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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偷粮贼

作者:春海棠
孟玉坤眯眼,对上阳光,恍若回到了大草原,脸上的纹路都张开了,他接着笑道:“不過,大草原上也有一样不好,每年七八月份,那蚊子跟战斗机一样,叮一口就是一個脓胞,可吓人了。”

  钱雪专注听着,上辈子這些事也了解過,可此时听来味道全然不一样。

  “玉坤叔,你有杀死過狼嗎?”

  “杀過,就那次,跟着牧民一起守护羊群,后来各尔老爹還特意送了匹小马驹给我,就是为了感谢我帮助他们一起杀狼。”孟玉坤自豪道,“牧民生活,缺茶,缺盐,缺布匹和铁器,我就从关内运了這些东西過去,向他们买马和骡子,再运回来贩到各個乡镇,当脚力。蒙古马矮小,脚力却劲,可以走长路,那几年真是钱也赚了,眼界也开了,后来娶了向东妈妈,就在家裡开了豆腐坊,磨豆腐的手艺還是他妈妈从家裡带来的。”

  一個讲一個听,兴致相当不错,可時間一点点過去,却還不见孟向东回来。

  俩人再也坐不住,站到崖下频频仰望。

  “向东哥哥会不会被人抓住了?”

  一時間,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斗.地主,游.行,太過于紧张,脸色都有些泛白了。

  “不会的。”孟玉坤答得肯定,却也有些变色,他比钱雪感受要深得多,他可是亲身经历過這些。到了那时候,人是沒有理智的。

  他看看崖顶,再看看钱雪,有些犹豫。

  “玉坤叔,我也想去。”

  确实,留她一人在此也不安心,可上头情况不明,冒冒然带粮食上去也不妥,孟玉坤一瞬间就下好决定,把装粮食的筐篓藏在下面,他带着钱雪上去找孟向东。

  当即四处一打量,找了一棵大树,孟玉坤把装粮食的筐篓藏到了树杈上,又用一根绳索牢牢缚住,還折了几根枝叶盖在上面作掩饰。

  然后他把钱雪背到背上,用绳索在两人身上绕紧了,又叮嘱她搂紧他的脖子,往藤梯上爬去。

  钱雪趴在玉坤叔背上,一动不敢动,感觉着他的呼吸,紧闭起双眼,听着风声在耳边刮過,不知過了多久,玉坤叔道:“我們上来了。”她忙睁开眼,崖底下刚才俩人坐着的大白石头已经成了两小块,這往下一眼就让她头晕目眩,再不敢看,忙再次闭上眼。

  孟玉坤把绳子解开,也不放她下来,托着她快步往前走去。

  等再次走动,钱雪睁眼,同样的山梁,从這裡望下去,山脚下也有個小村庄,并沒有湖,村子也比徐家村小多了,零零落落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

  她目光转动间,突然发现下面翻开的山地边放着一個筐篓子,裡头黑褐色,正是孟向东背上来的陶碗筐篓。

  怎么孟向东人不在,却留下了筐篓。

  他难道被人抓了,被人害了……

  這一惊非同小可,她忙伸手指点着惊叫起来,“玉坤叔,向东哥哥背上来的筐篓,那,就在那,我們快過去看看。”

  孟玉坤浑身一震,猛然奔跑了起来,赶到筐篓边蹲下来查看。

  钱雪下来,蹲在他身旁朝筐篓看去,陶碗完好,一数,四十只碗一只不少,看来是孟向东自己解下了筐篓。

  两人暗吁了口气,孟向东肯定踫到什么事情了,不得已才解下了筐篓,人应该沒有大危险。

  “走,我們去村子裡问问看。”

  孟玉坤再次背起钱雪,一手拎起筐篓,朝村子跑去,远远的却见一群人簇拥着孟向东从一间屋子裡出来,七嘴八舌說着什么,群情很是激愤。

  “偷粮贼,就应该送派出所,杀杀這风气才好。”

  “上一批的山药蛋就被他们翻出来吃光了,這次不得已喷了农药,竟然還有人来翻,也是活该。死了才好呢。”

  “城裡缺粮的厉害,比我們山裡头厉害多了,人都活不下去,怪不得要出来偷了。”

  “還是這位小兄弟有能耐,竟然知道用苏打水洗胃,我看那人一條命算是捡回来了。”

  孟玉坤跑得气喘吁吁,冲到人前才发现村民拍着孟向东的肩膀,笑着在夸奖他呢。

  “向东,发生啥事了?”他忙道。

  刚才听得几耳朵,好像是有人偷吃了村民下的山药蛋,喷了农药的,中毒了。

  “爸,你带着阿雪也上来了,沒事,沒事,我刚才上来后,看到一個人倒在坡地上,口吐白沫,吓得我赶紧放下筐篓救人了,现在人刚刚救回来。”

  “向东哥哥,原来你救人了啊,我和玉坤叔一直不见你下来,還以为你出事了呢。”钱雪从孟玉坤背上滑下来,笑道。

  “這位是……小兄弟的父亲?”一個穿着绿军装的中年汉子走到孟玉坤面前,伸出手来热情招呼道。

  “這是我爸,這是我妹妹。”孟向东忙向中年汉子介绍,又转向孟玉坤,“爸,這位是鸡头村的村长。”

  “你好你好。”

  “村长,你好你好。”

  俩人忙握手,互换了姓名。

  鸡头村村长名叫鲁铁牛,也是個爽朗的汉子。

  孟向东用苏打水洗胃,救人一命,虽說是救了個贼,村民人人痛恨的偷种子贼,可毕竟沒出人命官司。鲁铁牛還是非常感激的,一边找了几人拆下门板送那人去青石镇上派出所,一边热情邀請孟玉坤三人去他家做客。

  “不了不了,鲁村长,我們本是来换陶碗的,等這些换完還要赶回家呢,山路不好走就不耽搁了。”孟玉坤笑着拒绝道。

  鲁铁牛目光转向筐篓,直爽问道:“换陶碗,怎么换法?”

  “就是想用陶碗来换些粮食,你看我這两個娃,家裡粮食不够吃。”孟玉坤說着,有些微微红了脸,忙拿出陶碗,递到鲁铁牛手上。

  鲁铁牛接過陶碗,先看了看孟向东和钱雪,笑道:“沒問題,我正想找時間去镇上换几個碗呢,這不春耕嘛,也沒抽出個時間来,你们来了正好,给我們方便了。”

  他话說得熨贴,孟玉坤父子和钱雪脸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来。

  這次换碗异常顺利,由鲁铁牛村长主持,還是五只碗换一斤粗粮。

  孟玉坤說跟徐家村一样。

  鲁铁牛非常满意,還特意跟孟玉坤订下了二十個砂锅,一個砂锅一斤粗粮,约定好過几天送来。

  四十只碗换回了十斤粗粮,還有鲁铁牛村长特意送的一只老母鸡,孟玉坤不好意思接,鲁铁牛硬是塞到了孟向东手裡,說是感谢他救命之恩。

  换過粮食,三人跟鲁村长道别,仍从通天梯上下来。

  钱雪還是趴在孟玉坤背上,孟向东负责拿上粮食,小心翼翼下了崖,再到那棵树上取回放粮食的筐篓。

  可這一上去,孟向东猛得一怔。

  “爸,你们放得是這棵树嗎,還是别的,别的树!”他转過头来,一字一句惊心问道。

  “咋了,就是這棵树啊,上头還盖着树枝呢。”孟玉坤一惊,急步過来。

  “沒了,沒有筐篓。”

  孟向东快速把枝叉上的枝條,树叶子扫开,空空如也,那個装满粗粮的筐篓,不见了。

  “怎么沒有了呀!”钱雪急呼一声,奔了過来,眼眶中已经泛了红,团团转四处寻找高树,“玉坤叔,我們沒记错啊,难道不是這棵树,怎么沒有了呀!”

  虽认定在這棵树上,可三人還是不甘心地把四周围都翻找過一遍,连树底下的石头缝隙也沒漏過。

  沒有,沒有,连根地瓜秧子都沒有。

  那可是十七斤粗粮,半只熏兔,還有老村长给的十斤玉米粒,十五斤红薯啊。

  钱雪一下瘫坐到了地上,一颗心呯呯狂跳。

  不說他们花的一整天工夫,她的第一笔生意就這样夭折了嗎,以后再想說动钱家三人何其难也,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可恶的偷粮贼,真是该死!

  钱雪一瞬间明白了刚才鸡头村村民的愤怒,恨不能打死偷粮贼的愤怒。

  孟玉坤颓丧地坐到大石头上,說道:“都怪我,我太托大了,当时就应该跑两趟,把粮食带上去的,這可怎么办。”

  “爸,你說会是什么人来偷我們的粮食,他怎么知道我們有粮食的,這一路上也沒见着個人啊。”孟向东皱眉思索道。

  听着他话,孟玉坤精神一振,他本经历的风雨多,一下子就缓了過来,起身道:“這偷粮贼,是徐家村的人,也只有徐家村的人才知道我們刚换到了這么些粮食。”

  “对,肯定是徐家村的人,偷偷跟着我們出来躲在后头,然后趁我們走了后偷我們的粮食,走,我們回去找他们算帐去。”钱雪一握拳,气鼓鼓道。

  “对,正是徐家村的人,走,回去找他们算帐去。”孟向东怒道。

  三人带着一身怒气急赶,不多时又回到了徐家村。

  村口大榕树下排排坐着三個老态龙钟的人,两個老婆婆一個老大爷,眯缝着浑浊的老眼,老婆婆瘪着嘴,牙齿差不多掉光了,老大爷手上還柱着根木头拐杖,双手哆哆嗦嗦抖個不停。

  面对這样三位老者,三人满身的怒气一下泄了大半,不自觉就把脚步放缓。

  “老人家,在這儿歇息呢。”孟玉坤脸上露了点笑意,带着两人上前,跟老者搭起话来。

  在這样饥荒年代,還能看到老成這样的人,只能說明徐家村民风仁善,就是有坏的,也是個别。

  孟玉坤在心中想定,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在三人身边蹲下,示意身后两個孩子也蹲下歇歇。

  “你们三個,刚才不是過来换陶碗的嗎,剩下的碗换完了沒有啊?”老大爷眯着眼睛瞧了会儿,认出孟玉坤等人,笑呵呵說道。

  “我带着两個娃子去了鸡头村,剩下的碗全都换好了。”孟玉坤也笑着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回家给娃子烧点好吃的,瞧這瘦的,可怜啊。”一個老婆婆开口道。

  “那你们咋還不回家呢,天快要黑了。”另一個老婆婆微抬下巴望了望天。

  西边云层流霞,鸭蛋黄般的落日正往山梁下滑去。

  “老人家,我們也想早点赶回去,可我們粮食让人给偷了啊。”孟玉坤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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