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反骨相(上) 作者:鹿青崖 长了個钩鼻庞腮的反骨相,行事作风也当的起這個面相了。 胡道士本也不是涿州人,不過是流民乱窜,被顺了過来的,连個正经名字都沒有。他自己给自己起了好几個名字,一会儿拿出来骗這個,一会又拿出来哄那個,胡扯八道的,沒人信他。 因为這個,大家都叫他“胡扯”,胡扯又不像個名字,又渐渐被人叫成“胡舍”。 胡舍有沒有正经拜過师,沒人知道。 他自己說有,還把师父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可惜死了。可关老道他们都說,他這也是胡扯八道的,不能信。 胡舍左学学右看看地,慢慢也学了不少斋醮科仪的本事,年轻的时候虽不讨人喜歡,可還算规矩低调,似老关老邓他们,沒少提点他,尤其是老邓,還曾想過要不要收他为徒。倒是胡舍似是看不上老邓,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不過薛云卉下山的时候,他已经不像往前那般规矩了,整個人都纵了起来,老关他们看不下去,劝了好几回,反而被他奚落“年纪大了,就该颐养天年”。 老关气得胡子都翘上了天,几個人关系也不好起来。 薛云卉当时刚来沒多久,胡舍见她弱质女流也想来抢他饭碗,很是不屑,处处贬低薛云卉,处处找茬。薛云卉哪裡是受得了气的人,可巧沒多久,胡舍某日突然转了性子,对薛云卉客气起来。 薛云卉看着這個平日裡对她明嘲暗讽的人,突然献了殷勤,心裡直冒凉气。 自己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献殷勤呢? 谁知第二日,胡舍就要請她回家吃饭,說要给她道歉,這些时日戾气重,說的话不中听,让她别介意。 她說不去,胡舍就道她不给面子,還說他那婆娘曹氏买好了菜,上了锅了,就等她去了。薛云卉不根本不信他,他却又叫上了老关他们。老刘素来不喜他,很不给面子地走了,倒是老关老邓沒太计较。 反常即是妖,薛云卉又不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不至于人家给個笑脸就当真心了,胡舍這样,她当即就起了疑。 那日是個阴天,天灰蒙蒙的,雨水下不下来,厚厚的云层遮了日头,白日裡也昏暗暗的。 他们上晌在桥头摆摊,摆完摊便去胡舍家了。 胡舍的媳妇姓曹,是集市上卖鱼家的姑娘。她长得尚可,就是人厉害了些。且她家的鱼惯爱短斤缺两,谁要是說两句,這曹氏就出来骂人,沒人敢娶她。 偏胡舍光棍打了好些年,孤身一人的,娶個厉害的媳妇也能立得起门头,于是两边一对眼,就相看上了。 胡舍的家薛云卉是头一次去,见着院子整整齐齐的颇为惊奇了一下,谁知不但她惊奇,老关也道:“两口子长进了,以前院裡不是乱糟糟的嗎?” 胡舍两口子闻言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呵呵两声把话头绕了過去,請他们进屋。 曹氏手艺十分一般,不過料理鱼虾很有一手,去腥留鲜,恰到好处。 胡舍一改近日颐指气使的模样,好說好话起来,一顿饭宾主尽欢。只不過吃完饭,胡舍便拉了老关两個出去下棋,留了薛云卉和曹氏說话。 曹氏眼神闪烁,特特端了杯茶给薛云卉喝。 “薛道长喝杯茶润润口吧。” 薛云卉道谢,接了却不喝,放到一旁。 曹氏一看,眼睛就闪了一下,“那饭菜我放多了盐了,道长该多喝水才好。” “那嫂子也喝啊,天干物燥的,是该喝水。”薛云卉直接将那瓷杯推给了曹氏。 曹氏面上有些僵,干笑了一声,道她不爱喝茶,怕睡不着觉,又将杯子推了回来。 涿州又不是大西北,還缺了這一杯水去?薛云卉定定看了曹氏一眼,“我也浅眠,不大饮浓茶。” 這杯茶就這么晾在一旁了,曹氏不甘地看了两眼,又往薛云卉身上瞄了几下,起了身道:“那我便去端两杯白水来,道长可要喝了啊!” 薛云卉听着這语气,心下就直哼哼,曹氏都這般上赶着了,她又不傻,能看不出来此处暗藏猫腻么? 可她不說,只道:“有劳了。” 曹氏很快端了两杯白水上来,自己当先喝了小半杯下去,然后笑吟吟地看着薛云卉。 薛云卉暗叹曹氏当真蠢笨,做做戏,遮掩一下都不会嗎? 她也笑了,笑了半截却突然僵了脸,竖着耳朵道:“嫂子听听,裡间是不是有耗子啊?” 曹氏被她這话迷惑住了,一边說着近来耗子多,一边起身去看。等她什么也沒寻着,回来的时候,真见着薛云卉端着她送来的茶杯喝着,一仰头,下去半杯。 曹氏眼睛一亮,也管不上耗子不耗子了,上前道:“我就說饭菜咸了吧,道长可多喝点!” 薛云卉說好,“嫂子也喝啊。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坚。水是好物事。” 她說着,伸手邀了曹氏。 “呦呦,道长出口成章,比我家那個厉害多了。”曹氏嘴上夸着,手上端了杯子,怎沒在意杯中多少,很给面子地一饮而尽了。 …… 约莫過了一刻钟,曹氏已经睡得呼天哈地了,薛云卉本不想管她,可心裡痒痒到底能出個什么事,便又把她弄到了裡间的床上。刚替她放了帘子,就听见院子裡有脚步声传来,听声音,不是薛云卉熟悉的人。 她凑着窗户缝隙看了一眼,一下便认出了来人! 薛云卉一個激灵,看看来人,再看看床上的曹氏,冷笑了出来。 她道胡舍做甚费力将她請来做甚,原来发的是這個龌蹉主意! 這来人,很不巧地正是涿州有名的恶霸,赵衙内。 涿州当时的知州還不是马暾,是位姓赵的南方人。能调到天子脚下任知州,要么自己有本事,要么后边有人。這位赵知州,正是世家大族出身,后边有人的。 赵知州只带了位如夫人前来上任的,而如夫人呢,又把又把赵知州庶出的幺子带了過来。 這位赵衙内,最是难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谁知他某次经過平水桥,一眼就看中了薛云卉,道:“有如此貌美的小道姑,不消受一番,岂不白来涿州一趟?” 当时正值赵知州三年任期将至,再過一两月,就要卸任了。然越是這個时候,赵衙内越收不住性子了。沒两天就将胡舍找了去,开口就让他把貌美道姑弄到床上来。 胡舍一听,满口答应下来,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负赵衙内所托。這才有了今日,請薛云卉家中做客一事。 薛云卉连声冷笑,见那赵衙内快步来了,立马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身出去了。只她却不走,趴在窗下听着屋裡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