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上门催债 作者:陈证道 明朝的一石约等于120斤重,10升为一斗,10斗为一石,所以一斗米也就12斤左右。 徐晋提着12斤米回到自家院子外,已经累得手酸脚软,這具身体实在太孱弱了。 正在院子裡劈柴的谢小婉飞快地奔了出来,从徐晋手上接過布袋,打开一看顿时惊喜地道:“相公你真的要到米了!” 之前谢小婉也尝试過几次找徐有财要粮,不過都被這对刁钻奸滑的夫妇,以各种理由搪塞回来,沒想到相公去了会儿,竟然轻松就要到粮食。 谢小婉一笑起来,两眼就弯成月芽儿一般,十分好看,而且五官精致,就是皮肤黑了点,要不然搁现在的中学,拿個班花级花啥的绝对沒問題。 徐晋下意识地伸手刮了一下小姑娘鼻子,笑道:“难道還骗你不成!” 谢小婉顿时又红了小脸,吃吃地道:“我……去给相公做饭!”說完提着米袋慌乱地往屋裡跑去。 徐晋尴尬地僵在原地,倒不是他有意调戏,只是出于一种长辈宠溺晚辈的举动。话說徐晋的心理年龄都快六十,能给這丫头当爷爷了,自然沒有那种龌龊的心思。 “嘿,谁說徐老十掉河裡淹死了,這不是活蹦乱跳着嗎?” 徐晋刚想进院子,身后忽然传来一把破锣般的声音,转身一看,但见四人正往這边行来,說话者正是中间那位,约莫四五十岁,留着两撇老鼠须,一副管家打扮,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小帽的家丁,第四人则是裡长徐有光。 徐晋脑中飞快地闪過這位老鼠须的信息,這家伙叫郭权,乃镇上大户郭家的管家,虽說不上无恶不作,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找上门定然沒有好事。 “原来是郭大管家,什么事劳烦你亲自登门?”徐晋不动声色地道。 “哎哟,瞧瞧人家,喝過墨水就是不一样,徐裡长,你得向人家学着点!”郭权一脸笑呵呵的,大管家這称呼让他十分受用。 徐有光陪笑着呵呵两声,同时眼神古怪地打量一下徐晋,這小子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啊,不像以前那般木纳,难道今天早上灌了一肚子河水,反倒开窍了? 明朝为了防止农民闹事,实行严格的保甲连坐制度,每110户编成一裡,10户为一甲,裡长就是小头目,一旦有人犯事,全部人都要追究责任,尤其是负责管束的裡长。 郭管家捻着老鼠须,慢條斯理地道:“徐老十,虽然你說话中听,但公事還要公办,你们家借的钱也该還了!” 徐晋仔细回想了一遍,皱眉道:“郭管家,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沒向郭员外借過钱啊!” “嘿,你是沒借,但是你家媳妇借了,借据在此,白纸黑字!”郭权好整以暇地拿出一张纸條展开。 徐晋扫了一眼,只见让面写着:兹有徐家村村民徐晋家的借款五十文钱,利息三分三,三個月内還清,口說无凭,立此为据,大明正德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借据落款处盖了一枚指印。 “小婉,這钱是你的借的嗎?”徐晋回头问刚从屋裡走出来的谢小婉,后者小脸煞白地点了点头,瘦弱的身子怕得瑟瑟发抖。 徐晋皱了皱眉,倒不是责怪谢小婉,這懂事的丫头借钱估计也是为了筹钱给“自己”治病,只是這利息太坑了。 别看利息只是三分三,這玩意可是按月计息利滚利的,举個例子,借款50文钱,一個月后就变成67文钱,两個月变成89文钱,三個月后就是118文钱,足足翻了一倍多,非常变态。 郭管家嘿笑道:“徐老十,沒疑问就该還钱了!” 徐晋暗叹了口气,回头温声道:“小婉,把那袋米取出来吧!” “哦!”谢小婉返回屋中把那斗白米取出来,很不情愿地放在地上。 郭管家打开袋子捞了一把白米瞧了瞧成色,然后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徐老十,你這是什么意思?以米代银?” 徐晋点头道:“正是,家裡实在沒有银钱,這米一斗折合市价应该也值一百文钱了,希望郭管家能通融些過!” “嘿,本来鄙人向来只收银子不收物的,但念在你這么爽快,以米代银就以米代银吧,不過,徐老十你刚才也說了,這一斗米市价才值百文钱,可是你家连本带利欠着118文,還差18文钱哦!” 徐晋淡道:“郭管家,這不是還差十天才到期嗎,那18文钱利息就算了吧!” 借据上的借款日期是八月二十五日,确实還差十日才够三個月,郭权之所以匆匆上门催债,是因为听闻徐晋這病蔫子今天失足落河,担心他挂掉,要是那小寡妇再变卖田产跑路,那放出去的钱就别想收回了。 郭权的马脸顿时拉长了,冷笑道:“徐老十,按照规矩,提前還款,不足一個月,利息也按一個月收。鄙人见你年幼又好說话,所以客气些,可别拿自己当根葱了,18文钱你說算了就算了啊?” 徐晋淡道:“本朝《大明律》明文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過三分,年月虽多,不過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由于深感到民间高利贷的危害,明太祖朱元璋要求民间高利贷的利息不得高于三分利,后来更是明文写入了《大明律》,严禁高利贷利息高于三分利,一年利息所得不得超過本金的百分之百,谁敢违反就打四十鞭,再按照非法所得计赃,情节严重的,打一百大棍。别看只是打一百大棍,這玩意打在屁股上,轻则卧床数月,重则一命呜呼。 郭家放高利贷的利率三分三,而且三個月所得的利润已经超過百分之百,明显违反了大明律法的规定。 所以郭权闻言顿时面色大变,恶狠狠地盯着徐晋,冷道:“徐老十,這是威胁鄙人嗎?” 郭权身后两名壮实的家丁更是眼中凶光毕露,撸起衣袖准备揍人。 徐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道:“郭管家言重了,家父乃弘治十六年院试秀才,县上還是有几位說得上话的同年。” 威胁,赤果果的威胁啊! 郭权面色再变,這才醒起徐晋去世的老爹是本县的秀才公,虽說秀才沒什么权力,但有人脉啊,說不准同年中真有哪位高中当上了官老爷。 而郭家虽是附近的大户,但钱再多在官老爷面前都是屁,就算只是县衙中不入流的书吏,要整郭家也有的是手段。 当然,郭家敢放高利贷也不是沒有凭持的,就未必会怕一個秀才的人脉,但這事毕竟违法,欺负老实巴交的农民可以,像徐晋這种懂晓《大明律》的读书人就有点棘手了,实在沒必要为了十几文钱冒险。 郭管家权衡了片刻,最后冷笑道:“嘿嘿,果真不愧是读书人!”說完一拂衣袖便打算离开。 “郭管家且慢,麻烦把借据留下!”徐晋道。 郭管家冷哼一声,把那张借据丢给了旁边的裡长徐有光,然后悻悻地走了,那袋白米自然让家丁拎走。 裡长徐有光把借据递给了徐晋,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谢小婉這小丫头也是满眼崇拜的小星星,相公好厉害,竟然三言两语就让催债的郭扒皮灰溜溜地走了。 徐晋却是暗松了口气,這次倒是要多亏那书呆子的记忆,竟然熟读了《大明律》,要不然今天想把郭权唬走,恐怕沒那么容易。 徐晋接過借條撕掉,歉然道:“今天麻烦二哥了!” 裡长徐有光跟徐晋是同一辈,在族中排行第二,已经三十多岁了,比徐晋差不多大了两圈。 徐有光笑道:“不麻烦,才发现十弟竟然這么厉害,郭扒皮那家伙向来只有他占便宜的分,今天竟然在十弟跟前吃了瘪,啧啧,真是大快人心,不過十弟要小心那厮报复,郭扒皮心眼蔫坏!” 徐晋微笑道:“多谢二哥提醒,我省得了!” “噢,還有件事要跟十弟說起的,十弟也快满十五岁了,明年就得服徭役,我估计是要清理疏通河道!” 徐晋的心不由一沉,真想骂一句你大爷的,這麻烦事是一桩接着一桩,還让不让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