马的,可太贵了,买不起。想偷,却差点被人养的狼狗给咬死。 罢了,就用船吧! 只要弄到了小子,程紫玉再狠,也不会为了抓他置孩子于不顾。 正好何家在整修院子,前天趁着招工,他花了十個铜板想法子混进了何府。 虽沒能进到后院,可因着這次整修的是红玉和何思敬的院子,正好在何昀住处旁边。 加上何府也是他曾经常来之地,所以只稍微一推,他一下便明确了何昀居住的位置。 這次入府他還通過那几個交好的下人给確認了何昀院中的掌事姑姑和小丫头,可谓收获颇丰。 他锁定了何府外围距离何家小子住处最近的一片区域,又確認那一片守卫的薄弱,再将那附近所有的胡同巷子都踩得滚烂于心后,在那儿选定了一個便于逃离之地支起了摊。 那几日,他用好几顿酒肉将混熟的那帮狐朋狗友给說动了。 一是来给他做托“捧场”,用這种方法来确保何家小子听到热闹,确保何家小子知道附近有人耍猴,将何家小子从家裡引出来。 二是,他要請這帮混子帮他办点事——撒石灰。当然,他用的借口只是报個私仇。 撒石灰?小事啊!那帮混子满口答应下了,只以为他要对付的是某個何家的奴才,怎么也沒想到這么個其貌不扬的糟老头,胃口会大到敢动人小少爷。 程睿知道那孩子這两日都在家,所以今日吆喝表演起来格外卖力。 尤其他請的托先一步来告诉他,說何家小门开了,他一下便打起了精神。 果然,一個姑子牵着一個孩子正過来。 目标到了。 那孩子挤进人群,拍着手叫好。 程睿一鞭子出去,猴子愈加卖力。 其中一猴拉着孩子衣摆学人咧嘴,孩子哈哈大笑,立马掏着袖子,拿了糖块放到了猴爪裡。 趁着那個时候,程睿细细一打量,這孩子眉眼,确实有程何家人的影子。那行头,也确实主子装扮。年纪也不错,他早打听過,五六岁的孩子,何家就這么一位。所以错不了。 而人又是何昀院子的姑姑带出来的,還是就近从离他们院子最近的小侧门出来,显然更不会错了。 当时的程睿,手心发汗,心跳如鼓。 而孩子一开口,更是让他確認了這個目标。 运气真好! “這位老爷爷,我要請你去我家耍戏。”孩子手指的,正是何家。 “這家?你是這家的小公子?”程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和亲,再次確認。 “自然是!我是何家公子!”何家表公子也算何家公子吧?不算撒谎的。 此刻的念北有他自己的担心。 他到底是個孩子,唯恐沒法說动這老头跟他去何家表演,還是给两個孩子表演,所以念北觉得他必须硬气些。 何昀病着,是肯定不会出门的。看不到猴戏,自己便不好跟他道歉了。 而且,念北刚急着让丫头去請小鱼,却忘了先跟丫头拿银子。他若沒身份又沒银子,這老头肯跟他进個陌生府邸就怪了。 所以权宜下,他便自认是何家公子吧。 因而,小念北很真心,很真诚点了头。 “我……能做主的。你放心,你跟我进去耍几场戏,酬劳不会少了你的!” 略微心虚的念北并沒注意到,程睿的笑变深的同时,又一個眼色下去了。 人群瞬间拥挤,带着他的姑姑已被挤出了外圈。 下一瞬,念北只知自己被套了头,随后脖子一疼便沒了知觉。 待醒来时,他却不知這是何地。 但那臭臭的味道,叫他很难受。他后颈也酸痛酸痛,真是不舒服。 “這是哪儿?”问出话后,念北才瞧见自己的双腿被绑在了一起。铁链绑的,且用铜锁给固定住了。 “這是老子的家!”老头将一张狞笑的脸对了上来。 念北這才想起先前的事。 這耍猴老头,先前的慈眉善目全都不见了。而這四周,破破烂烂,也不知是個什么地儿。反正绝对不是何家。這么破败,大概离他城中心的家還有些远。 “你……你把我弄到這种地方来做什么?你是坏蛋!” “呸!你是叫何昀吧?老子是你外祖父!你娘程红玉是我女儿!”老头大声咆哮。 念北一缩。 他這才想起来,他先前在猴摊前自认是何家公子,所以這老头弄错了,以为他是何昀?這么說他原本要抓的是何昀? 什么乱七八糟的?红玉姨妈的爹,不就是自己娘的爹? 哪有外祖抓外孙的? 不管怎样,這都是個要抓何昀的坏蛋! 可自己不是何昀啊,小念北的眉头蹙了起来。 這可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弄错了? 不行!他第一時間就否定了。 這是個坏人呢! 他要是知道弄错了人,会不会重新去抓何昀? 何昀病了,怎么能来這么脏的地方?病得更重怎么办?何昀那么爱哭,一定会很害怕吧? 念北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以,自己又闯祸了? 若不是自己找這老头耍猴,這事就不会发生啊!那么自己是不是该一人做事一人当呢? 自己犯的错,沒理由這個时候拿何昀顶包啊?而且老头要是知道抓错了人,会不会恼羞成怒?自己和何昀是兄弟,他知道了,会不会逼着自己去把真何昀找出来?他抓到了何昀就会放了自己嗎?他要是沒抓到何昀会不会拿自己泄恨?…… 念北都不知道。 念北很纠结,最后他决定,不管要不要告知老头自己身份,至少得先弄清楚,這老头究竟要做什么! 否则即便何昀這次能避开,下次可怎么办?…… 程睿可不知這么几息的功夫,這孩子的心思已经转了多少個圈。但他特意在等着孩子反应,可孩子只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這叫程睿愈加郁闷,那种不被放在眼裡的熟悉感再次袭来! “吓傻了?”程睿冷哼。“你跟着程紫玉和李纯多年,怎么一点胆都沒学到?我說,我是你的外祖父,你听到了沒有?” “我……沒有外祖父。”這個問題,念北是真的不会回答。反正他从记事开始就沒有外祖父,也沒人提這三個字。 他倒是从下人口中听到過,但似乎,他的外祖父并不是什么好人。 “你娘混账!沒有外祖父,那她是石头裡蹦出来的?” 程睿破口大骂。一想,不对。這孩子是跟在程紫玉身边长大的。 “程紫玉那孽障,真真混账!你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她就从来沒告诉過你,你有一個外祖父是不是?你外祖母也从来不說,对不对?” 念北一愣,随即点头。 “老子真是白养了程紫玉那白眼狼!沒良心的贼孽障,老子多希望就沒生過那死丫头!”他咬着牙,狠狠将手中的耍猴鞭给抽到了地面,击起了一片土,吓念北一大跳。 “你……你骗人!你要是我外祖父,又怎会骂我……我姨妈?”念北不明白,他从出生开始,听到的所有關於他娘的言辞都是赞美,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当着他面骂他娘。 “你懂個屁!若不是那孽障对老子做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老子還真以为她是個懂事能干的宝贝给捧在手心呢!” 程睿多年无人說真心话,此刻哪怕对着的只是一個孩子,也忍不住大倒苦水,将多年的委屈和恨意按着他的认定一点点說出来。 這一說,就一個多时辰。 越說越委屈,越說越忿忿。 念北到底年纪小,程睿气极时說的又不清楚,所以他很多地方都只听了個一知半解。 但他听懂了一点! 很明确的一点: 這個自称他外祖父的坏人,恨他的爹娘,与他的爹娘有深仇大恨!他之所以要抓昀弟弟,就是为了害爹娘。 也亏得小念北聪明,第一反应便是:多亏先前沒有摆明身份。這么一看,何昀的身份比他安全多了。他的真实身份千万不能暴露。這坏人似乎对红玉姨妈并不厌恶,或许会放過“何昀”。但要是念北在他手上,他…… 小念北懒得猜,索性开口试探:“既然你恨紫玉姨妈,为何不去抓李念北?我娘又沒得罪你,你抓我做什么!” “老子要是能抓到那崽子還用动你?” 程睿一下就怒了。“若李念北那崽子在我手上,老子开口就不是五万两了。李纯的长子,程紫玉的心头肉啊,值的,何止是银子?” 程睿从念北眼裡看到了恐惧,他决定索性将孩子吓一吓。這孩子要是听话老实,還是能省下自己许多手脚。 “若抓到了李念北,那老子就不是留一封干巴巴的信给程紫玉了,而是一根指头,李念北的指头!每過一天,就给他们送一根手指头過去。” 念北忍不住握了握拳。 “那……那十天后呢?” “十天后,還有脚趾头!” “再之后,就剁耳朵,挖鼻子,每天一块肉给送過去。” 念北打了個颤,无比庆幸自己還沒暴露。 “只要抓到念北……哥,你连银子都不要了?” “只要能看见李纯程紫玉痛不欲生,哪怕沒有银子,老子也高兴!老子也算对得住自己,也算是报仇了。你不懂,慢慢磨,慢慢痛,每日提心吊胆,钝刀子割肉才有意思!” 念北忍不住抱膝往墙角坐了坐,将脸埋在了膝头,再不敢看程睿一眼。 “念北哥他是无辜的。”他小声道。 “无辜?老子就不无辜嗎?他投错了胎,他是程紫玉的儿子,那就是罪!” 念北瑟瑟发抖,程睿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哈哈大笑,随后上来拍了拍念北的脑袋。 “不過那只是对李念北!你娘一向蠢,大方向上沒有对不住我,我也不想太過为难你,所以何家小子,算你运气,只要你乖乖老实的,我不会要你命的。” 念北似乎听懂了。 這老头只說不会要他命,却沒說不会伤害他。他那么恨爹娘,爹娘又那么疼何昀,他为了让他们难受,会不会也剁了“何昀”的手指? 念北有些想哭了。他想家了。 程睿瞥了他一眼,塞了一個馒头到他手中。 “看在你娘面上,我就不为难你了。吃吧。” 程睿又一次哼声起来:“你外祖父我是可怜人。最落魄之时,就這白面馒头都吃不起。连人扔掉的馊馒头,都要掰成三份吃!饿肚子那是家常便饭……” 一想到那些苦,程睿再次打开了话匣子,說着說着,他還将身上那些伤口一点点给念北露了出来。 “這是在浙东大山裡被毒蛇咬的。我失去了知觉前拿石头砸死了那蛇,但我醒来也已是两天后了,又在那地方躺了一天一夜才能挪动身体; 這裡,也是被狗咬的,我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想要口干净水喝,哪知那家的狼狗一下便冲出来咬住了我的手臂。一怒之下,那狗被老子一刀戳了個正着,直接被拖走成了老子的加餐; 這個地方,是刀子戳的。有一群匪徒看见我一個人,就想要抢我身上的银子。我拼了死劲抓住了那钱袋,挨了一刀才勉强保下了钱袋……” 念北从惊慌变成了惊讶。這老头身上的确好多伤口,应该是遭了不少罪才会恨成個這样吧? “這刀戳的太深,当时又沒及时医治,伤口化脓,高烧不止,差点就死了。后来便再不见好了。每年這伤都会发作……” 念北的视线从他的伤口转到了他的身板上。這老头都瘦成排骨了。自己练了两年巧劲,這老头都不一定能打得過自己吧? 若不是自己被绑着,或许靠武力也能赢? 他要想想,有沒有办法打开脚上的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