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作者:女王不在家 這什么秋菊宴,其实如今的阿萝是沒什么大兴致的。 她清楚地记得,就是在這秋菊宴上,曾经的叶青萝眼睁睁地看着姐妹们各展其才,唯独她,却沒一样能拿出手的,只能乖巧地陪在几個老太太身边,听她们围着自己对自己夸赞不已。 “瞧阿萝這样貌,满燕京城裡打着灯笼都不见一個!” “我若是能得阿萝這么一個仙童样的宝贝孙女,便是十個臭孙子都不换!” “不能得這么個孙女儿,赶紧定下来,娶回家当孙媳妇也是好的!” 当时她几乎成了各侯府太太们眼裡的香饽饽,虎视眈眈的,都恨不得赶紧把她抢回家当孙媳妇。也是就這秋菊宴上,萧永瀚被拉来了,一对小男女,初初见面,便彼此投了缘,就此定了她的后半辈子。 想起過往,此时的她颇有些心不在焉,不着痕迹地望向四处。虽說并不想再有什么牵扯,可是她還是想暗暗地看看這辈子那個只有九岁的萧永瀚。 自己如今重新成为了個七岁小娃,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如自己這般? 他……是不是還记得往日事? 若是记得,真恨不得拉了他问一问,怎么就有眼无珠,去给那假的叶青萝奏了绮罗曲?他可知道,当他和那個假阿萝卿卿我我的时候,自己在水牢裡受得又是怎么样的罪! 正這么想着,就听老祖宗暖声问道;“阿萝今日這是怎么了,倒是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慈爱的大手疼惜地摸了摸阿萝头上戴着的碧玉角:“是觉得闷了?要不然你過去那边和几個姐妹玩耍去?” 老祖宗也是想着,她小孩子家的和自己這群大人沒什么玩头,怕闷到她。 阿萝听着這话,倒是正中下怀,她并不嫌陪着几位长辈說說话有什么闷的,可是却不想像上辈子那般,再和萧永瀚在此处被当做金童玉女了。 她要知道萧永瀚现在的情境,有的是机会。 当下笑着道:“老祖宗,阿萝還真觉得有些气闷,這裡透不過气来。” 說着,她還捂在了胸口处。 旁边各府裡几個老太太见她那么個小人家,长得娇美可人不說,說起话来口齿伶俐像模像样,笋尖般的手指捂住胸口,颇是一副大人样,不免都笑了。 “說得也是,這边通着地龙,咱们老骨头了怕冷,自然不觉得闷。小孩儿家火气壮,自是拘不住。” 当下老祖宗便打发了身边的鲁嬷嬷,让她陪着阿萝出去园子裡逛逛,又特意嘱咐說:“逛一圈儿便记得回来。” 阿萝自是口裡应着,心裡却是要违背老祖宗的意思了。 她明白,老祖宗這是看中了威远侯府的长房,那萧永瀚的母亲慈爱温柔,颇具贤名,萧永瀚七岁的时候已经是才气远播,老祖宗想早早地为自己将来亲事做打算呢。 但是她心裡却是有些怕,自然是躲着。 当下离了這边暖阁,径自跟着鲁嬷嬷出去,四处都是走动的人群,女眷们花枝招展的,也不嫌冷,兀自在那裡赏菊花荡秋千。 阿萝对這些并无兴致,便胡乱沿着小桥流水往前走,她知道走過去這处小桥,便会通向一处桃花林。 鲁嬷嬷并不知道啊,她见阿萝在前面兀自走得欢快,连忙紧紧跟着,口裡喊道:“好姑娘,你且等等我,仔细丢了!” 阿萝回头望望气喘吁吁的鲁嬷嬷,心裡有小小的歉疚,不過吐吐舌头,她撒丫子继续往前跑。 跑過那小桥,穿過一片芦苇丛,便来到了那处记忆中的桃花林。 此时正值深秋,颤巍巍满枝桃花自是不在,不過是遒劲嶙峋的老树干巴巴地立在那裡罢了。小小的阿萝仰脸望着那老树,自是想起,七年后的自己应是站在树下,听萧永瀚奏起那定情之曲。 轻轻咬了下唇,她继续往前走。桃林深处应该是有一处木屋,造得匠心独具,阿萝很是喜歡,后来萧永瀚便每每陪着她在那春暖花开时,于木屋窗前摆個案几,一边品着瓜果,一边赏着屋外桃花。 她想知道,那個木屋是否還在? 踩着地上久积的落叶,阿萝一步步走进林中,终于来到了那处木屋处。 那木屋果然如她记忆中一般,只是看上去颇新,倒像是新造出来的。而就在木屋的一旁,有個男人手裡拿着木刷子样的用具,正在木屋旁边的墙上刷着什么。 那人說来也是奇怪,身穿锦袍,袍角随意地掖在裤腰带上,倒是露出下面半截子裤腿儿。 那人半弯着腰,背对着阿萝,看不清楚脸面。 阿萝歪头,不免疑惑地打量着這個人,心想若說是萧家哪房的少爷,可她并不记得萧家有人還会這泥瓦匠的活儿啊,若說是萧家的下人,這衣着也不像。 正纳闷着,就见那人回過身来。 四目相对间,都是一愣。 阿萝不由得睁大眼睛,仰着小脸望。 眼前這個人,她是认识的,這是萧永瀚的叔叔,叔伯辈中排行第七的,她和萧永瀚都叫他七叔的。 這位七叔,說起来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前往边境雍州镇守,谁知道恰好遇上了狄人犯边,雍州巨变,他父亲为守城战死沙场,他死裡逃生后,便子承父志,率领父亲余部抗击北狄军。之后朝廷援军赶到,他和朝廷援军会师,大败北狄,立下汗马功劳。 后来回到燕京城那年,不過是十七岁罢了,却已经是燕京城裡炙手可热的人物,朝廷封赏接踵而至,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试问燕京城裡,哪個十七岁的少年不是在靠着父荫過日子,又有几個有他這般成就? 更何况,他這出身在燕京城裡也是一等一的,威远侯府的嫡孙,四房仅存的独苗苗。 阿萝记得清楚,他是长自己一轮儿的,因有一年過生辰,她是属兔的,结果說起来时,有人說七叔也是属兔。 這么一算,如今七叔应该是十九岁吧,還不到弱冠之年。 十九岁的他,倒是不像她后来记忆中那般酷冷严厉,只是看着神情凉淡漠然罢了。 此时此刻,這位面无表情以后会位高权重的七叔,正左手握着一個刷子,右手提着一個木桶,半截裤腿儿露着,一双靴子上遍布星星点点的泥浆…… 他虽然脸上沒什么表情,不過显见的是也沒预料到,会有個小姑娘忽然跑到這隐蔽的桃花林中来了。 過了半响,阿萝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恭敬而小声地說:“七叔……” 声音软糯糯的,嫩得仿佛春天裡初绽蕊丝儿,那声音裡甚至還带着几分怯意。 萧敬远挑眉,淡扫過小姑娘细白泛红的脸颊:“你认识我?” “這……”阿萝這才有些傻眼,也是见到這位严厉的长辈给吓怕了,她此时应该還不认识他才对啊? 不過阿萝到底不笨,眼珠儿一转,顿时有了主意,低声道:“刚才听大人說话,提起来七叔,如今在這裡恰好碰到,看着气度又不是寻常下人,便猜着這位应该就是了。” 這理由编得略显牵强,阿萝只觉得脑袋上方那個男人凌厉的视线盯着自己不放,她都觉得自己发辫上的碧玉角都要着火了。 就在她几乎背過气去的时候,终于听到這人道:“你是哪家姑娘?” 虽然语气依然冷淡,不過倒是沒了之前那种严厉,阿萝稍微松了口气,缩着肩膀,小声回道:“我是晋江侯府家三房的姑娘。” 萧敬远闻言点头:“那应该是叶尚书的侄女儿了?” 阿萝的伯父叶长勤,曾官拜礼部尚书,时人称叶尚书。 阿萝轻轻点头。 萧敬远随手放下了提着的木桶,并把刷子收了起来,和旁边的瓦灰麻布等放在一起:“你怎么跑過来這边?” 阿萝乖巧回道:“原本和姐妹们在桥那边玩的,谁曾想我贪着捉個蝶儿,走散了,又见這裡一片桃树,好奇走进来。” 萧敬远随手拿過来一個白帕,擦了擦手,淡道:“也亏的是在府裡,总不至于走丢,若是在外面,后果不堪设想。你小孩儿家,以后总是要仔细。” 阿萝赶紧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她记得上辈子嫁到萧家,家中子弟对這位七叔就很是信服,如今自己虽然不会嫁给萧家,可是那种谛听长辈教诲的感觉還是刻骨铭心的,此时自然是恭敬小心不敢有半分言语。 萧敬远见她那一脸柔顺乖巧,当下也并未多想,只当她是個寻常走失的小孩儿,便道:“你稍等片刻,我收拾下门前這木屋,便带你回去找你家中人,那边有河,你万万不可乱跑。” 阿萝其实想赶紧跑,她不喜歡和這种沉闷的长辈相处,实在是拘谨得很,不過听得這话,也是沒法,只好点点头。 萧敬远见阿萝不吭声,只当她沒什么异议,当下又拿了一把刮刀,去修整旁边墙上一处。 阿萝顺着他的动作看過去,只见木屋旁边题着十几行字,墨迹未干,显见的是新写上去的。 阿萝有些诧异,歪着脑袋瞪大眼睛仔细瞅了半天,终于明白了,這是刚才七叔题上去的吧? 明白這個后,她顿时羞愧难当。 她曾经极喜歡木屋前的题字,甚至曾经拓下来当做范本自己在那裡一遍一遍练习,不曾想,竟然是七叔的手笔? 若是那個时候被他知道,他家侄媳妇拿了他的墨宝来揣摩临摹,她真是沒脸见人了。 阿萝脸上火烫,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捂住了小脸。 “你怎么了?”萧敬远不经意间看過来,只见原本细白如玉的小脸上,瞬间染上了嫣红的霞,十根笋尖儿般娇嫩的手指,颤抖着覆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