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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打谷场說书

作者:春海棠
自此,孟向东随身带着《水浒传》,在晨起锻炼、地间劳动、傍晚纳凉时总要看上几段,到后来钱雪求着他讲讲,竟引得老少爷们,大小媳妇子全围拢了過来,打谷场摆开场地开讲,這是他所料未及的。

  他口才不算特好,依着书中原文娓娓道来,竟也引得阵阵喝彩。

  智取生辰纲,众人叽叽咕咕地笑;倒拔垂杨柳,大家齐声喝彩;景阳岗武松打虎,足足来回讲了五六遍還不够;王婆贪贿牵线潘金莲西门庆,大伙更是端着饭碗還沒开吃就先求他开讲了。

  這些天的农活干得又快又好,太阳還早早在山岗上呢,打谷场上已经用井水泼湿了散热,点起熏蚊草驱蚊了。

  “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当日吃了十数杯,武松便起身。她就算再卖弄风情,武松心志如铁,像坚定不屈的革命者,哪买她的帐。”

  下头叫好声不绝。

  孟向东越讲越有味道,语气更是抑扬顿挫,還不时加上两句他的感想评语。

  钱雪在下头听得痴了,她从沒有這样静下心来听经典文学,原来裡头竟是這等有趣味。从此后借過《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一本本书全都看了进去。

  书气养人,从裡到外脱胎换骨起来。

  就這意义上,孟向东成了她读书的引路人。

  “小梅,你看最近曹芳、田晓东、四军家的娃子,连四军和他媳妇都去跟向东学字了。前头村裡办過一年扫盲班,可参加的沒几人,以后也就不提了,那时家裡苦,你沒上過学,要不,你也跟曹芳一起,去跟他学几個字,以后出门不做睁眼瞎。”

  四海媳妇拉着她女儿在灶下說悄悄话。

  “妈,我都這么大了,哪好意思去学。”田梅羞道。

  “你個妮子,总這么害羞咋成,看看人家曹芳,多泼辣爽脆,前头我還见到钱全骚扰她,被她打了好几個耳刮子呢。”四海媳妇轻声道。

  “妈,她那样,我可做不出来,多丢人呢,外头還有人說她是破鞋,搞了好多人了。”

  “你听人瞎說,曹家成分不好,多少人家踩着她家,我看,曹芳挺好,這样在村裡也立得起来,你知道吧,這次闵庄受了水灾,棉线事情汪国英都让她去联系呢,听說都要拉回来,就在大宅子裡搭個棚做,现在全是她在跑。”

  “我干不来,也不好意思去跟那些男人說话。”田梅摇摇头道。

  “我现在不是让你去跟别的男人說话,我是让你去跟向东学。你不是小时候带過他嗎,对他你還不好意思。他那时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追着喊姐,姐,你们有這层关系,還不好好把握好。”

  “我們家抢了他家的房子,他家现在肯定恨着我們家呢,他都不跟我們讲话了。”田梅落寞道。

  “要恨也不会恨你。”四海媳妇捏了她一把,凑到她耳朵边,更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看向东這娃子是條龙呢,村裡再压也压不住他,看着吧,以前肯定飞黄腾达,妮子,他小时跟你有情,要是你把握好,等上几年嫁了他,以后有好日子呢。”

  “妈,你乱說什么呀!”田梅羞得满脸通红。

  “妈可不是乱說,你看你爸,人在村裡算好的吧,可他回家就打人。”說到這,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目光有些发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可你别看孟玉坤,在外头多能干,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灼得人睁不开眼来,可他回家怎样,对女人好呢,你看看新来的王家珍,這些天面泛桃红,整個人又年轻了几岁,這是男人对她好呢。妮子,妈這辈子是完了,可想着你要好好的。”

  田梅也跟着呆呆的,“妈,可我比他大了整整六岁。”

  “六岁怕啥,等上六年,你才二十四,他十八,也能成亲了,搁以前,男小女大,這個岁数刚刚好。”

  田梅垂着脑袋,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正不知如何接话,田中华迈步走了进来。

  “妈,你们聊什么呢。”

  四海媳妇忙擦了下泪,起身笑道,“沒啥,乱聊几句,中华,你书看好啦,饭马上就好了。”

  “那快点吧,我吃完還得看书呢。”他有些不耐烦。

  “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四海媳妇急急笑道,這些天孟向东在打谷场上出尽风头,自家儿子去听了一场,回来就把课本拿出来用功了。用功是好事,全家都指着他,到时考個好大学,就象戏文裡說的,那就是金榜题名了,她也算熬出来了。

  “小弟,你這两天念书挺累的,晚上别到老晚,伤眼睛。”

  田梅温柔笑道。

  “要上初中了,不抓紧点怎么行,姐,我心裡有数。”田中华也不看她,捏了個窝头边吃边答。

  “噢,那姐等下再给你驱驱蚊。”田梅笑了笑,說道。

  田中华嗯了一声,捏着半個窝头又回房看书了。

  四海媳妇痴望着他的背影离开,才回過身来,小心劝慰道:“你弟从小性子就孤僻,你别生他气。”

  “妈,我不会的,我家立起来的希望都在我弟身上,他肩上担子重,我都明白的,我不会生他气的。”田梅和声道。

  “妮子,妈前头跟你說的,你自個好好想想,妈都是为了你好。”

  四海媳妇不放心地又交待一句,然后忙着开锅盛粥了。

  他比她小六岁,她真得要去跟他接近接近嗎,田梅坐在灶前,心湖如微风吹過,泛起了细小涟漪。

  呼呼,钱雪三步一呼吸,跟在孟向东、曹建国身后,开始绕着村子晨跑。

  晨光微启,脚步在草间踏過,裤管上不多时就被露水打湿了。渐渐的,鼻尖、后背有汗渗出来,肌肉骨胳拉开的舒适感让人上瘾。

  此时,村子裡各家各户开门做活,第一件事,也是最最要紧的,挑着粪桶或粪篓出门上肥。

  大粪、草木灰、杂草碎土沤好的青肥一篓篓挑出,前往田间地头。

  “向东哥,他们上肥的都是自家的自留地自留山吧。”钱雪望着一個個勤快的身影散落田地间,其中一人微微佝偻着肩背,正是她爷爷钱根兴,此刻挑着两個粪桶往自留山去。

  “粪肥不够,家家都這样干呢,先浇自家的自留地,我爸還在后院偷着堆肥。”曹建国小声道。

  “今年队裡的集体田估计要减产了。”孟向东叹了口气。

  买不起化肥,就算农家肥,也沒多少,只能紧着自家田地。

  自留地的粮食不硬征,可以留下自家吃,大伙饿怕了,也是被逼得沒法了。

  钱雪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走吧,還得练趟拳。”孟向东道。

  三人在村口空地上,摆开架式,整齐划一打了套军体拳。

  练上一阵子,连钱雪都打得像模像样了,只不過那拳脚到底有多少力道就不好說了。

  自从上次解放军助民建房,战士们天天早起练拳,村民见多了,现在也就不稀奇了。

  晨练完,钱雪回家吃過早饭,就去山洼村跟着高玉蝉学医。

  他见她有心于此,倒也认认真真教起来,背医书,识草药,辨认穴位,一点一滴,钱雪学得很用心。

  时光如流水,眨眼就到了八月底。

  一年一度的莲花寺庙会就在這时候举行,一连五六天,来安县城将热闹非凡。

  大力婶子在庙会头天就去了县城,狠心花四块钱带回二十只小鸡崽,黄嫩嫩、毛绒绒的小鸡崽叽叽喳喳啄着嫩菜叶,在院子裡撒欢,只看過一眼,闵大妮就坐不住了,决定第二日上县城买小鸡。

  “我們也买上二十只,生了鸡蛋可以给孩子们补补。”闵大妮道。

  “集市上要是有猪骨猪下水,或者羊杂什么的,這种不用肉票,也买上一点,给阿雪解解馋。”钱忠良道。

  他正织着棉线衣,上次村裡建房,家家户户基本都欠着队裡砖瓦钱,队裡一合计,准许社员织棉线衣补上,钱忠良就学会了织毛衣,他那残疾的右手两根手指夹着棒针,倒也越发灵活了。

  孟向东要去县城中学报名,也就一道同行。

  次日清晨,当闵大妮挑着两筐篓新鲜菜蔬,带着钱雪和孟向东赶到村头时,竟发现许多村民或担或背,都是带着自家种的菜蔬去赶庙会。

  老钱头赶着一辆驴车超過众人,车上堆着两個大包袱,另用油布盖着,车沿边上坐着曹芳和曹建国,众人一看就知她去庙会卖棉线衣。

  “曹芳,棉线衣好卖嗎?這天這么热,有人买嗎?”有個婶子笑着问道。

  “好卖呢,昨天两大包都卖完的。一件棉线衣三块钱,婶子,你多织几件,今年欠帐的砖瓦钱就都能還上了。”曹芳笑道。

  “好咧,我赶完庙会回家就织。”婶子笑着应道。

  “曹芳能干呢,田常家有福喽。”

  “曹芳,闵庄這些棉线可是都拉回来了,我們卖完這些以后干啥呀?”另一個中年大叔问道。

  “叔,今年种粮食,明年把地拿出一部分,种棉花吧,闵庄不是前头种了棉花,日子好過呢。”曹芳笑道,“到时我們再纺了棉线卖呗。”

  “种棉花!”

  众人议论起来。

  “种棉花好啊,可不舍得地啊,粮食是根本呢。”

  “今年不是有自留地了嗎,多藏些粮食,明年拿出一部分地种棉花呗,到时有了钱也能去换粮食。”

  种棉花,钱雪把這话听进了耳朵裡。

  “向东哥,阿雪妹妹,你们也去赶集啊,要不要搭车。”曹建国一见两人就跳下车,跑了過来。

  “不用了,现在人這么多,不大好。”孟向东道。

  钱雪也摇头。曹芳是办着队裡大伙的事,所以用驴车,他们還是别坐上去惹人白眼了。

  “那我跟你们一道走。”曹建国返回找曹芳說了下,又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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