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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要和陌生人說话

作者:府天
辛格尔? 越千秋第一時間联想到了一個熟悉的名词。 转身看见那人站在后门之外,距离自己還有一段距离,他抬眼打量了对方片刻,狐疑地挑了挑眉:“你是谁?” 可那中等年纪的人却激动兴奋了起来。身穿半新不旧衣衫的他更进了一步,急切地问道:“欣哥儿,是你嗎?” 确定自己之前只不過是听错了字,越千秋瞥了对方一眼,目光一扫那洗得发白的黑布履,這才淡定地出声道:“說人话。” 正在井边洗衣裳的两個仆妇原本竖起耳朵偷听,听到越千秋這“說人话”三個字,她们差点笑破了肚子,险些一個趔趄从凳子上摔下来。 而那中年人也一下子僵住了,随即才慌忙打点出一副哀伤的面孔。他抹了一把眼睛,似乎在擦拭眼泪,顺势跨過门槛进了越府后门:“九公子,我姓丁,丁有才,是你亲生舅舅。” 越千秋不禁眯起了眼睛。老太爷不過是在外书房游鱼斋說了一句他生母也许姓丁,這才几天,有人就如同闻着腥味的苍蝇飞扑了上来。 越家后门口平日裡有這么容易让外人进来? “丁有才?有才有什么用,還不如叫丁发财……”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见丁有才被自己噎得脸色发青,他就好奇似的问道,“還有,舅舅是什么东西?” 两個仆妇终于再也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可是笑過之后,她们就只见越千秋朝她们勾了勾手,连忙讪讪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抹湿漉漉的手,匆匆赶了過去。可刚到越千秋面前,她们就听到了一個让人瞠目结舌的問題。 “我只知道我有爷爷,伯父,伯母,哥哥姐姐妹妹,還有侄儿侄女。舅舅是什么?” 這越府上下谁都知道,四老爷如今别說下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因而自然也不存在那所谓的四太太,当年老太爷相中的那位姑娘也早就另嫁了。既然沒有名义上的养母,越千秋哪来的舅舅? 两個仆妇对视一眼,见越千秋冲她们眨了眨眼睛,其中一個就心领神会地笑道:“九公子說得对,您确实是沒有舅舅。” 越千秋对于這個仆妇的回答很满意,脚下非常自然地又往她身边挪去,却是疑惑地眨巴眼睛端详着丁有才:“既然我沒有舅舅,那他是谁?” 丁有才沒想到自己会被一個小孩子挤兑成這幅光景,脸色很不好看,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說道:“九公子,我是您亲生母亲的兄长,所以真的是您舅舅。我那可怜的妹子带着孩子上京投奔我,谁知道半路发病……” “你妹妹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平常喜歡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眼睛是大是小,柳叶眉還是弦月眉,丹凤眼還是双眼皮?” 這一连串的問題落地时,两個仆妇已经完全傻了,而可怜的丁有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足足呆滞了许久,這才磕磕巴巴地說:“我那妹子容貌秀美,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柳叶眉……” “行了。”越千秋突然打断了丁有才的话,随即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這位登门认亲的中年人,突然展露出了一個笑容,“爷爷对我說過,那位兴许是我母亲的妇人腰围四尺,五大三粗,眉如卧蚕,脸如圆月,身材也很高……所以,這位大叔你认错人了。” 面对越千秋那张诚恳得无以复加的脸,丁有才登时脸色铁青。下一刻,他再也懒得废话,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伸手就朝越千秋扑了過去。 他料想這一捞必定手到擒来,可越千秋竟是往一個仆妇身后一闪。他的反应也极快,立时一個滑步,继续朝越千秋追了過去。然而,他原以为這位九公子在越府身份尴尬,那两個仆妇顶多只会做個样子,可她们竟然立时撩起袖子围逼了上来。 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仆妇一個箭步上前,出其不意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脚下突然使劲一绊。而另一個個子矮小的仆妇更是彪悍,直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受到這样的双重打击,猝不及防的他仰面就倒,两個仆妇竟是相继死死压在了他的身上,三人顿时在地上滚做了一团。 下一刻,丁有才更是听到了一個清亮尖利的声音:“有强盗!抓强盗!” 抓……强盗? 丁有才就只见越千秋犹如敏捷的小兔子一般,飞也似窜进了那扇直通内院的小门,紧跟着,抓强盗的声音划破天际。 他只呆若木鸡了片刻,就立时脸色大变想要爬起身。奈何压在他身上的那两個仆妇实在是太過壮实,他使劲推了两下,竟是沒挪动得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八個手持棍棒的健壮仆妇冲了出来。一時間,犹如雨点一般的棍棒就朝着他砸落了下来。 只隔着一堵墙的另一重院子裡,越千秋一只手拽着一個粗壮仆妇的衣角,面色平静无波。 可等到那气势十足发号施令的仆妇低头看他,他立时露出了一個可爱的笑容:“赵大娘真厉害。” “九公子這张嘴才厉害。” 赵大娘又是头疼又是无奈。自从越千秋的身份被老太爷一不小心說漏嘴,大多数下人要么因为各自的主子,要么因为羡慕嫉妒恨,对其敬而远之,可对于她们這些专管洗衣裳的浣衣妇来說,府裡不管是哪個主子,都实在是距离太過遥远。 越千秋从前常常晃悠到這裡,会和她们饶有兴致地闲扯家常,還会带点好茶好点心,碎绸边角料也散出来不少,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否则外头那两個仆妇会這么和人死磕? 就算是自己這個头儿,被越千秋一口一個赵大娘叫熟了之后,听到小家伙這么大声地喊抓强盗,难道還能干看着? “九公子,不是我多嘴,這么一闹,别人又要拿你的身世說话。” “爷爷都說出去了,還能不许别人议论?”越千秋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說道,仿佛对這個号称是他舅舅的人沒半点兴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抱来的不假,可哪裡是老太爷半路看到有妇人待毙,于是抱了人家的孩子回家养?老爷子连捅破他身世都给人下套! 傍晚时分,越老太爷的轿子稳稳落在了二门,当他弯腰下轿子时,面对的就是越三老爷那张死板的面孔。 他和同僚下属斗智斗勇一天,不想回家又看這脸色,当下不耐烦地屏退了随从,等进了二门走了几步,他才头也不回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千秋……” 一听到這两個字,越老太爷就脸色一沉道:“是谁欺负了他?” 越三老爷忍不住忿忿:“爹,谁不知道您对亲孙子都沒這么宠過,谁敢欺负他?” “怎么,心裡不痛快?你想說的不是我对亲孙子都沒這么宠,是对亲儿子也沒這么宠吧?你都多大的人了,和一個小孩子争风吃醋!” 什么争风吃醋,您怎么用成语的,我又不是女人! 越三老爷被自家老爷子這话說得简直都想哭了。 他也懒得再东拉西扯,直截了当地将后院那场抓强盗的风波给說了,随即就闭上嘴,省得一开口又被老爷子怼了回来。 好在這一次老爷子沉默了一会,沒再說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而是简简单单地吩咐道:“把人带到鹤鸣轩来,我亲自问问。” 内院的鹤鸣轩和外院的游鱼斋相对,一個是老太爷平时的起居之地,一個则是待客之所。 赵大娘在内的浣衣妇這辈子都沒来過鹤鸣轩這种府裡的紧要地方,這会儿站在门外,无不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而鼻青脸肿的丁有才跪在门裡头,身上的衣衫被撕成了一條條,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却是更加小心翼翼。 只有越千秋沒事人似的,当越老太爷进门之后,他笑嘻嘻拱拱手叫了一声爷爷,直接蹭了一贯的右手边老位置。 越老太爷也不看其他人,沉着脸对越千秋问道:“千秋,我都吩咐過多少次,不许四处乱窜,你怎么又不听?” “谁知道好端端家裡会进强盗。” 越千秋低头嘟囔了一声,随即瞅了一眼门外那些佝偻着背的浣衣妇们。 他飞快解释了一遍事情经過,但压根提都沒提自己和那些浣衣妇早混熟了,一旦真的出事,他有把握一嗓子把這群最有力气的女人们叫来帮忙。 他不想让别人帮忙却惹一身骚。 地上跪着的丁有才发现越老太爷脸色越来越黑,慌忙辩解道:“我不是强盗,我真的是九公子的亲舅舅……” 不等丁有才把话說完,越老太爷就不紧不慢地說:“后门口每天都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玩闹的孩子少则七八個,多则十几個。看千秋這身衣裳并不招摇,也沒人叫他九公子,他之前更沒见過你,你怎么认出他的,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你外甥?” 见丁有才一下子僵住了,越老太爷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记扶手,一字一句地說道:“小影,拿我的名帖送他去应天府衙,给我打着问!” 应天府推官宋奇英是他的铁杆党羽之一! 丁有才登时遽然色变,可他根本来不及說话,老爷子左手边侍立的一個中年人就倏然出现在他面前,左手一把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随即就是一记重拳击在了他的肚子上。 等到這個被称作小影,也确实如同鬼魅的中年人拖了犹如死狗一般的丁有才出去,老爷子才扫了一眼那些浣衣妇:“捉贼有功的每人赏钱一贯。” 這是亲自问?這是沒问就已经断定了好不好! 越三老爷无心腹诽老爷子的简单粗暴,也无心理会那些磕头谢恩不迭的浣衣妇,他斜睨了一眼越千秋,看到的却是小家伙低头掰手指的情景。 他很快就等到了老太爷的表态:“千秋,你知道错了嗎?” 听出老爷子语气不善,越千秋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诚挚的笑容:“我记下了,以后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說话。” 仿佛生怕這反省不够深刻,他又加了一句:“尤其是不要和上门认亲戚的陌生人說话。免得爷爷每次都要和人对质。” 越老太爷顿时气乐了。敢情他刚刚這是在和一個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骗子对质? 小兔崽子,也就你敢這么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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