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乌鸦嘴失灵 作者:府天 “啧啧,确实神奇……” 当听到越小四再一次叨咕這几個字的时候,越千秋终于忍无可忍,转身怒喝道:“你有完沒完?信不信我让你以后出不了门?” “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走的路比你過的桥還多,哪都不想去了,日后在家裡呆着正好!”越小四满不在乎地把头一扬,心裡却想到之前在他死乞白赖的要求之下,再加上皇帝虽說竭力按捺好奇和疑问,可毕竟对那件事免不了关切,越千秋到底是沒能逃脱被人围观的命运。 那会儿在越千秋的后背被热水和冷水反复两次刺激之后。那個狰狞的血狼图样入眼时,就连他在北燕见過各种各样的纹身,也不禁吓了一跳。当然,最初的惊异過了之后,眼下回到了留守府西面皇帝特意留给越老太爷的屋子,他就故态复萌了。 就在越小四沒事故意撩拨越千秋玩,激起越千秋的强烈反击时,旁边却传来了越老太爷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小四,你别只盯着千秋,你在北燕呆了那么多年,冒充的還是萧姓贵胄,你那身上是不是也早就多了這么一样东西?是青狼白狼,還是青龙白虎,给我說清楚了!” 越小四沒想到老爹突然问這個,一时就有些支支吾吾的。然而,老爷子那犀利如同鹰隼的目光却根本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他眼看左顾右盼却躲不過,只能把心一横道:“我也沒办法,好容易有個混进上京城的机会,我当然得试一试,否则在那当個草头王算怎么回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越老太爷沒好气地砰然一声重重拍了扶手,随后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說,“千秋后背多了那纹身的时候,他還太小,什么都不知道,你可是甘心情愿的!我也沒有不讲道理地让你把东西给去除掉,但你至少得给我這個爹看看!” 說完這话,越老太爷就冲眉开眼笑的越千秋挤了挤眼睛:“千秋,刚刚他怎么围观你的,现在咱们也好好围观他身上的那玩意,好好品头论足!” “好嘞!還是爷爷您想得周到!”越千秋一面說,一面一個闪身挡在了门前,正好截断了越小四的退路,见人气恼得一塌糊涂,他才抱着双手讥笑道,“刚刚你像耍猴似的围着我团团转,怎么,现在轮到你了就想溜?爷爷都說了,让你赶紧脱!” “脱什么脱,老子那东西可不像你那玩意似的,又大又逼真,還得脱衣服……我冒名顶替的那個萧长珙,也就是個走了狗屎运,祖上和燕帝订下過婚约的幸运小子,整個族裡都衰落沒人了,纹身自然也就是随随便便弄一個凑数!” 越小四愤愤然地瞪了越千秋一眼,随即一把撩起头发,露出了脖子后头的一小块东西。粗粗一看仿佛是如同胎记似的青印,而越千秋凑上前一看,這才发现那赫然是一头憨态可掬的熊,一时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爷爷,是一头小熊……” “什么不好纹,你给我弄一头熊!沒听說過兵熊熊一個,将熊熊一窝的說法嗎?”越老太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抢上前,揪着越小四的衣领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子他脖子后头的那玩意,胡子都气得直颤抖,“你小子哪怕是纹一條青龙,也比這玩意强!” “老头子你說得容易!死了的那個萧长珙身上就是這么一個,我要敢乱来一气,被揭穿了怎么办?要不是我正好找到当初给那個倒霉蛋纹身的家伙,我還弄不出這么一個一模一样的玩意。就算這样,后来混进上京,娶了平安,我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越千秋這会儿已经退到门边当起了看热闹的闲人。可他面上挂着笑容,心裡却知道,爷爷也好,越小四也罢,眼下的這一番对话不過是为了消解他心裡可能有的怨气,又或者說,让外人看看越家人对之前彻底大白的所谓真相丝毫不以为意的态度。 现在這会儿,還不知道皇帝是個什么心情呢! 皇帝這会儿确实心情复杂。换成别的天子,此时此刻恐怕已经动了一千個一万個杀人灭口的念头,他那杀意却谈不上浓重,顶多只是最初羞怒之下有那么一瞬间失态,此时更多的是一种五味杂陈。所以,在看到懵懂不知情的小胖子进来时,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父皇,您找我?” 小胖子今天早上迎了越老太爷入城,下午又和梁乾一块出去接见官绅了,此时临近晚上,他饥肠辘辘還沒来得及吃饭,就被皇帝叫了過来,除却疑惑,他還隐约有点惶恐。因为敏感的他觉得,父皇此时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态度也有点那么不同。 “過来吧。”冲着小胖子招了招手,等人连忙快步近前之后,皇帝拉了他在一旁坐下,见人坐姿端端正正,再也沒有儿时那般理所当然趾高气昂的模样,他一方面感慨昔日那個顽劣小子长大了,可另一方面却也不禁哀怜這個儿子的身世。 越老太爷說的话,他差不多信了七八分,還有两三分也并不完全是怀疑,而是挥之不去的怅惘。他是真的很欣赏萧乐乐,哪怕她论容貌其实比不上后宫美人,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光辉,那种谈笑天下大事的风情,却是他几乎沒有在别的女人身上瞧见過的。 就连自己心目中唯一与其有点相像的妹妹东阳长公主李建真,如今他才知道,恰原来也是与萧乐乐有過一段来往之后,方才振作精神做出的改变。毕竟,哪怕昔日救過自己和太后,可他母后素来防范一切,东阳长公主又并非亲生,哪裡就可能因为一次救命之恩而真正器重? 如果是那样,驸马就不会因为有志难伸,甚至被人排挤,因此郁郁而终。 沒想到,李易铭就算是他的血脉,到底和那個女人沒有任何关系…… 想到這裡,皇帝眼神复又清明,继而对小胖子微微点了点头道:“四郎,你這段日子做得不错,大名府中士绅军民,全都称颂太子贤明,這是個好兆头。北燕已经大乱,接下来我国便是步步为营,一面举倾国之力练兵囤粮,一面是利用之前的布置扰乱北燕后方。” “說到底,大名府作为陪都,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听到這裡,别說小胖子素来花花肠子很多,就算他再愚钝,也已经听出了父皇的言下之意。因此,他想都不想便立刻起身退后一步下拜,朗声說道:“儿臣愿意坐镇大名府!” 与其回到金陵之后,要端着笑脸和那些难缠的老大人们周旋,他還不如留在大名府,好好学一学政务和军务,顺便以這個为根基,改变自己从前在天下百姓心目中留下的坏形象!嗯,父皇如此器重他,他一定不能辜负父皇的期望才是…… “很好。”皇帝满意地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說,“但你還是得先跟着朕回一趟金陵。你老大不小了,总得先成婚才行。” 此话一出,小胖子顿时大惊失色,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說道:“父……父皇,儿……儿臣還沒……沒想過……”他那不听使唤的舌头突然恢复了功能,竟是不经大脑迸出了非常利索的八個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哈哈哈哈!”皇帝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随即突然一把将小胖子拉了過来,在他的头上使劲拍了一下,“当年霍去病有沒有正夫人确实不可考,可人家好歹留下了一個儿子!可就算這样,他也死得太早了,难不成你想诅咒自己早死?” “不不不……”小胖子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很沒出息地连连摇头道,“我不想死,绝对不想死,父皇,我只是……只是沒做好心理准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朕已经吃過苦头,這次不想再让你重蹈覆辙。朕给你列了一些人选,大概有十個八個吧。朕让武德司给你制造一点机会,你自己去试着挨個接触一下,自己挑一挑性格和你最合得来的太子妃。” 见小胖子一下子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皇帝却伸出了三根手指头:“但時間不多,就三個月,三個月裡你要是不能在朕给你准备的人选中挑出满意的人来,朕就不得不乱点鸳鸯谱了,到那时候,你可别后悔!” “多谢父皇,多谢父皇!”小胖子压根沒去想在皇帝名单之外挑人的可能性他很清楚,那名单绝对不是平白无故列出来的,一定是父皇想方设法仔仔细细考察過的,那些外面看着风光无限好,实则却心思太多甚至性情狠毒的女子,绝对過不了父皇這一关。 如果不是因为父皇一直对前后两位皇后耿耿于怀,怎会对他的终身大事如此宽容? 见小胖子轻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條件,皇帝自然颇为满意,可下一刻,小胖子就小心翼翼提出了一個让他哭笑不得的要求:“父皇,儿臣可以拉上千秋吧?他這人鬼灵精,說不定能从人身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你高兴就好……”皇帝模棱两可地說了一句,见小胖子再次喜不自胜,他不得不說出了一句很打击人的话,“你就不怕千秋把你心仪的姑娘给抢走了?” “绝对不可能!”小胖子不假思索地抬了抬下巴,“千秋那性子和表哥是一样的,绝对不会找那些柔柔弱弱的名门千金,铁定要找表嫂那样的巾帼英雄,好马配好鞍嘛!” “你這什么比方!”明知道小胖子所說的這种可能性确实最大,可笑骂一句后,皇帝却忍不住再次泼了一盆凉水,“可你想想他老爹,明明也算是一世英雄,可娶回来的却是一等一的金枝玉叶。要說柔弱,只怕金陵城裡任何一個官宦千金,都沒平安公主那么柔弱!” 虽說如今已经知道,金陵城越家的那位越四太太不是父皇的女儿,也就是說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北燕平安公主,可小胖子到底对北燕那位平安公主沒有太多的了解,此时不禁挠了挠头,随即再回忆之前几次见面,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挺柔弱的但更加温柔! 可是,他仍然非常自信地摇了摇头:“千秋和他老爹不一样……要真是想娶個名门千金,他在金陵城有的是机会,可他大多数時間都只和武英馆的小伙伴们在一起。夏虫不可语冰,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要找的是相伴一生的知己,不是贤妻良母,我不会看错他的!” “呵。”皇帝再次笑了,随即赞许地微微颔首道,“能够认准一個人,能够信赖一個人,很不容易,四郎你這才是真正长进了。好,一切就依你。” 他刚說到這,外间就传来了陈五两的声音:“皇上,金陵飞鸽传书,是晋王府的消息。” 晋王府有什么消息需要飞鸽传书? 小胖子先是觉得有点发懵,等看到自家父皇唇角的淡淡笑意,他方才猛然想起,那次自己和越千秋一同去探望萧敬先时,越千秋为了替他打抱不平,于是随口說出了一個让萧敬先方寸大乱的消息越千秋竟敢胡诌萧敬先的侧室裴宝儿怀孕了! 他忍不住偷瞥了一眼皇帝,见父皇沒回答,他就蹑手蹑脚来到门边,直接打开了门。见陈五两似乎有些意外,他就赔笑道:“這么大的事,陈公公就别耽搁了,快进来禀报给父皇知晓!” “朕看是你想知道吧?”皇帝有些好笑,见小胖子死活把陈五两拉进来之后,還连忙关上了门,他就冲着疾走過来的陈五两努了努嘴,“直接說吧,四郎比朕都還要着急。” “是。”陈五两先把那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双手呈了上去,這才苦笑道,“九公子到底沒有铁口直断的本领,那位裴夫人月事都是正常的。” “呵,朕就知道!朕出发的时候你们都走了快三個月,那会儿都沒听到晋王府来报喜,怎么会這么巧!” 皇帝对裴宝儿虽說不了解,却仍然自信能摸准有那种出身和经历女子的性格。萧敬先一走就是這么久,如果裴宝儿发现有身孕却不及时禀报,天知道日后会不会被认为是与他人有染?对于好不容易才摆脱裴氏這個牢笼的裴宝儿来說,那是她根本就赌不起的。 他轻轻揪了揪自己的胡子,泰然自若地說:“既然信口开河的是千秋,那么他就必须对结果负责。陈五两,你去告诉他,這件事,還有萧敬先身上可能有的东西,朕都交给他了!” 小胖子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陈五两躬身答应后快步离去,正想小心翼翼打探一下,可随之就发现皇帝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即问出了一個他更加莫名其妙的問題。 “四郎,听說当初你曾经在晋王府留宿了一個晚上,次日晨间還曾经和千秋共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