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挥斥方遒 作者:顾平生 不過片息,两人下入地下深囚,一间石牢。 “刑晔,我家大人来看你了。”站于牢外,隔着黝黑铁柱,程钧道。 一位墨发散乱的书生,霍自从石床转身望来。 他一袭囚衣,身架高瘦,目光微痴。 “把门打开!”柳胥道。 “是,大人!”狱吏行礼,当即翻找钥匙去开牢门。 待门开后,柳胥径直吩咐,“你先下去罢!” 程钧不敢违逆,只得抱拳轻巧退下。 柳胥拨开门扉,迈步进来。 石牢昏潮,空间极小,地上散乱铺设着陈旧的麦秸。 “饿坏肚子了吧,来,吃点东西!”柳胥扯来零星麦秸做铺叠,一袭白袍随地而坐。 “你是何人?”刑晔一脸苍色,有甚不明。 柳胥放置酒壶,正垂首做解手上的烧鸡。 待绳头开解,铺展开油纸,柳胥方道:“你问我是谁?有人說是我杀的景渊;有人說是我杀的狄皓;也有人說,是我杀的汤沛。” “你是斩過龙的梅青寒?!”囚衣书生微是一愣。 “刑祯在我辖下被杀,有我之過,這顿饭菜我来送你。”柳胥道。 刑晔不再說话,两腿相盘,只身坐在了柳胥对面。 “都道說街尾刘小二的断头鸡最是一绝,我想虽有枉传,却也不至于太差。”柳胥撕下一只鸡腿递来。 男子埋头,片语不发,只伸手接過鸡腿,吞吐咀嚼。 不過片刻,一根鸡腿咽完,刑晔自己动手,去撕下另一只。 “听說巷道王保田的送行酒最是烈味,你虽一阶书生,却也不能白来世上走這一遭。要不,你也来两口?”柳胥揭开壶口,仰头做饮。 一气喝罢,一抹嘴巴,重掷酒壶地上。 “午间来的匆忙,也未吃饭,咱二人也便一块吃了,如何?”說着时刻,柳胥着手撕下一大块鸡胸肉。 囚衣男子,既不理会,也不說话,只埋头啃肉。 柳胥咀嚼的声响不小,许是畅然,抱起酒壶,又饮一气。 口中酒极烈,一個轻嗝出,立时酒气冲天。 书生抬头,這才正式望了一眼。 下一刻,刑晔边嚼烧鸡,开口谩骂道:“你這人当真无趣!想吃外面多的是,为何要与我争抢?” 哈哈... 憋了半响,竟出這样一句话,柳胥当即作笑。 “你酒且不喝,饭量也自不能高了,一只烧鸡端的是吃不了!我又如何不能争抢?”柳胥笑问。 一语出,对面男子似是怒了。 勃然扔下鸡腿,抱起烈酒,仰头立饮。 于行刑的前一日,生平第一口喝酒,便海饮农家苦粟所酿的当世烈酒。 那番滋味,孰不深刻? 一半是苦;一半是辛;一半是水,一半是泪;只囫囵吞枣,一股脑倒入了喉中。 一气饮罢,满腹苦辛。 刑晔放置酒壶,潮红的脸色,盯向柳胥。 下一刻,拾起鸡腿,一口狠啃。 “不差,有血性!”柳胥盘坐地上,掠過酒壶,仰头猛灌。 一大口喝罢,单手递来。 囚衣书生不正眼瞧向柳胥,只一把夺過,边咀嚼着鸡肉,仰首做饮。 “你叫刑晔?”蓦然间,柳胥问道。 对面书生,一根骨头吐出,根本不搭理。 “委实是好名!华才毕露日下,前锦如晔,刑尽天下!這刑祯希冀你做一個和他一样的好官罢?” 這一句话罢,囚衣男子抱起烈酒,霍然狂饮。 只咕咚入喉,神情淡漠。 待刑晔放下酒壶,满脸晕红的打起酒隔,柳胥突然正色问道:“你看手上這等酒肉,你看手中最贵的時間,也曾反醒了好几日,有過后悔嗎?” “后悔?” 一刻间,刑晔突然勃怒,带着酒劲酣畅道:“你看這天下的书生,可還有一條出路?!后悔?倘若再来一回,我還要杀他!一文不值,今日死与明日死有何区别?” “好,倒是沒看走眼!”柳胥也自霍然起身来,嘻道。 刑晔不愿再搭理,盘腿懒散而坐,只仰头灌酒。 “都传东城刑祯独子,文如其名,才气如山,囊盖大明九郡江川。故今日来,却有一事要求。”柳胥道。 哼! 刑晔单手托酒壶,鼻息轻哼,霍然道:“我刑晔,身虽就木,却也最是不屑求文之事!若想凭一壶酒,一只鸡收买于我,哼,酒肉都在我腹中,任你拿刀来取!” 柳胥被气笑了,施然迎面盘坐,赫然问,“你不想知道我求文的目地?” 刑晔不理,霍自别過头去。 柳胥解释,素然道:“我只身杀了景渊、狄皓、汤沛,明日我要去杀第四人!却只杀他還不够,因为他七刀把刑祯剁了八块。所以我要一個人,当着天下的面,告诉這天下,我为何杀他!” “你說什么?你查出了那人?!”手上酒壶不知为何突然滚落,刑晔神情愕然,呆滞道。 “這在江湖上,叫做诛杀令。此篇檄令,尽由你来写,尽由你来读。今日我只问你一句,可有气魄,陪我独闯一宗,杀掉那人?”柳胥震然发问。 刑祯抓起正流淌的酒壶,仰头向舌上浇,而后只出三字,“拿笔来!” 柳胥起身,对外一声轻喝,震耳道:“取纸墨来!” “是大人!”牢外程钧应命,不過片刻,笔墨纸砚端来。 刑晔以酒研磨,趁着七八分酒意,下笔成字,文思泉涌,如蛇如龙。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囚衣书生顿笔提名。 偌大黄纸,占字饱满,浑若天成。 可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柳胥接過,一遍读罢,当即气血汹涌。 文中字,如剑如刀,刀光剑影,气势雷霆,能杀人毙命。 柳胥收起递来,开口道:“這檄文,却也不负晔字!待明日,我手中墨剑指向那人之时,你只读给他听听,读给這天下听听!” “好!”刑晔带着酒意,却语出绝然。 “程钧!”柳胥轻喝。 “小人在!”狱吏当即小跑過来。 “這人我带出去两日!”柳胥径直道。 “呃?”狱吏欠着身子,垂首不敢說话。 “有何疑问嗎?”柳胥镇问。 “小人不敢!”程钧抱拳。 “不错!明日到刑部关菡那处上报,晋升狱尉罢!”柳胥豁然道。 “是!谢司使大人提携。”程钧抱拳跪地,忠心可鉴。 柳胥转身,带着刑晔,执步出刑狱。 提步而来,见阳光盛烈。 随手褪去囚衣,不多时,两人来至街区。 柳胥花二百两银子,各购一匹黑马。 下一刻,翻身上马,便欲奔去,却身后的刑晔弄了笑话。 他爬不上马鞍! 不是身高不够,而是手无缚鸡力量。 手拽缰绳,却踏不上马镫。 柳胥也不嬉笑,只下马来,随手一托,不见用力,却刑晔应势身起。 磨蹭半响,费尽九牛之力,终是做成动作。 柳胥上马,两人驾驭,前往流火地。 一路行动不快,主要是身后的刑晔不有驾马技艺。 近乎一個时辰,方才走出东城,踏上官道。 夏风盛极,吹刮着两侧蓬草起伏。 柳胥眼望辽阔官道,霍然道:“這马最有灵性!御它与御天下一般无二。倘若你胸中,怀揽是天下,你御下的马便能疾乘天涯;但倘若你的目光只在脚下,你便只能举步维艰了。敢不敢与我一样,不看路,只抬头看天,与這长风赛比谁快?” “有何不敢?”刑晔应激,豪畅开口。 驾!驾! 下一刻,柳胥挥马鞭,刑晔也自挥马鞭;柳胥抬首看天,刑晔也自抬头看天;柳胥奔骑天下,刑晔也自奔骑天下。 由举步维艰到奔骑天下,有时隔的,只是一句话。 柳胥御马神行,墨发飘零,白色的长袍迎风作响,望向身侧之人,突然道:“哈哈,這才是骑马!都說文人看山;骚客看水;想来尽是他妈的扯淡!若论畅游山河,還有那样能比得這個?” “朔风飞扬马蹄急,一日畅快八千裡。” 吟罢一句诗,马背上,刑晔突然癫道:“喝過最烈的酒,骑過最快的马,就是现在要斩我的头,我都要笑。哈哈...” 书生狂妄的笑声,在急风烈马奔驰下,向后速去,传遍于天地。 一路畅行,直至傍晚间,方来到青鸾城。 青鸾之北,便为流火,两城衔接,不過十裡地。 柳胥寻了一间客栈,休歇一晚。 翌日。 旭阳高升,日头业已不早,却刑晔依然再睡。 想来是昨日喝醉的缘故,曾狱牢缺失的睡眠,似是都要补回来。 柳胥手握墨锋,提步下楼,沿着长街一番走动。 不多时,来到一條荒旧老街之上。 那老街衰败,都是些穷家人,根本不见多少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