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唬人 作者:府天 大太太盘桓小坐了一会儿,一直到带着越秀一离去,始终绝口不提周霁月之事。 人家不提,越千秋当然也当沒這回事。他带着落霞送到院子门口,等人看不见了,他就收起了刚刚那笑脸,斜睨了一眼如释重负的追星和逐月。 他吩咐落霞先把院门关上,勾勾手指示意两個小丫头跟自己回屋。一进门,他往居中的主位上四平八稳一坐,這才把脸一板。 “刚刚我让你们看着门户,为什么大伯母来你们也沒有出声?” 一贯不大发脾气的越千秋突然翻脸,追星和逐月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追星低着头只不吭声,逐月则讷讷解释道:“公子恕罪,我那时候吓呆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還怕大伯母吃了你?” 越千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继而就指着刚进门的落霞說:“我知道家裡上下都怕大伯母,瞧瞧落霞,吓得撞翻了椅子,但至少她還知道叫一声!” 這哪裡是夸奖,分明是揶揄! 落霞登时又羞又愧,快步上前跪了下来:“公子,是我失职,甘愿认罚。” 有人做了個榜样,两個小丫头方才恍然大悟,慌慌张张跪下认错。 “你们是我的丫头,不是大伯母的丫头,用得着见她就像见了老鼠的猫?连通报都不敢,任由她直闯到我面前来,像话嗎?” “今天我和长安沒說什么要紧事,要是我這儿真有要紧事,你们却放了外人进来呢?” “落霞会吓得撞翻了东西,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一声不吭?知道她撞翻的那把椅子是哪来的嗎?是爷爷赏给我的东西,如今漆皮都磕破了!” 追星和逐月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落霞却心中一动,抬起头时,见越千秋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她哪敢多說什么,心裡却是松了一口大气。 越千秋当然知道那椅子不是值钱货,可唬人就要唬到底,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這才一锤定音地說:“落霞,回头领月例的时候,你把她们俩的一并收了,要是不出错,三個月后再给她们,要是還出错,那就直接扣了!” 两個小丫头背景简单,头脑更简单。于是,对于這样的宽大处置,她们喜极而泣,慌忙赌咒发誓地表示,下次绝不会再犯。 等這套很拙劣的吓唬结束之后,越千秋眼看着她们逃也似地出了屋子,這才伸了個懒腰。 示意配合演戏的落霞赶紧起来,他就耸耸肩道:“想笑话我就笑呗,大伯母一来,我還不是得赔笑脸?我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两個孩子而已。” “公子自己也是孩子,硬装什么老成!”落霞终究是扑哧笑出了声,随即就轻声說道,“公子终究心软,否则直接报上去,扣了她们月例就行了。” “直接扣月例,便宜的是管家的三伯母。她们那两個不得怨我?传出去之后,别人肯定還要說我苛刻。你向来对她们好,替她们收着,她们有了日后的盼头,做事就能勤勉仔细些。” 越千秋见落霞這才恍然大悟,他就拐回了正题:“你不是带着周霁月去换洗了,怎么会正好碰上大伯母?” “我刚刚正是给她擦身时,想到东次间找一找活血散瘀的丸药和药酒,结果一出来就看到大太太,心急慌忙之下就碰翻了椅子。” 见落霞有些不好意思,越千秋哪会再提撞翻椅子的事:“原来如此,她的伤势怎样?” “那位周姑娘身上除却那些新伤,却還有不少老伤,看来从前吃過不少苦头。她有些困倦,我就先让她在我那张床上躺下歇一歇,反正我也用不着。” 不只是新伤有猫腻,還是老伤叠新伤? 越千秋狐疑地挑了挑眉,最后做出了决定:“带我去看看。” 清芬馆正房三间,东西则是各两间厢房,自从越千秋的**母两年前被越老太爷礼送出府,西厢房就空了下来,改成了库房——尽管裡头也就是些箱子,堆着些越千秋過生日时各处送的玩器杂物而已。东厢房住着追星和逐月,落霞虽有张床,可素来在正房那边亲自值夜。 此时,越千秋跟着拿了药丸和药酒的的落霞进了东厢房,他一眼就看到床上原本睡得正香的周霁月猛地睁开眼睛,赫然警惕十分。 擦干净脸的小丫头穿着他的旧衣裳,虽然年纪小,五官轮廓却精致甜美,乍一看去就好像是寻常的邻家小妹,谁能想到很可能是危险人物? 虽說那看似年纪和自己相仿,越千秋又是装成什么都不知道把人带了回来,可男女有别,他当然不会随便走得太近去招惹人家,因此就站在门口客客气气问道:“周姑娘可好些了?” 见越千秋离得远远的,周霁月稍稍松了一口气,见落霞拿了药丸药酒過来,她挣扎着坐起欠了欠身道:“好些了,谢谢九公子。” 越千秋却笑眯眯地說:“今天可是我家的马车撞了你,你還谢我?” 周霁月接了落霞递来的热茶,刚喝了一口就听到這话,立刻呛咳了起来,双颊如同火烧。 吴府不但防范森严,還有那样的高手,好容易逃出后,她借着越家叔侄的威风,藏身马车下头躲過了搜查。然而,实在坚持不住的她不得不冒险在大街上从马车底下逃离,结果又被人发现,以为是越府的马车碰到碾压了她,她只能将错就错讨要几两银子汤药费。 可她沒想到的是,這年头還有如此善良仗义的大家公子,直接把她带了回家! 她刚刚說谢谢,其实是感激人家帮她突破了拦路搜查的那一关,可這怎么說得出口? 等這痛苦的呛咳過后,周霁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低头一声不吭装哑巴。 越千秋却仿佛真的打算好人做到底,当下继续关切地问道:“周姑娘之前說头疼记不起事情,现在可好些了?记不记得自己是哪裡人?家住在哪?我還是請個大夫来瞧瞧吧?” “真的不用了!”周霁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随即方才楚楚可怜地說,“我不想看大夫吃药,药太苦,大夫太凶……只要過几天,我一定会全都想起来的!” “那好那好,你只管安心住下来。”越千秋眼珠子一转,打定主意慢火炖靓汤,循序渐进,当下指着落霞說,“我這裡清静,就只有落霞她们三個,你缺什么尽管和她们說。” 见越千秋說完丝毫不拖泥带水,向落霞点点头就走了,周霁月放下了心事,再看落霞就多了几分轻松。 她从小就背负着长辈的希望,苦练武艺,几乎沒過上一天舒心日子,沒有朋友,沒有知己,如今置身在這陌生的越府,却有一种說不出的安心感。 原来富贵人家也有好人! 吃了一顿丰盛却不奢靡的午饭,越千秋沒去鹤鸣轩,而是先躺下睡了個午觉。正当他做着一個美梦时,却被一阵用力的推搡给惊醒了。 一睁开眼睛,他就看见落霞满脸惊慌失措:“公子,老太爷被人送回来了,他今儿個在户部衙门发病,如今人還昏迷不醒!” 那一瞬间,越千秋只觉得仿佛一桶凉水当头浇下,头皮发麻,刚刚還弥漫全身的睡意顷刻之间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