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众裡寻他千百度 作者:府天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恰是踏春好时节。 从大清早开始,同泰寺中就是青烟缭绕,香客如织,其中也有不少成群结伴的女香客。 换成别处,少不得登徒子搭讪,可同泰寺是佛门庄严之地,更有历任天子御准,养着二三十個武艺精熟的棍僧,因而市井青皮绝迹,反倒成全了不少才子佳人的美谈。 今日满打满算才是第二次出门,越千秋虽沒有游寺看美女的兴致,可仍是一进山门便开始左顾右盼,直到一旁传来了一個不满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每次出门都东张西望?马车上也就算了,到同泰寺還這样!” 越千秋瞅了一眼越秀一,他穿着一身大太太刚送的玉色杭绢直裰,越秀一则是天青色湖丝衫子,两人脚下都是一模一样的玄鞋白袜,看上去倒像一对同年兄弟。 叔侄俩年纪太小,今天出来都沒有戴头巾,为了显得年纪大些,原本的垂髫改成了红丝绦系着的总角,幸好头发勉强還够长,瞧着像是大了两岁。 越千秋那一日之所以帮越秀一在越二老爷三老爷面前圆谎,把人带去见老太爷,其一是对老太爷說的名士那一茬不大感冒,寻思着多找個人一块顶缸。其二则是二房和三房那嘴脸实在太让他反胃了,大太太既然示好,越秀一本质不坏,长房正是很适合的盟友。 于是,今天受老爷子之命,他们叔侄正是来同泰寺寻访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名士大人。 此刻听了越秀一這嘀咕,越千秋就挑眉问道:“你认识爷爷說的那位严先生?” “当然不认识。” 越千秋指了指身后跟他们出来的越金儿:“那是越金儿认识?” 看到越金儿连忙摇头,越千秋就沒好气地說:“那我要不东张西望,怎么找人?” 越秀一不禁嘀咕道:“我知道你在找严先生,可万一找不到,我們不是正好可以早些回去?我們拜师求学的事哪有太爷爷的病要紧,有時間我們還不如多陪陪他。” “我也不乐意。可你打的這主意,爷爷早想到了,他特意吩咐,万一找不着,那就不用回去了,让我們借着给他祈福,在同泰寺住几天。你說,那不是更耽误時間嗎?” 只有越千秋知道,越老太爷那掩盖在拜师求学之下的匪夷所思谋划。可就算如此,他也沒觉得這事有那么紧急。 更何况,老太爷不知道葫芦裡卖的什么药,压根沒告诉他所谓严先生具体叫什么,只說对方常住同泰寺,又形容了一下对方平日装扮。 年三十许,羽扇纶巾,葛袍芒履,眉目清俊,如谪仙人…… 听到老爷子那几個干巴巴形容词,他根本就不想来了。他对這种爱装的家伙最沒好感! 别又是個邱楚安那样的货色! 叔侄俩一路煞有介事地进殿拜佛,几乎把整座同泰寺翻了一遍,却始终沒找到老太爷形容的人。最后,捐了十两香油钱,拿到一個结缘木牌,越千秋就带着越秀一和越金儿来到了客堂。 按照他的本意,此时自然是顺势赁下一间屋子,可才刚到客堂门口,他沒看见知客僧,正四下找人的时候,却只见迎面一個中年秀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发觉此人低头走路根本不看人,他慌忙伸手把越秀一往旁边一拉。他们两個年纪小的堪堪避让了過去,但身后的随从越金儿却和那中年秀士结结实实撞了個正着。 一声闷响之后,两個人各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越金儿意识到刚刚若非越千秋和越秀一叔侄躲得快,险些被撞翻,禁不住后怕,捂着鼻子就破口大骂。 “充军佬,你沒长眼睛嗎!” 吃這一骂,那中年秀士登时恼将上来:“狗贼骂谁?” 之所以用秀士来形容這中年人,实在是越千秋刚刚瞅了第一眼的印象。可此时再细细端详,他就只见对方胡子拉碴,脸色憔悴,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儒衫,双手手指匀称修长,隐约能看到薄茧,瞧着不像是一般读书人,他不禁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安置在清芬馆的周霁月。 记得哪本武俠小說裡提過,女人、小孩、和尚、书生,好像這几类江湖人最不好惹…… 正在這时,一個知客僧就匆匆从外头进来,看到這两相对峙的一幕,眉头立时紧皱了起来:“寇明堂,這是怎么回事?” “惠安师傅,小误会,小误会而已!” 被知客僧惠安叫做寇明堂的中年秀士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老鼠见猫一般收起了满脸怒容,连声解释。下一刻,他突然瞥见越千秋和越秀一,怔了片刻之后却转怒为喜,竟是快步走上前来。 “二位公子骨骼清奇,眉宇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将来必成大器!” 刚刚才险些冲突了起来,此时对方突然变脸恭维,少和外人打交道的越秀一顿时愣住了。 所以,当越千秋跨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时,他竟有些如释重负。 越千秋一本正经地颔首为礼道:“相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定然大富大贵。” 发现這寇明堂明显傻眼了,他才故作迷惑地问道:“刚刚你差点撞着我們,但我這随从也骂過你了,算是两边抵過……现在你恭维我一句,我再反恭维你一句,還沒扯平嗎?” 這一次,听明白事情原委的知客僧惠安不禁乐了,对越千秋颔首笑道:“這位小公子說得好,确实扯平了。” 见惠安心情似乎不错,越千秋立时撇下那寇明堂,拽着越秀一来到了他面前,笑意盈盈拱了拱手,又奉上了那块结缘木牌。 “惠安师傅,听闻同泰寺香火灵验,我們想借住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惠安听越千秋這么上前一說,他瞅见那结缘木牌的形制,就知道這赫然是捐了十两以上香油钱的慷慨施主,当下就更客气了起来。 “小公子要住多久?几间屋子?小僧這就让人去打扫收拾。” “一间足矣,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越千秋发现惠安好說话,当下又少不得提出了一個要求,“最好左邻右舍都是风雅好学的,也好让我們沾一沾這同泰寺的文翰之气。” 希望那严先生能凑巧是邻居,否则老爷子那任务不好完成啊! 惠安眼睛都笑得眯缝了起来,只觉得這总角童子实在会說话,当下满口答应了。可不等他叫小沙弥去安排,刚刚那個被冷落的寇明堂就一個箭步抢上前来。 “我隔壁正好空出一间屋子,雅静安适。” 這一次,沒等越金儿反唇相讥,惠安就斜睨了他一眼。 “寇明堂,你自从住到同泰寺,几乎就沒一天是消停的,不是和人吵嚷,就是拖欠外间饮食开销以至于闹到寺裡,上個月的赁钱都還沒给。要不是方丈容忍,你還能住到现在?昨儿個你就险些在院子裡和人打起来,你還有脸說和你当邻居雅静安适?” 当面被人這么揭老底,寇明堂面色一变,眼睛却看向了越千秋和越秀一。见前头那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后头那個则正在皱眉,他只得再次打叠出了满脸笑容。 “惠安师傅,我知道同泰寺客堂大,但统共五六個院子,现在全都住了人,空屋子是有,但肯定不如我住的院子清静。那院子东南西空了三面,尤其是北面坐北朝南的正房,总共三间,昨天那和我吵架的客人刚搬走,不是最适合這两位小公子的?” 看到知客僧惠安忍不住踌躇了起来,越千秋品出了几分滋味。 无事献殷勤,是非奸即盗,這家伙难不成有什么别的盘算? 见惠安似乎在等越千秋一行人拿主意,寇明堂立时满脸堆笑对越金儿打躬作揖连连赔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越金儿哪怕原本确实恼火,可一個儒生這样放低姿态,他還是渐渐平了心气。而安抚了他之后,寇明堂就再次对越氏叔侄露出了笑脸。 “两位公子,刚刚不慎冲撞,确实是我的過失,我给二位赔礼。我刚刚真不是恭维,两位公子确确实实骨骼清奇,将来必定是不世之英才。刚刚你们說要和风雅之士当邻居,其实我亦是饱读诗书……” 正当寇明堂自我吹嘘之际,知客僧惠安终于发话了。 “两位小公子,小僧得提醒你们一声。别看這寇明堂像個读书人,他多半沒读過几本书。前几年下十门之一的玄刀堂从武品录除名,弟子各奔东西,他就是玄刀堂出来自谋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