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一百二十二只碗
“天无绝人之路,這條路堵上了,可能又有别一條路让你走呢,陈大叔,别灰心。”孟向东笑道。
“但愿如此吧。你们想要买碗坛,跟我走吧。”
說完,也不理俩人,陈思明拖着双腿,自顾打头先行了。
孟向东拉上钱雪,忙跟上去。
绕着顺福炼钢厂的围墙,走過一圈,来到了厂后,這是一個杂草漫生的荒地,堆着些铁渣子锈铁丝、陶土碎砖等废弃物,在這荒地上头,還有两间老旧的红砖平房,铁门铁锁,沒有窗户。
“這是以前厂子裡堆废料的仓库,现在裡头就堆着清理出来的碗坛,你们看看吧。”陈思明摸出钥匙,上前开了锁,拿下大铁链子,拉开铁门,一阵尘土飞扬出来,呛得他一通大咳。
待尘土落定,钱雪和孟向东随在陈思明身后进了仓库。一摞摞的大海碗用粗麻绳捆扎着堆叠起来,足有上百摞,该有几千只碗。
钱雪伸手,抹去一层灰,灰褐色的陶碗,泛着釉质特有的光滑感,质朴厚重,正是她想要的那种大陶碗。
“大哥,正是這种。”
“嗯,都還完好。”孟向东拎起脚边的一摞,仔细看了看,赞道,“陈叔,你能把這些碗保存下来,也不容易。”
這一夸奖正中陈思明心思,他不由深深笑了。
他烧了一辈子陶碗陶罐,心心念念的全都是這些,怎么样让陶质更密实,怎么样让釉彩更显亮,怎么样减少碎品,怎么样让每只碗的重量更一致些……
可要大炼钢了,窑厂也结束了,原来的厂长也走了,他舍不得這些碗,一样样亲自搬到了這個仓库……
看完货,得谈谈价钱了,孟向东开口道:“陈叔,你說這陶碗怎么卖?”
“你们要几個呀,要不我送你们吧。”
出乎钱雪意料,陈思明竟說出這样一句话来。
现代社会,谁会白送东西给别人呀,况且還是陌生人。
這人還不错,可以与之交道。
“陈叔,我們要的可多。”孟向东笑了,“我們愿意拿粮票来换。”
說着,他掏出了属于他的那张五斤粮票。
陈思明眼睛一亮,用粮票换,那可是好事。這年头,粮票比钱值钱。
“五斤粮票么,换……”他算着,“一斤小麦一毛八分,一斤粮票值二毛到二毛二,一只大海碗得卖一角八分钱……”
“陈叔,可不能這样算。”孟向东打断他的思索。
“对,陈叔,可不能這样算,這年头粮食太金贵了,這碗,终究终究……”钱雪的话沒說下去。
陈思明已是明白過来,“对对,瞧我這脑子,就是一個木鱼疙瘩,那你们說說,想怎么换?”
孟向东這回跟钱雪对视得有些久,俩人其实并沒有具体商量過怎么换。
“十個碗换一斤粮票。”孟向东迟疑一下,說道。
“十二個,十二個碗换一斤粮票,陈叔,如果我們能弄到粮食,分你一部分。”钱雪快速插话。
“弄到粮食。”陈思明倒沒有因为十二個碗换斤粮票感到吃亏,只惊讶這句。
“对,陈叔,不瞒你說,我們也是拿了粮票出来,想找路子换些粮食,這不,日子太难過了嘛,都想着怎么活下去。”孟向东挠了挠脑袋,注视着陈思明的眼睛诚恳說道。
“陈叔,我們饿着肚子走了這么久,中午還沒东西吃呢。”钱雪揉揉肚子,诉起苦来。
“那,陈叔给你们换了。只盼你们弄到粮食后别忘了拉陈叔一把。”陈思明一咬牙,一掌拍到大腿上,果断决定了。
“陈叔,英明。”钱雪伸大拇指夸他。
孟向东一咧嘴笑了,又露出两個深深酒窝来,显得特别俊朗。
“我不及你们啊,這么小小年纪,竟然出来闯世界了。”陈思明感慨道。
钱雪嘴一垮,嘀咕一句,“還不是被生活逼的。”
“是啊,都是被生活逼的,都想着怎么活下去。那我现在帮你们清点,现在就交换,還是……”陈思明把袖口挽起,一付要动手的模样。
钱雪和孟向东沒想到会這么顺利,光顾着来看看,扁担家什都沒带,這下怎么拿呢。
陈思明看出他们的尴尬来,一摆手笑道:“沒事,我先帮你们清点出来,等下借根扁担给你们,就是這位小哥,還伤着胳膊,能挑得起来嗎?”
“陈叔,這你就放心吧,一百二十個碗我還挑得动。”孟向东示意钱雪拿出她的那张粮食,合上他的一起递给了陈思明。
陈思明拿上這两张粮票,借着光亮细细看一遍,脸上笑容更甚三分,连道:“好,那现在就清点,我去前头门房那裡借付担子過来。”
解开麻绳,最主要看看有沒有碎裂的,要是边缘有豁口的,钱雪把它拿出来另放一边,打算等陈叔回来当添头一起送了。
两個篓子,一根扁担,很快拿了過来,陈思明兴冲冲点数着,很快点齐一百二十個碗,其中有两個有豁口的也一并给了,捆扎好,他一矮身就挑了起来,热情道:“走,到我家吃饭去。”
這怎么好意思,俩人齐摆手。
“沒事,去认认门,再說也要换付担子。”陈思明道。
钱雪和孟向东却不過他的热情,再說确实要认一下门,下次好找他,于是跟在他旁边往他家走去。
一路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转,终于来到一处小院前,听着脚步声,院门打开,跑出一個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来。
“爸爸,爸爸回来了。”
“小伟乖,快帮爸爸去倒两碗热水来,家裡来客人了。”陈思明摸摸他的脑袋,一边笑着招呼俩人,“快进来,走了一上午,进来歇歇脚。”
钱雪走进小院,两间青砖小楼,院内還树着架葡萄藤,可惜现在只有老藤虬结,新叶還未萌芽。
“陈叔,你家很不错,還是楼房呢。”钱雪赞道。
“這也是老房子了,祖辈上传下来的老房子。”陈思明把担子歇下,忙着去一旁的杂物棚裡拿出一付新担子,同孟向东两人一起把碗移了過来,又把绳索系短了,让孟向东上肩试了高矮。
“来来,快来喝水,哟,也是两個娃娃,跟我家思明买碗呢。”
一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老太太端着两碗水走了過来,刚才的那個小男孩拉着张长凳出来,让着俩人坐。
走了一上午,确实挺累,钱雪老实不客气坐下,端着热水喝起来,還朝老太太露個大笑脸,“谢谢陈家奶奶。”
“小姑娘长得真好,跟我家小伟差不多大吧,咋你们两人出来买碗,大人呢?”老太太关心道。
“我們村支书让我們先来看看的,陈叔人好,也不欺我們是小孩,我們就决定先买一些带回去,用好了,下次再来买。”钱雪答道。
“瞧瞧這口齿伶俐的,模样也长得好。”陈家奶奶拍手笑道。
“娘,家裡做饭了嗎,多加点玉米渣子,让他们在我家吃饭吧。”陈思明笑道。
“可使不得,我們歇一会就走,陈叔,陈家奶奶,你们可别忙活,我們回家再吃。”
钱雪和孟向东齐齐拒绝,现在粮食紧张,谁家都不富裕,這一顿也许就是陈家一天的口粮。
“上门即是客,哪能空着肚子回去,奶奶刚摊了几张野菜玉米饼子,拿两個走。”陈家奶奶很是爽利,說话间就从厨下拿了两個黄绿相间的饼子出来,一人手裡硬塞了一個,“吃吧,吃完再走。哪能空着肚子走路呢。”
小伟看着饼子,咽了口唾沫,乖乖随在他父亲身边,并沒有开口讨要。
陈思明和他母亲都笑微微的,很是大气。
明知人家的口粮,钱雪哪能咽得下去,把她手上這個饼子递到小伟手裡,孟向东及时把手上饼子一撕为二,分了半個给钱雪,“陈家奶奶,陈叔,我們够了,多谢,多谢。”
钱雪也连忙道谢着,咬了口饼子,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吃,陈奶奶手艺好。”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缝。
小伟见俩人吃了,也大大咬一口饼子,嘿嘿直笑。
歇過一阵,肚裡有了些食,感觉好受多了。孟向东挑起担子,带着钱雪跟陈家三人告辞。
“陈叔,有了进展我們会再過来的。”孟向东道。
“好,我等你们消息。”陈思明一直送到他们到了大路口才回转。
回程這一路可不轻松,孟向东右胳膊伤了,還不能把扁担换肩。
百步无轻担。
一路走走歇歇,要是沒有那半個饼子充饥,钱雪怀疑他们就要饿晕在路上了。
乌金西坠,倦鸟归巢,花费了比上午多两倍的時間,孟向东和钱雪才走回钱营村。
村子遥遥在望,陡然,从路旁跳出一個黑乎乎人影来,大声喝问:“可被我逮到了,老实交待,你们干什么去了?”
孟向东走得脚步虚浮,被他一吓,腿上一個趔趄,险些把他们好不容易挑回来的海碗给摔了。
钱雪急忙拉住担子,让孟向东歇了下来。
定睛一瞧,跳出来的却是村裡小霸王邓勇明。
“嗨,让我們瞧瞧,挑回来啥好东西,遮遮掩掩,非得搞到天擦黑才回村,中华,你也出来吧。”
邓勇明招呼着人,一手持着木头□□,就要走上前来查看。
在他身后又钻出来一個黑影,正是他的跟班田中华。
邓勇明的手刚放到篓子上,就被钱雪冲了一個跟头。
“你敢动,我打烂你的手。”
钱雪抓着块土疙瘩,尖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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