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匿名投票
汪国英在他背后,用手指头戳了下他的背。
邓红军正要发火,一侧头见是她,气焰立马压住,以目示意,问她咋办。
“支书,你讲讲吧,大伙都听你的。”汪国英对黄德全笑道。
黄德全吸了两口烟,吐出好大一個烟圈,等烟雾散尽了,大伙也安静了,他才慢悠悠讲道:“先头抢下来的,干麦粒不分,湿的就分了吧。”
“好,分了。”众人欢呼。
“雨不是要停了嘛,這样急急分了,以后咋交待。”邓红军不爽道,“上头怪罪下来,這個责任你担得起嗎!”
众人一片安静,视线在各人身上跳动。
虽說吵嚷着要分谷子,声音喊得一個比一個响,可哪個愿意站出来承担這個责任,也沒谁承担得起,连村支书黄德全都不行。說好听点,躲避洪水的无奈之举,說得难听,那就是明晃晃地撬社会主义的墙角啊。
這年代,最怕以私废公,拉出来千人万人斗争妥妥的。
黄德全又使劲抽起了他的烟杆,缩着脖子不吭声。
“我們投票吧,匿名投票,看结果再决定。”
突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众人寻去,正是站在孟玉坤身旁的孟家小子。
“投票,投票,我們来投票。”
法不责众,這個建议相当好,钱雪立马赞成,還朝孟向东投去一個甜甜的笑脸。
“這么大的暴雨,估计不单我們钱营村一個小队,其他地方抢收也困难。我們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钱忠良道。
“对对,其他小队肯定也這样考虑的。”大力忙支持道。
“我也赞成投票。”汪国英举手道。
众人大喜,互视一眼,喜滋滋点头了,“投票,就投票。”
“其实也不是不粜粮,等以后大豆、玉米收上来了,一样可以粜粮嘛。”黄德全老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憨厚。
邓红军還想反对,可背上受了媳妇几個二指禅,有些吃不消,只得闭嘴答应了,只是两根眉毛纠结着,踫到一起快要开仗了。
既已商议定,那就不浪费時間了,這头钱大力主动组织着人数,那头黄德全去办公室拿了纸笔,撕了小纸條发下去,同意打個圈,不同意打個叉。
众人乐呵呵打了個圈,捏着纸片一個挨一個,把纸背面朝上,摆到了一张方凳上。十二岁以上的半劳力也有投票权,钱雪就只能干瞪眼了。
一时交齐纸片,黄德全上手,几下打乱,再不知道哪人是哪张纸头,然后一一唱票。
“圈,圈,圈……”
众人嘴巴抿不拢了,嘴角直往上提。
“叉。”黄德全咳嗽一声,重重读道。
整齐的目光齐刷刷转到邓红军身上,意味明确。
邓红军压力很大,有些恼羞成怒,“你们,你们看我干嘛,我,我打得是圈。”
众人又一齐淡然把目光转了回去,只人群中露出一两道嘘声。
队裡也只有這家伙一直跟大伙作对,不会做人,不得人心呐。
“全是圈,只有這一张是叉,表决通過,今夏的湿麦谷按人头分下去。”
黄德全走出两步,挺直了腰杆,大声宣布道。
“哇,太好了。”
众人欢呼起来。
汪国英又暗暗戳了下邓红军,压低嗓声,道:“看看吧,這就是民心,老黄头多会得人心。”
“一群乡巴佬。”
邓红军嘀咕一句,狠狠朝脚下啐了一口。
钱雪家分到了二百二十斤未脱粒湿谷,沉甸甸装了两個半麻袋。而钱大力家得了三百斤,三個大麻袋装不下,還跟人抢了個空麻袋分装。
“不多,不多,晒干了也就一百来斤吧。”他乐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大力嫂子,现在這情况也沒法修屋子,要不在我家挤挤吧。”闵大妮笑道。
“不了,不了,我跟娃他爸,带孩子直接去姥姥家,塘头村,那边地势高,肯定淹不着,现在就走。”大力婶子乐呵道。
“那這些东西能拿嗎?”闵大妮看看墩在地上的四個大麻袋。
“能拿,能拿,正好一人一個扛着。现在雨势小,我家独轮车還在,沒被冲走,出了這块凹地,就推独轮车走,能行。”大力婶子笑道。
趁着雨势小,分到麦谷的人家陆陆续续离开了,各奔东西,要等大水退了才能再回来。
“我們往哪走?”闵大妮看看钱忠良和钱根兴,“我娘家地势更低,前头這边還沒涝呢,那边倒先沒了水。”
钱忠良和钱根兴沉吟,一时沒了去处。
四海媳妇左右观望了一阵,偷偷挨到孟玉坤身旁,低声道:“要不,你们也在大宅子挤挤吧,這裡高,沒不到水的,這雨估计還会下。”
孟玉坤正理着麻袋,停手诧异看她一眼,似是沒想到她会這时過来說话,却也是一片好意,他朝她笑了下,回道:“不用了,我們有地方去。”
四海媳妇见他和颜悦色,脸一下红了,低着头憋出一句,“那,那我家的独轮车,要不借你使使。”
孟向东听见声音,一见此景,心情立马坏了,如同吞了只苍蝇,挤到两人中间,低声斥道:“谁要你的独轮车,走开。”
“妈,你在干什么呢。”一旁传来田中华的问声。
四海媳妇马上慌了,忙转身過去,轻声道:“沒干什么,沒干什么,我正想看看,還有沒有空麻袋。”
“啪。”
猝不及防,一记耳光扇了下来。
田四海怒骂道:“你個不要逼脸的,還当你十七八岁,人人稀得你啊,撒泡尿照照,也不怕别人笑话。一個地主成分,有啥值得你狗舔屎的,骨头沒個二两重,人家领你情了嗎。”
“我,我……”四海媳妇脸涨得通红,一手捂住脸颊,头都快低到裤裆裡去了。
“爸,你乱說什么呢。”田梅羞红着脸,轻声哀求道。
“你给我长点脸面,别见着小白脸就倒贴上去,不知死活。”田四海迁怒道。
田梅眼圈都红了,上前扶住她妈,不敢再出声。
众人窃窃私语。
“爸,這是在外头。”田中华嫌弃道,“老是被人看笑话。”
四田海搓了搓手指,拎起麻袋道,“给我回去。”
孟玉坤见四海媳妇被打,挪了下脚步,孟向东一把抓住他,朝他摇了摇头。
一声叹息长长咽回肚裡,其实他知道,四海媳妇只是感恩他那时待他家好,现在田四海忘恩负义,换了脸面处处与他作对的做法让她過意不去。
“打老婆的男人沒出息!大宝,我們可不能学他,以后啊,你可一定要疼老婆,对老婆好。”钱雪故意对着大宝,大声說道。
“我們也走吧。”闵大妮轻推了她一把,示意钱雪闭嘴。
沒好戏可看,众人又加快了手上动作,扛着背着麻袋离开了,当然也有想留在大宅的人,四处兜一圈,找個好地儿窝下来。
“妈,我們去哪?县城?山洼村?”钱雪问道。
“忠良,你說去哪?”钱根兴问。
“跟我們一道走吧,我們想去北山徐家村,徐家村村民都挺热情,村长也好,应该可以收留我們挤一挤。”孟玉坤带着孟向东走了過来,笑着說道。
“好啊,好啊,去徐家村。”钱雪大喜。
那边山高,绝对淹不到,再說徐家村山清水秀,她一直想再去看看呢。
“那边能住嗎?”钱忠良迟疑道。
“能,就我知道的,徐家村徐典,一個光棍汉,前阵子出去混日子了,他家屋子還空着呢,我們可以過去凑活几天。”孟玉坤道。
钱雪神奇地望着他,玉坤叔啥时候這么了解徐家村了,连徐典出去都知道。她目光不由转向孟向东,却见他朝她眨了下眼睛。
俩人心照不宣一齐笑了起来。
這一笑,孟玉坤耳朵就红了,“臭小子,笑什么呢。”
“我們分了這么多谷子,心裡高兴,当然要笑了。”孟向东拍拍身边的麻袋,笑道。
“爸,我們去徐家村,那儿挺好的,跟玉坤叔一起走,他们還能帮帮我們呢。”钱雪连忙劝道。
“好,那就去徐家村,我跟徐凤山也能搭上两句话。”钱根兴笑道。
“那就去徐家村。玉坤兄弟,路上還要你多照顾一下,我這腿,就是拖累人。”钱忠良笑道。
“有啥拖累的,你這是英雄的标志,别人见了只有敬你的。”孟玉坤笑着扛起一個麻袋,“我們走個两趟吧,等下山道上让向东守着。”
“我家還有個上次得来的独轮车,山道上能走嗎?”闵大妮问道。
“可以,可以,有独轮车就好办了。”
“阿雪,向东哥,你们去北山啊?”曹建国過来问道。
“嗯,我們去北山,你家呢,有地方去嗎?”钱雪忙接话道。
“我們哪有地方去啊,就打算在大宅子裡躲躲。”曹建国看着他俩作伴,有些羡慕,可他家已经决定好了。
“這雨要是一直下的话,大宅子也保不住。看情形不对,你们就去山洼村小学吧。”孟向东建议道。
“好,這裡也涨水的话,我們就去山洼村小学。”曹建国应了。
本是逃难,可钱雪却有了一种全家一起出游的舒爽感。
最要紧,玉坤叔太能干了,一辆独轮车,他把大部分重物都合理绑缚到了车子上,他推,孟向东在前头拉。
钱根兴实在過意不去,替换下了孟向东,由他跟孟玉坤负责重物。
而钱雪扶着她爸,拎着小件物品,闵大妮前头抱大宝,后头背一個筐篓,筐篓裡装着那头小猪崽,轻快走在了山道上。
而孟向东更是前前后后照应着,被钱忠良等人夸過无数遍,只叹這個孩子太懂事了,太着人喜歡。
钱雪听着夸孟向东,也跟喝了蜜水般,甜滋滋的。
细雨蒙蒙,空气清新,被雨水清洗過的草叶绿得发亮,如同翡翠一般,更难得的,一路上鸟语欢声,溪水潺潺,世界生动而明亮。
前一刻被困大水的郁闷感觉,眨眼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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