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魔 作者:艾兮焉 “真是這么嗎?” 苏少卿茫然望了苏择一样。 纵然是初出茅庐,他也不免心中犯嘀咕。苏少卿并不是傻瓜,也非少不更事。若是一般时候,他自然是一個字不信。但是說话是苏择,连挑了青衣楼二十三座的苏择,而陆小凤与花满楼的确不是普通人,一個是名震江湖的大侠,一位是江南花家的七童。 他们两人以身现法,自然让苏少卿心底不免将信将疑。再者他终究是温室养出来的花朵,纵然苏择的“教育”漏洞许多,但是不是霍天青、司马空這样的老江湖,看到陆小凤与花满楼两人极具冲击感的出场,难免跃跃欲试,本能忽略這些漏洞。 “又是你,魔尊大人。为什么我走到哪裡,都能见到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小凤望见苏择,立刻露出嫌弃,他不情不愿的坐到苏择的对面,冲着苏择露出一双白眼。苏择轻笑一声,反驳道:“這個問題,应该是由劣者来问才对。明明是劣者走到哪裡,你追得哪裡,是不是你对劣者心怀不轨?” “你?哼哼哼!”陆小凤侧過头,仿佛多看苏择一眼,就是污了自己的眼。苏择毫不在意陆小凤的态度,他回過头,笑着向花满楼问道:“又见面了,花兄。看你们神采奕奕,兴致高昂,想必前时所求之事,必是大有收获。這個讨厌鬼的四條眉毛,少了一对,可是应了這山泽损?” “正是。”花满楼笑道:“苏兄的卜算之术,果然令人大开眼界,” 一旁的陆小凤听到苏择与花满楼的谈话,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露出郁闷。他一听到山泽损三個字,就不由想起不久之前的万梅山庄。万梅山庄,陆小凤斜倚在一张用长青藤编成的软椅上,看着他。杯中的酒是浅碧色的,他身上雪白的衣裳轻而柔软。一阵阵比春风還轻柔的笛声,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却看不见吹笛的人。陆小凤沉默许久,问道:“這么說,不管是什么人来求你,不管求的是什么事,你都不肯答应?” 西门吹雪回答道:“我想要去做的事,根本就用不着别人来求我,否则不管谁都一样。” 陆小凤问道:“若有人要放火烧你的房子呢?” 西门吹雪反问道:“谁会来烧我的房子?” 陆小凤道:“我。” 西门吹雪笑了,他很少笑,所以他的笑容看来总仿佛带着种說不出的讥讽之意。陆小凤不以为然,他早已经见怪不怪,說道:“我這次来,本来是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的,我答应過别人,你若不肯出去,我就放火烧你的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我的朋友并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三個,但你却一直是我的朋友。”西门吹雪凝视着陆小凤過了很久,才缓缓道:“所以你不管什么时候要烧我的房子,都可以动手,也不管从哪裡开始都行。我家后面的库房裡,有松香和柴油,我建议你最好从那裡开始烧,最好在晚上烧,那种火焰在晚上看起来一定很美。” 陆小凤怔住了,他也很了解這個人,這個人說出来的话,就像是射出去的箭一样,从来也不会回头的。陆小凤深吸一口气,忽然道:“我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請你出手?” “不肯。”西门吹雪淡淡的說道。 “你知道嗎?在我来這裡之前,有一位很讨厌的家伙,给我算了一卦。他說此卦为损卦,山泽损,意思是只要我愿意付出代价,此行目的必然能成。”陆小凤深深看着西门吹雪,說道:“西门,既然你如此逼我,我只能出最后的绝招,若是连這样也請不动你,那我只有回去找那個讨厌鬼,砸了他的招牌,找他算账。” “山泽损,這可不是一個好卦,一個不小心可能变成火泽睽,可是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西门吹雪冷冷道。 “山泽损,山泽损,果然最终還需要出绝招了。”陆小凤念了念,缓缓从怀裡掏出一柄匕首,說道:“难道你就不能让我一会?” “你要跟我动手?”西门吹雪眼睛一亮,他忍不住揉了揉手,对着墙壁一张手,顿时乌鞘长剑出鞘,落入陆小凤手中。陆小凤凝神静气,极为凝重的看着西门吹雪,忽然唰唰唰几刀,削下自己的漂亮的小胡子,留下光华的嘴唇。陆小凤的眼泪几乎留下来了, 四條眉毛本是陆小凤的标志,江湖中人可以不认识陆小凤,但是绝对不可能不认识四條眉毛。现在只剩下了两條了,江湖中的朋友也许再也认不出他了。 胡子落地,饶是生性冷淡的西门吹雪,也不由怔住了,露出一丝惊愕。他略微愕然看着陆小凤,忽然笑了,他說道:“好,有趣,有趣,這真是有趣极了。现在,随便你要去做什么,我都跟着你,绝无二话。” 陆小凤回忆到這裡,再次忍不住泪流满面,心底满是悲伤,看向苏择的眼神,更加讨厌。去他/妈的山泽损,自从认识這货,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陆小凤正在乱想的功夫,突听水阁外一人笑道:“俺也不想扫你们的兴,来,快摆酒,快摆酒。” 一個人大笑着走进来,他的笑声又尖又细。走进看去,却是生着一张白白胖胖的脸,皮肤也细得光滑,只有脸上一個特别大的鹰钩鼻子,還显得很有男子气概。一旁的花满楼听着這個笑声,在心裡想:“這人本来是大金鹏王的内库总管,莫非竟是個太监?” 這时候,马行空已站起来,赔笑道:“大老板你好!” 阎铁珊却连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一把就拉住了陆小凤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忽又大笑着,說道:“你還是老样子,跟上次俺在泰山观日峰上看见你时,完全沒有变,可是你的眉毛怎么只剩下两條了?” 他說话时时刻刻都不忘带点山西腔,好像唯恐别人认为他不是山西土生土长的人。陆小凤目光闪动,微笑着道:“俺喝了酒沒钱付账,所以连胡子都被酒店的老板娘刮去当粉刷子了。” 阎铁珊大笑道:“他奶奶的,那骚娘儿们一定喜歡你胡子擦她的脸。” 他又转過身,拍着花满楼的肩,道:“你一定就是花家的七童了,你几個哥哥都到俺這裡来過,三童、五童的酒量尤其好。” 花满楼微笑道:“七童也能喝几杯的。” 阎铁珊高兴大笑几声,随即看向苏择,好奇道:“這位小真人面生得紧,若俺所料不差,小真人就是现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一剑独斗黄山四友,连挑青衣楼二十三楼,号称是魔教三百年来最出色的传人,当代魔尊苏择了?” “正是劣者,劣者便是魔尊苏择”苏择也跟着笑道:“不過,阎老板說错一句话,劣者不是出身魔教,劣者就是魔。劣者也不是连挑二十三楼,而是连挑二十四楼。因为過来之前,我又挑了一楼。青衣楼以为聚集周围几楼的人手,就能与劣者抗衡,但是他们错了,共计二百四十六名青衣楼杀手,都死在冰亡之镰下。” 苏择话音落下,众人不由抽了一口冷气,看向苏择的目光,忍不住露出一丝震撼,为苏择的心狠手辣感觉吃惊。二百四十六名青衣楼杀手,那就是二百四十六名條人命,再场几人之中的极为,可能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杀死這么多人。但是這個小牛鼻子看去年纪不到二十,便已经冷血如斯,一次杀戮,就沾满了足够其他人一生才能沾染的血腥,难怪被成为魔,果然够血腥,够狠毒。 许久,阎铁珊才抚掌道:“好,好极了!快把俺藏在床底下的那几坛老汾酒拿来,今天谁若不醉,谁就是他奶奶的小舅子。” 阎铁珊缓和众人的情绪,下人也很快将酒送上。 山西的汾酒当然是老的,菜也精致,光是一道活鲤三吃——干炸奇门、红烧马鞍桥,外加软斗代粉,就已足令人大快朵颐。阎铁珊用一双又白又嫩的手,不停地夹菜给陆小凤,道:“這是俺们山西的拿手名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地他奶奶的真吃不着。” 陆小凤吃着人家的宴席,嘴上毫不客气的打探对付的底细,說道:“大老板的老家就是山西?” 阎铁珊笑道:“俺本就是個土生土长的土人,這几十年来,只到泰山去過那么一次,去看他奶奶的日出,但是俺看来看去,就只看见了個大鸡蛋黄,什么意思都沒有。” 陆小凤也笑了,他微笑着举杯,忽然道:“却不知严总管又是哪裡人?” 马行空立刻抢着道:“是霍总管,不是严总管。” 陆小凤淡淡道:“我說的也不是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是昔年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严立本。”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阎铁珊,一字字接着道:“這個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阎铁珊一张光滑柔嫩的白脸,突然像弓弦般绷紧,笑容也变得古怪而僵硬。平时他本来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陆小凤的话,却像是一根鞭子,一鞭子就抽裂了他几十年的老疮疤,他致命的伤口又开始在流血。陆小凤的眼睛裡已发出了光,慢慢地接着道:“大老板若是认得這個人,不妨转告他,就說他有一笔几十年的旧账,现在已有人准备找他算了。” 阎铁珊紧绷着脸,忽然道:“霍总管。” 霍天青居然還是声色不动,道:“在。” 阎铁珊冷冷道:“花公子和陆公子已不想在這裡待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不等這句话說完,他已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可是他還沒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個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他们還不想走,你也最好還是留在這裡!” 一人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腰旁的剑却是黑的,漆黑、狭长、古老。 阎铁珊瞪起眼,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