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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竹竿(二)

作者:二子从周
李君阁把三支竿子都抽出来,摆着面前细细欣赏,一边喊道“篾匠叔,哪根竿子是我的啊?!” 门外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自己看自己挑!挑不准活该!要是這都分辩不出来,给你也是糟蹋!” 李君阁缩了缩脖子,仔细观察三根竿子。 竿子的手把节是用箭竹制作的,二三节是厘竹制成,几十道薄薄漆层包裹着竿体,在斜阳下呈琥珀状,淡淡的散发着内敛的宝光。 竿柄由藤丝编织而成,显得非常素雅。 三支的铭文都是针尖烙出,字体刚健挺拔,分别是“无心一本”,“治五溪”和“入魂”。 竿稍都是满漆包裹,看不出制法。 李君阁仔细检查了涂装,漆作非常的均匀,完全沒有气泡针眼一类的瑕疵,再检查玉口和节插,打磨得光滑均匀,也堪称完美。 差别到底在哪裡呢? 李君阁右手拿起三支竿稍,持握底部,用左手指肚在竿尖上来回压了几次,笑了,原来猫腻在這裡。 “无心一本”的竿稍用手抚摸略有不平,說明底层部分部位用了绢丝加强,不够完美。 “治五溪”的竿稍非常平滑,调性弹力已经非常完美,但是比之“入魂”還是有一点差距。 “入魂”的竿稍有一股“拔劲”,指肚压上去好像有一股转瞬即逝的抗力,就像竿稍在与肌肤对话。 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這就是一种“灵性”。 李君阁将其余两根竿子重新装好,拿着“入魂走”了出来,笑着說道“篾匠叔,如果不是‘入魂’,我敢把它嚼着吃了。” 篾匠叔笑骂道:“呸!你敢吃,我還舍不得让你吃呢!” 李君阁将“入魂”仔细的插接起来,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开始测试竿子的整体重心。 重心大概在竿前尺半,作为全长十五尺的竹制竿子,配重已经非常的完美了。 然后手握握把,轻轻一抖,竿稍立刻轻啸起来,“咻咻”地欢叫着,竿稍的每一次弹动都能清晰的传递到手掌当中。 闭上眼睛,通過感受掌心传来的信号,能清晰地判断出竿稍的弹动方向,幅度,力道和频率。如同竿子和主人一次次完美的对话。 “好!太好了!当真是‘入魂’!不愧是‘入魂’!” 李君阁郑重的将“入魂”分解收好装袋,轻轻放在條案上,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平定一下心绪。可是却突然暴发一般跳了起来,抱着篾匠叔狂跳起来:“篾匠叔!我們成功了!我們终于成功了!” 篾匠叔站在那裡任由李君阁又抱又跳,嘴角含笑,眼角却又一丝泪光,喃喃的說道:“是啊,我們成功了,十年了,我們终于成功了。” 顶着漫天风雪走遍山野選擇竹材,一次次的调试胶液,漆料,无数次的失败,又无数次的重来,每個假期回来,李君阁都会将自己收集到的制竿工艺和篾匠叔探讨,无数個不眠的夜晚,篾匠叔顶着過敏难忍的痛痒调制着不同的配方,今天,他们终于成功了! 两人手牵着手,哈哈大笑。 過了好一阵,两人這才坐下来开始聊天,李君阁又忍不住将袋子打开,一节一节的细细打量“入魂”。 篾匠叔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李君阁爱不释手的摩挲着“入魂”,說道:“十年前,我完全不知道竹艺可以达到這种境界,花了十年時間将這门技艺大成,也算对得起祖宗传下的這门手艺了。” 李君阁轻轻往竹竿上哈气,然后看着竿上的水雾慢慢消失,最后一点痕迹都沒有留下。赞道:“何止啊,你這是把祖宗的手艺发扬光大,在旧时可以开宗立派了。” 篾匠叔說道:“你就替你篾匠叔吹吧,我可不敢奢望大宗师级别,我就是一個匠人而已。” 李君阁道:“篾匠叔,你可不能妄自菲薄,技进乎道,艺可通神。意思就是說任何学问达到极致,都可以通向对天地规律的了解和掌握,這是很了不起的。” 篾匠叔挠挠头,尴尬的笑道:“我虽然听不懂你說啥,但是我觉得好像挺厉害的样子。” 李君阁额头三道黑线垂下,尴尬了,篾匠叔居然无意中扯出“不明觉厉”来了。 “這么說吧,你现在做其它的竹艺活,是不是觉更加得心应手了?” 篾匠叔說道:“你這么說我就懂了,现在编竹子,我都不带眼睛看的,一边看电视,一边就能把活给干了。” 李君阁說道:“是吧?這就是你的水平已经提高到一個别人沒法想象的程度了。” 篾匠叔說道:“那是,我现在的手艺,东西拿到县城去,都不用吆喝,十点不到准卖完。搞得我经常上午大半天沒事情做在县城瞎晃荡。对了,你等一下,我拿個东西给你看。” 說完又走进屋子裡,拿出厚厚的三個大本子,說道:“来来来,你看,我把制竿的工艺都记了下来,不少還得改进,不過基本的已经定下来了。” 李君阁连忙摆手道:“别别别,我不看,从今天起這就是你的传家绝学,這個我不能看。” 篾匠叔一瞪眼,說道:“少跟我扯,叫你看你就看!這事還是你挑起的头,中间你也沒少遭罪,要不是你我還不会弄這一场。這本资料你也有份在裡面。唉妈你不知道,你這么多年不回来,我都找不到人得瑟。今天不准跑,我得好好跟你念叨念叨。” 說完翻开本子,說道:“你看這裡,竿稍的粘胶不是一直沒找到合适的嘛,我們试過鱼胶,鹿胶,牛筋,牛皮,都不大吃劲,你猜后来我找到啥?山裡的毛梨儿藤,裡面的汁水再加点树胶,在楠竹筒裡熬出来,嘿!妥了!” 說着又翻到一页,說道:“還有這裡,你看,三四节打通后,强度会受到影响,我用桐油,跟鱼胶一起熬,再加入几味中药還有明矾,灌进竿身养一阵再倒出来晾干,這样重复几次后,再重新打磨内壁,不但加大了强度,還增加了竿璧的光滑程度。。。。。。” “你看你看,竹皮有蜡挂不住漆,需要打磨后再上漆,怎么控制剩余的竹皮厚度,我們之前不是也一直沒有找到办法嘛,嘿嘿嘿,你看我发明了這样一個小工具,每次刮竹皮的时候只吃掉一小层。。。。。。” “還有這裡,竿稍最早不时四片粘的嘛,后来我改成六片了,這样受力更加均匀,力道的传递也更加敏感,‘治五溪’跟‘入魂’竿稍你也验過了,那感觉不一样吧?不過這样一来难度更大了,估计一般篾匠要练好些年才能有這手艺。。。。。。” 见篾匠叔如此实诚,李君阁也沒有再纠结,两人开始头碰头,就着本子中的记录开始讨论起来。 說起制竿,篾匠叔那是滔滔不绝,两人不知不觉的就讨论到了傍晚。 虽然意犹未尽,但是天色已经晚了,拍拍三個厚厚的本子,李君阁感叹道:“三百多道工序,七十多种材料,近百件工具,几千次的试验,前后耗时十年,终于复原出我們自己的制竿工艺。篾匠叔,你這三個本子,堪称无价之宝啊。” 篾匠叔倒是不在乎這個,又挠挠头說道:“這竿子我們是不是需要试钓一下?别光是山羊拉屎皮面光啊。” 李君阁這下尴尬了,夸了半天,“入魂”居然沒有试過水? 篾匠叔看着李君阁的神情,有点不好意思道:“‘无心一本’和‘治五溪’倒是试過了,两斤左右的鱼沒問題,‘入魂’這竿子是最成功的,我只用装满水的矿泉水瓶试過,顶钓沒問題,不過沒敢实钓,怕自己钓鱼手法不好把竿子糟践了,那就可惜了。” 李君阁笑道:“沒問題,明天我們借條船,去葫芦溪试竿子。” 說完肚子咕咕响,才想起该吃晚饭了。李君阁问道:“家裡有啥吃的沒?要不我在你這裡蹭一顿?” 篾匠叔說道:“那我去摘点菜,你煮饭,灶台上面吊着的腊肉香肠你看着弄。” 李君阁走进厨房,看着冷锅冷灶的,也不知道多久沒有开過火了,篾匠家裡沒养猪,灶台上挂着的腊肉香肠都是他用竹器换来的,农村光棍,這就算好的了。 李君阁摇了摇头,从米缸裡舀出两筒米把饭煮上,一看米筒倒是笑了,两寸高的竹筒打磨成趁手的鼓型,上下都是满纹鱼子地,中间留着竹皮,上面雕刻着一枝兰草,一只蟋蟀,蟋蟀的触须细如发丝,翅膀上的脉络和大腿上的小刺都清晰可见,完全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李君阁将米筒拿到屋外擦拭干净,放在剖竹子的长木案上,就着夕阳拍了几個特写,发到微信裡,写到:“村中匠人的手艺,给大家看看。” 不一会就无数点赞。 這时篾匠抱着一堆空心菜茄子黄瓜之类的回来,李君阁开始做饭。 吃過晚饭,李君阁抱着“入魂”回到了家中。 本书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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