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撞到一個宋嘉
“我也才吃了一颗,就被踩烂了。”曹建国沮丧嘀咕道。
三人都有点颓然,脚步不那么轻快地走出庙会,過不了多久,竟有一方美景撞进眼帘。
瓦蓝纯澈的蓝天上飘着丝缕状白云,徐徐秋风中一泓大湖轻漾,半湖铺开碧绿荷叶,点缀着零星粉荷,鸟儿啾得一声飞過,一個圆蓬蓬可爱的莲蓬轻晃着脑袋。
灿烂与萧瑟同在,清爽与淡雅齐具,一瞬间,心灵仿佛被涤荡過,凡尘俗事都被甩到了身后。
钱雪震住了脚步。
“真美啊,六月荷花开时肯定更美。”曹建国喃喃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可惜今年错過了。”
“来安县的莲藕也是一绝,等冬天起莲藕的时候,我們可以来吃。”孟向东微笑道。
“糯米莲藕,糯糯的,甜甜的。”钱雪吸溜一下口水。
“别說糯米莲藕了,唉,那边有卖莲蓬的,我們买個莲蓬吃莲子吧,可清甜了。”曹建国视线一转,正好看见一個中年妇女挎着個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正偷偷摸摸叫卖呢。
他跑去,花一毛钱买了個大莲蓬,三人剥下莲子,塞进嘴裡,直呼好吃。
沿着莲花湖走上小半圈,把手上莲子吃完,三人高高兴兴走到了城东的解放大街。
来安县中学就在解放大街上,校门大开,上方拉起了红色條幅,欢迎六一届初中新生和高中新生入学。
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背着扛着棉被等行李的各乡憨厚村民恍如送子参军般光荣地陪着孩子来报到。
這年代,上学不用钱,学费住宿费全免,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点饭钱,吃得也比在家夯实多了。姑娘小伙到了這個岁数正当发育,胃就象那无底洞总也填不满,一般人家除非家裡实在沒劳力,考上中学的都是兴奋地過来报到了。
校门口一條挺宽的水泥直道,两旁种满银杏树,一抱粗的树杆笔直,散开的树冠如同大伞般洒落一地阴凉。
“向东哥,来安县中学有好多年头了吧,感觉還挺有歷史感的,瞧瞧這些树,沒個五六十年都长不成這么高大。”钱雪赞道。
“是啊,老学校了,听說民国初就建立了。”孟向东笑道。
“我争取明年也考进来。”曹建国握了握拳,信心满满道。
“走,我們快去报名,還得选個好宿舍呢。”钱雪一把拉起孟向东,朝着前头报名处跑去。
“哎呀。”
一個懊恼的呼声响起,紧接着,哐啷啷,一個搪瓷脸盆掉了地,骨碌碌滚到了大道旁边的花坛处才停下。
钱雪一侧头,原来她冲得太猛,把旁边一对母女的行李都挤散了,随着扎在被子上的搪瓷脸盆摔落,還有一袋苹果也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她急急弯腰捡拾苹果,又跑去拾起那個搪瓷脸盆,垂眼一看,坏菜了,底部和边沿上磕掉了好大两块漆,崭新的脸盆霎时成了個破烂的二手货。
“对不起,对不起,我赔……”钱雪的声音越說越低,走過去拿着脸盆递出,一抬头,她愣住了。
宋嘉!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宋嘉!
瓜子脸,清秀的眉眼,白白皮肤,那怯生生的表情,就算她再小上十岁,她也能认出她。
她们可是初中到高中六年的同学,当时初中初见面时,她就是這幅可怜兮兮惹人怜惜的模样。
钱雪真正愣住了。
宋嘉也跟她一样,来了這個世界嗎。
“孟向东。”
突然一道异样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炸起,钱雪愣愣转過视线,在小版宋嘉身旁陪着一個三十五六的女人,齐耳短发别了個蝴蝶发夹,雪白小圆领衬衫下头一條蓝布過膝裙,衬衫下摆掖在束腰裙内,更显得腰肢纤细,脚上一双黑色低跟皮鞋,打扮得清清爽爽,让人看過一眼還想再看第二眼。
可钱雪再细瞧一眼,就能发现這女人眉梢眼角已有了不少细纹,劳动的痕迹還是在她脸上显现出来了。
正是她一声惊喜唤了孟向东。
她是谁,孟向东认识她?
钱雪忙转向孟向东,心中却是自动拉起了警报,她可得让孟向东离宋嘉远远的,就算以后她跟他不成,也不能便宜了宋嘉。
钱雪只花了几秒钟就武装好了全身,戒备着下面的发展。
孟向东望着对面的俩人,有些发呆,他的心内早起风起云涌,宋嘉,他上辈子的媳妇,而钟犁,他上辈子的丈母娘。
钟犁的這一声唤,好似把他重新拖回了那时的日子裡,他跟宋嘉结婚,甜甜蜜蜜才過上几天的新婚生活,他就被部队召回,一辆军车上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等一年多他瘸了一腿退伍转业,她已经给他生了個女儿阿雪,女儿非常可爱,可他们的婚姻也出现了問題,她嫌他沒本事,干刑警一天到晚不着家,就這样拖着大吵小吵的日子過,等她吵着要离婚时,阿雪出事了,而他悲痛之下,扑上歹徒扔出的□□因公牺牲了。
那时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吧,父亲走了,媳妇要离婚,女儿也沒了,孤孤单单就剩了他一人,活着也沒多大意思了,他這一扑,最起码救下了六個战友。
“对了,我是在我爱人那裡听到你的名字的,你帮着派出所可办了好几起案子了,年纪這么小就這么勇敢,以后肯定是個人民的好警察。”
那女人脸有些红,說话的声音過于激动還有些喘,望住孟向东的双眼灼热,裡头有着庆幸、喜爱、落定、满足、决心……
对于這一道视线钱雪是心惊的,她立马站到孟向东身前挡着,把盆再举高,恨不能挡下這女人的视线,“阿姨,实在对不起,這盆被我摔坏了,可我沒有工业券,想赔你一個都做不到,要不,你說個价钱,我攒了再還你吧。”
這话有些不好意思,钱雪却說得理直气壮,钱对她来說真不怎么重要,孟向东却一定不能被她抢去。
這女人,就像捡了個失而复得的钱包,直勾勾盯着一個小男生,也太不知羞了。
钟犁跟她一对眼,整個人都有些发懵,小丫头這年纪、這身高,活灵活现的眼睛,好似她的外孙女又站到了她的面前。
“哎呀,這盆怎么摔成這样了。”
宋嘉一声惊叫,心疼地一把抢過搪瓷面盆,嘴角咧了两下,你赔两字刚冲出就被她妈一手捂回了喉咙裡。
“沒事,蹭掉了两块漆,到补漆人那裡重新补下就好了,哪要赔啊,不需要,不需要,能用,能用。”钟犁溢出满脸笑意,热情道,“你们也来报名嗎?”
孟向东手上沒提行李,再看钱雪和曹建国更小了,也不象来报名上初中的样子。
“阿姨,真对不起,等有了工业券我們一定赔你们一個新脸盆。我們正是来报名的,今年我读初一。”
孟向东终于醒過神来,微微别开了眼,落到宋嘉身上的目光一触即回,开口礼貌回道。
“那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女儿,宋嘉,今年也来上初中,以后你们俩就是同学啦。”钟犁不再纠结脸盆的话题,自顾热络地拿過苹果,给他们一人递一個,“来来,吃苹果,她爸单位裡发的,山东大苹果,香甜呢。”
钱雪的脸皱成一团,犹如吃了個柠檬,酸倒牙了,奶奶的,還真叫宋嘉。
孟向东接過苹果,暗皱了下眉,宋嘉是县城东面小敦村的,她爸嗜酒如命好赌成性,家裡穷的叮当响,她那时跟他說過好多回以前家裡日子不好過,他爸是在她高中时醉酒落水而死的,他们结婚后他就把丈母娘接過来一起住了,他把她当母亲,她待他也是真心疼爱。
再瞧手上這大苹果,烟台红富士,沒点关系還真吃不上呢,难道此宋嘉非彼宋嘉,此钟犁非彼钟犁。
“谢谢阿姨。”曹建国大声道谢。
“谢啥,以后你们就是我女儿的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钟犁笑呵呵道。
這样和蔼的笑脸,是在他们身边生活了两年后才有的,可前头悲苦的日子過久了,脸上总挥之不去一股抑郁之气,现在的她却是云淡风清,望之令人心折。
孟向东再瞧了眼钟犁和宋嘉,一個和气可乐,一個撅嘴心疼,他一时真不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们了。
“哥,我們快去报名吧,人家都报好了。”
钱雪拉着他就跑,曹建国還回头跟钟犁道了声再见。
孟向东也就顺势被她牵走了。
“妈,這些人一看就是农村裡来的,跟他们有什么好說的。”宋嘉低声嘀咕。
“你我不也是农村的嗎,有什么好看不起人家的。”钟犁训了她一句。
“不你让我户口都迁過来了嗎,我现在就是城裡人。”宋嘉哼了一声,“爸给我买的新脸盆,還沒用過一次呢,就成這样了,我看那女的,就是我的灾星。”
“那小女孩眼睛真机灵,也不知是他村上谁家的孩子。”钟犁好似沒有听到她的抱怨,望着孟向东和钱雪的背影自语道。
“妈,我們快去报名吧,晚了都拿不到好位置了。”
“报好了吧,你是初一几班呀?”
孟向东刚拿到宿舍号码牌,那头钟犁就拉着宋嘉乐呵呵凑了上来,他手上一滞,有些无奈道,“我是初一二班。”
“哎呀,太好了,我女儿也是二班的,以后你们就是一個班了。”钟犁笑道。
他俩刚通完班号,宋嘉和钱雪一齐垮了脸。
“走走,一起去宿舍吧,我打听過了,女生一幢楼,男生一幢楼,正好隔着一個蓝球场,一起走吧,向东啊,你宿舍几号啊。”
钱雪嘴角抽了抽。
“二零八号。”
“巧了,我女儿二零七号,就差一個号啊。”钟犁咯咯笑道。
有什么好巧的,又不是一幢楼。钱雪暗忖。
不過,還真是挺巧的,两幢二层小楼是南北对间,同样编号,二零八朝南,二零七朝北,正正好打开窗户隔了個蓝球场。
夭寿啊,钱雪觉得心裡有一万匹草泥马隆隆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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