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前往坎子沟
他们并沒有急火火去,待生产队在地裡翻過一轮土,四处筹措种子准备下种时,孟玉坤带着孟向东、钱雪,在东方刚泛出一丝白肚时,出了钱营村往北山走去。
他们今天要翻過四道山梁,前往坎子沟,那裡前后有三個村子连着,脚程赶得快些,可以把三個村子走一遍,就是回来得走夜路了。
孟玉坤心裡也有打算,实在不能赶路,就找個老乡家裡借宿一晚。
钱雪很不好意思,因为她坐在孟玉坤挑的前头一個筐篓裡,陶碗全都挪到了后头。扒在筐篓上,一丝力气不废,就可以欣赏风景。
当然,现在地裡除了刚翻過的土坷垃,也沒啥风景可以欣赏的。
而孟向东随在一旁走,经過几天休养,他胳膊上的纱布已经解下了,除了還不能吃重,沒多大問題。
“阿雪,要是困,那你就再睡一觉,等你醒来,应该就能到地头了。”孟玉坤和蔼道。
“玉坤叔,挑我重嗎,我也可以下来走的。”
這话钱雪說得很沒有底气,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也明白真等她下来走,那就是拖后腿了。
可让她在家等着,她又一千一万個不愿意,窝在那黑乎乎的泥墙屋裡,房顶又矮,实在憋闷。
“你小人儿一個,轻得很,都沒這些陶碗重,你就安心待着,叔走得快,很快就到地头了。”孟玉坤笑道。
由此,钱雪就安心坐在了筐篓中,看着孟玉坤脚程飞快,孟向东在一旁小跑跟上。
空气中還满是丝丝沁凉,随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寒意被驱除,万物披上一层霞光。
前次上山,枝头刚爆出嫩芽,此时上山,绿叶葱茏,一眨眼间,好似整座山都活了。山壁上,大丛大丛迎春招展,黄黄绿绿煞是好看。
“再過阵子就有榆钱儿可以吃了。”孟向东用很兴奋的口吻說道,“阿雪,到时我带你摘榆钱儿去。”
钱雪从小家庭條件就算不错,从来沒有吃過榆钱,她几乎要问出好吃嗎,却在最后关头大声应道:“好!”
孟玉坤看看他俩,嘴角含笑,“阿雪,你给我家向东当媳妇儿吧!”
钱雪僵住。
孟向东的脚被草根绊了下,扑到地上,伸了一手扶地才站稳,他不由羞道;“爸,阿雪還小呢,你乱說什么。”
“阿雪,你愿不愿意给向东当媳妇儿?”孟玉坤却不理他的抗议,对上钱雪一本正经诱惑道,“来了我們家后,天天有饱饭吃,饿不着肚子,還有肉吃。”
钱雪暗底咬牙,玉坤叔啊,真是個精明的,她装作有些难为情,偷看一眼孟向东,双手对手指,嗫嚅道:“真能吃饱饭?還有肉吃?我想吃狗肉,還想吃兔子肉,上次的肉汤好好喝。”
“有,都有。”孟玉坤笑道。
“那向东哥哥要是不愿意,怎么办?”钱雪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故意道。
“他敢,這么好的姑娘,還有得他挑,你能答应,他就烧高香偷乐吧。”孟玉坤瞪一眼孟向东,板起脸道。
“向东哥哥很好的,我当然愿意了,只要有肉吃。”
孟向东哭笑不得,“爸,你别逗她,阿雪才八岁呢。”
“爸是操心你啊,阿雪這么好,你不怕别人抢去。時間很快的,一眨眼,十年就過了。”孟玉坤感叹道,“当年你妈,也是因为有肉吃,就跟了我,可惜啊,沒享上两年福,生了你后就走了,唉。”
想不到,玉坤叔還是個长情的,媳妇死了這么多年竟然沒有再娶。
“爸,要是你寂寞,就再找一個吧,现在新中国了,再婚也是正常的事情。”
“瞎說啥呢,爸都老了,還找啊。不找了,就等你长大给我娶儿媳妇生大孙子了。”孟玉坤失笑道。
“爸,我才十二岁,我的事還得十年后呢,你倒是马上可以再婚,再帮我生個小弟弟呗。”孟向东也笑,“這事就這样說定了,我以后出去啊,帮你相看相看,那些人好的寡妇啥的,也是可以的嘛。”
“你個臭小子,调侃起你爸来了。”孟玉坤抬腿,朝他屁股虚踢一脚,就见孟向东哈哈大笑着往前飞奔。
钱雪坐在筐篓中拍手笑,“生小弟弟,生小弟弟。”
“阿雪,别听這臭小子胡說八道。”孟玉坤笑着把扁担换了個肩膀,大步往前。
翻過三道山梁,已到晌午,孟玉坤拿着個手巾把子擦汗,提议坐下歇息。
钱雪忙拿出闵大妮给她的一個油纸包,裡头三张荞麦饼,她拿了一张递给孟玉坤,“给,玉坤叔,你吃。”
“阿雪自己吃,叔带着呢。”
孟向东也拿出一個油纸包,裡头三個野菜窝窝,正是他给钱雪吃過的那种。
“玉坤叔,挑担走路,累,吃饼。向东哥哥也吃個饼,我吃個窝头,剩下的晚一点再吃。”钱雪伸手抓了個窝头,把另一個饼塞给孟向东。
這饼摊得厚实,闵大妮特意交待她一定要给孟家父子吃。
孟玉坤接過饼子,笑得更欢了,“阿雪真乖,阿雪,你就当我家向东的媳妇儿吧。”
“爸,吃饼了。”孟向东一扶他的手,把饼子塞到他嘴裡,堵住他下面话,又把手上的饼子一分为二,“阿雪,我跟你一人半個饼,别吃窝头了,饼子好吃。”
“吃,阿雪也吃饼子,真香。”孟玉坤嚼着饼子,大声赞道,“你妈好手艺!”
三人互相推让着,最后那個野菜窝窝還是让给孟玉坤吃了,他食量大,這些吃下去只能垫巴一角。
沒有油水,不顶饿。
這年头,只有年底才能凭票买上二两豆油,哪舍得吃呀,都得放着来贵客才动用。
又拿出各自带的竹筒,喝了水,歇過一阵再上路。
晌午暖和,孟玉坤走得热了,索性解了外头的棉袄,穿着粗布衬衣和棉背心,手巾把子一擦汗,拉开嗓子唱起山歌来。
“唱山歌哎,這边唱来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哎……”
孟玉坤的嗓音粗犷嘹亮,音调中充满豪迈之气,拉出调子悠扬,在山间隐隐回荡。
听着他唱歌都能生出无限豪情来。
這首歌曲是《刘三姐》的主题曲,最近一段日子,钱雪天天听到。支书黄德仁招呼队员上工,会拿着個半导机收音机站在打谷场上放,不拘什么,上头的讲话,各种鼓动士气的革命歌曲。
孩子们也喜歡围着他听,可惜,他放上一段,就会关了,喊大伙上工。
等孟玉坤唱完一遍,又重复唱第二遍时,钱雪拉开了她的童声,“山歌好比春江水哎,哪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
粗犷的中年男音混着她细嫩细嫩的童音,竟也异常和谐,想像中就是一付父女天伦图。
“向东哥哥,你也来唱。”钱雪笑道。
“好,我也唱。”孟向东笑着拉开嗓子,清亮的男童声如泉水叮咚,虽還稚嫩,可内裡的豪迈之情一点不输他父亲,甚或胜過一两分。
孟玉坤微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青涩的眉眼,蓬勃的朝气,炯炯清亮的双眼,他心头霎时浮上一股儿子长成的自豪感,眼眶不由有些发热了。
喉头哽了硬物,他忙收了音,听一男声一女声的童音互相唱和着。
等唱完這一曲,钱雪才发现玉坤叔早已停下,她转头笑问:“玉坤叔,咋不唱了?”
“我听你们唱得好,都有些听入迷了,你们唱,我听着。”他笑道。
“好,向东哥哥,我們来唱打靶归来,预备起,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歌声悠扬,志气昂扬,满山梁的绿色,让钱雪的心胸大开,她感受到了上辈子从来沒有感受過的激情豪迈,這裡物资极度匮乏,可人的精神更加的饱满昂扬。
热血在心头激荡,世间這么大,大可放开手脚一展长才,不管成功与失败,拼尽全力大干一番才好!
钱家给了她久违的温暖,那她就用她上辈子所见识的一点生意经,先求得他们温饱,努力活下去,再想想怎么样生活得更好。
有了目标,钱雪精神大振,吼唱出的山歌更是清扬动听。
有了山歌相伴,路程好似缩短了,不知觉中又翻過了最后一道山梁,来到了孟玉坤所定的目的地,坎子沟。
钱雪要求出了筐篓,站到绿草盈盈的山梁上朝下看去,坎子沟三四十户人家的房子散落在半山腰,周围山坡上,翻垦過的泥土黑黝黝的,一块一块理得齐整。
房子围绕的山脚底下,還有一眼小湖,在阳光下,金光粼粼,恍若撒满碎钻。
山坡上一棵棵的果树,成行成列,团团的绿中夹着几树雪白几树粉红,望之令人心喜。
梨花雪来杏花粉,春光明媚,一派田园好风景。
“真漂亮啊!”钱雪惊叹道。
“他们肯定有粮食。”孟向东道。
“走,下去做买卖。”孟玉坤好心情道。
看来,這趟定不虚此行了。
“走,下去做买卖。”钱雪高兴道,主动拉上孟向东的手,也不愿再让玉坤叔挑着,跟紧孟向东的脚步,往山脚下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