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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新房新炕箱

作者:春海棠
解放军离开的那天,乡亲们把做好的布鞋、内衫塞到他们的包裹裡,又给他们系上大红花,敲锣打鼓送出好长一段。

  钱忠良站在坡上,痴痴看着,都有些呆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雄壮的歌声渐渐远去,山坡下一幢幢新房子留了下来,横平竖直,排成了队,如同一個军营一般。

  “男人当兵挺好的。”

  钱雪抱着小狐狸站在他爸身旁,不由感慨了一句。

  “军营大熔炉裡炼過一回,精气神就不一样,等你弟长大了,一定让他当兵去。”钱忠良喃道。

  “爸,你想得可早,那還得十七八年,远着呢。”

  “我看向东那小子身上就有股军味,一举一动好像操练過,连這次魏连长都這样說他,天生的军人。他八成的,会去当兵,不過他家那成分,难啊。”

  “有啥难的,找個贫农结婚呗,這叫和平演变。”

  钱忠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我看我們家倒有现成一個,正正好相配。”

  “那是,也不看看你闺女,貌美如花,将来不知多少人求呢。”钱雪撩了下刘海,又捋了捋羊角辫,微抬起下巴装出一付大美人的样子,乜斜着眼嘻嘻笑道,“我美不?”

  钱忠良被她逗乐了,点点她鼻头,一点不严厉地训斥道:“你啊,你啊,這张嘴,啥都往出嘣,也不怕羞,還有沒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爸,你說我学医咋样?我想去山洼村跟右.派高玉蝉学医。”钱雪放下手,挽上他胳膊,倚到他身上,亲昵道。

  “行啊,学医好,特别是当军医,好。”

  钱雪把上次额头磕破,随着高玉蝉给牛助产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你不是說不小心磕的嗎?咋還有這事。”

  “那时不是怕你们担心嘛,现在都长好了,疤都沒留。”钱雪撩起刘海给他看。

  钱忠良仔细看了看,确实看不出印子,放下心来,道:“左.派,右.派,上头的事爸不懂,可医术這项本事,实实在在有用,爸同意你去学,可你平时得机灵一点,很多事别乱掺合,家裡還有你爷、你妈和你弟,多为他们考虑考虑。”

  “爸,我明白的。”

  父女两個說着话,慢慢往新家走去。

  三间主屋,坐北朝南,东西两间盘了炕,当中一间前头做厅,后头做灶间,修了個大灶,两口灶眼,可惜還是沒有铁锅安上。

  左右两侧各一间厢房,西侧朝东的有炕,东厢房就一個空屋,暂时当作柴间兼杂物间。

  钱雪想独自住西厢房去,刚一开口,闵大妮就给否了。

  “爸,我都大了,再說,现在新屋子建好了,不住就沒有人气,也会坏的。再說离主屋這么近,我高喊一声你们就听见了。自家也有院墙,安全沒問題。”

  钱雪循循善诱。

  “近是挺近的,可你睡觉爱蹬被子,爸妈不放心啊。”

  老娘蹬被子,那是老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身子小,芯子可不小啊,她忙道:“爸,我傻病也好了,這半年你们沒看我蹬過被子吧,再說有小弟弟,晚上妈還要起来换尿布,喂奶什么的,我听着动静還会醒,分开睡我倒沒人打搅,睡得更好呢。”

  听到這裡,钱忠良迟疑了,“媳妇,要不让阿雪自個睡吧,我們晚上确实要醒几回。”

  “她呀,摊开手脚睡得沉着呢,你见她哪夜醒的,她糊弄你呢。”

  闵大妮老神在在回道。

  钱雪一听,爸是妻管严,对妈愧疚着呢,哪裡說得通,她抱着她的枕头,飞速下炕,大声嚷起来,“哼,我就要睡西厢房,谁劝都不听。爷,爷,他们都欺负我,爷,你帮不帮我?”

  那头钱根兴立马心肝宝贝的接上了,這头钱忠良抿了抿唇,一脸无奈,“要不,让她自個睡吧,這半年来,她越发机灵了,這样挺好。”

  “唉,我們现在的话是不顶用了,有了她爷当令旗,我們還有啥办法。大宝,你可不能学你姐,不听你妈的话。”

  钱根兴一开口,钱忠良和闵大妮沒法了,只得点头答应。

  钱雪争取到了独自睡的福利,四十多平的一间大屋,崭崭新,砖砌的大炕,土夯的泥墙,木头椽檩的屋顶還泛着好闻香气。

  一张竹编的凉席铺上,一個小枕头一條旧被单,其他多的也沒有了。

  钱雪又在炕下地上,用干草给小狐狸做了個窝。

  “小狐狸啊,以后你就跟我做伴吧。”钱雪美滋滋地躺下,把被单拉到颌下。

  叽叽两声,小狐狸似在回应她。

  夏季山间温度自然低,一夜好眠。

  第二日,她迫不及待跑到了孟家,孟家只起了三间大屋,同样东西间盘了炕,当中一间作厅堂和厨间。

  当时玉坤叔和家珍婶子商量了,本成分不好,不欲引人注目,后来厢房就沒再建。

  西间归了孟向东,钱雪跑进去一看,也是空落落的大房间,炕上一條竹席,被单叠得整齐,枕头摆在上面,干干净净的,再回想她起床后,团在一起也沒整理的被单,不由红了脸。

  孟玉坤挑了一担水回来,热情招呼道:“阿雪,在叔家吃早饭吧,你婶子井边洗衣服马上回来了。”

  “不用了,家裡烧好了,向东哥呢?”

  “他去跑步,打拳去了,呶,這不回来了。”

  正說着,孟向东小跑步进了院,脖子上绕着一條白毛巾,褂子胸前被汗水打湿了,气息微有些喘,目光炯炯,满是蓬勃朝气,钱雪一拍手,哎呀一声懊恼道,“我好些天沒锻炼了,不成不成,明天就跟着向东哥跑步。”

  “阿雪,在我家吃早饭吧。”孟向东拿過木盆,从他爸挑回的水桶中舀了瓢水,洗脸擦汗。

  “不了,我回家吃,我妈都做好了。”钱雪笑道,“我就来看看你的新屋子,我现在也一個人住了,就住在西厢房裡,你要去看看嗎?”

  “行,你等我一下,我還有东西要给你。”孟向东速度挺快,擦洗了汗水,把毛巾挤干搭在一旁晾衣绳上,带着钱雪进了屋。

  只见他爬到炕上,把两口炕箱上头的一口搬了下来,抬抬下巴示意她把门开大一点,笑道:“我爸請四军叔打了三口炕箱,這一口是给你的,我帮你送回去。”

  “真的,给我的?”钱雪惊喜道,“那怎么好意思呢,人家嫁女儿才送嫁妆,我這,算是收嫁妆嗎。”

  今天送嫁妆,明天人就到她家了。

  這年头,好男人得先预订下。

  她嘿嘿笑着,直瞅孟向东,看他怎么接话。

  “哈哈哈,你個小丫头,這是嫁妆,笑死我了,你真是啥都敢說啊,就算嫁妆,那也得是女娃上门带着才算呢,男娃就算入赘也沒有這种說法的。”

  冷不防,玉坤大叔在窗外哈哈大起来,道,“丫头,你有心,那就快快长大,玉坤叔等着喝喜酒呢。”

  孟向东眉眼不动,瞥她一眼,就跟看小孩過家家似的,搬着炕箱就出了屋门,扫了孟玉坤一眼,特成熟冷静,道:“爸,你有功夫在這偷听,不去地裡浇浇水。”

  “向东啊,忠良家让你入赘你干不干?”孟玉坤眼泪都笑出来了,“阿雪长得這么漂亮,多好的媳妇呢。”

  “啥好事呢,大清晨笑成這样。”王家珍一手拿着大木盆,一手提着装满洗干净衣服的篮子进了院,看见钱雪就笑着招呼道,“阿雪,在婶家吃早饭吧,锅裡烧好了。”

  “谢谢婶子,我家也烧好了,我妈等我呢。”

  “我正考虑让向东入赘忠良兄弟家呢,早点去也能早省一口粮,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孟玉坤故作摇头叹息状,接過她手上的篮子,帮着一边晾衣服一边笑道。

  “老不正经,這样混說也不怕儿子伤心。”王家珍轻拍他一记,低声道。

  “還不跟上。”孟向东沒理他爸,已出了院子。

  “来了,来了。”钱雪连忙跟上,走出两步,還回身跟玉坤叔大声道,“玉坤叔,我会把你的想法跟我爸讲的,我們家都欢迎向东哥来呢,就怕你家不舍得。”

  “這個小妮子,咋不害臊呢。”王家珍欢喜嗔道。

  “這丫头,就合我胃口,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讨人喜歡。”孟玉坤恢复了正经,跟王家珍轻声道,“其实我還真有這想法呢。我家成分不好,忠良兄弟的成分够好了,向东上了他家门,我要有什么事跟他也无关了。”

  “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别乱想了。”王家珍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道,“有我陪着你呢,什么坎都会過去的。”

  孟家小院内的柔情不多說,孟向东把一只炕箱送到钱雪房间,给她搁到炕头,摆好后再回去。

  钱家人自是感激无比。

  县裡相当重视钱营村,好像要为此竖立個榜样,指示青苗镇公社下发了一大批种子,新一轮的开垦补种开始了。

  孟玉坤抢着時間,发了一大包水果糖给乡民,代表他跟王家珍真正成婚了,過后两人還去了趟徐家村,把他们的喜讯告知徐凤山,倒底留了顿饭才回来。

  晚稻已误,生产队地裡,和自家的自留地自留山,一色补种上玉米和红薯,此二种作物耐旱耐涝,不挑地,产量又高。

  角角落落,见缝插针,全都种满了。

  钱雪强烈要求,在屋后的自留地裡留出二分地,种上了萝卜、青菜、蒜苗、草头、豆角等各种菜蔬。夏季日头长,光照充足,沒過多久,新嫩的菜蔬就能上桌了。

  孟向东去各家各户,說着好话,把多余下来的砖块屋瓦都收集了,倒也能装上一板车。他起了個大早,带上钱雪,就往山洼村去了。

  他曾說要帮高玉蝉修屋子,可记着呢。

  俩人吭哧吭哧,推拉着板车赶到高玉蝉棚屋前,才发现山洼村村民正帮他建房子呢。

  两间泥屋已完成了大半,正盖屋顶。

  高玉蝉一见他俩就乐了,“刚才還說缺几片瓦呢,你们就送過来了,是不是有千裡眼顺风耳啊,這么及时。”

  “高爷爷,炕盘了嗎,我們還带了砖,正好可以盘個炕,冬天就好過了。”孟向东笑道。

  “正打算盘呢,本想弄個泥砖炕,现在有砖头更好,砖炕更结实。”高玉蝉高兴道,“可以打持久战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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