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119):赵瑜 作者:十一楼半 书接前回,不多啰嗦。 赵瑜就這么打发着光阴,他很清楚自己是在等死。 小乐似乎又睡着了,抓着他的手自己松掉了。她不再是那個胖得非常可爱的小女孩了,皮肤明显松弛。水汪汪的水沒了,也就汪不起来。早先红扑扑的脸蛋,现在就像只放久了的干果,两個小酒窝也像两块烂疤一样沒了光泽。 自己又何尝不是這样,直觉得自己原来圆润的胳膊现在比老爹的青筋還多。 他抓着顶上的舢板慢慢站起来,免得一個晕眩摔倒。這会儿要是摔倒了,可沒人会来扶他。這七個人還需要他照看,他真的沒工夫摔跟斗。蹲下起不来,起来蹲不下,整個人就仿佛踩在水面上,随时随地都可能失去平衡。 再一次极目眺望,尽管不抱希望,但還是盼着海天尽头能出现一两個黑点。還是什么也沒有,只有在不远处的浅水裡,赵路他们起起伏伏的身影在晃动。 小乐的怀疑也许沒错,她比自己更熟悉萧正德。他为了能跟自己的妹妹——真正的长乐公主萧文君长期幽会,居然将他妹妹的一個婢女毁掉了容貌,冒充长乐公主活活烧成一团黑炭。尽管小乐說得有鼻子有眼,但赵瑜還是不敢完全置信。 這也太沒人性了吧?只要還存一点天良怎么能做出那等事来?只是他不想去跟小乐抬杠,再說那死者跟小乐都是一样的身份,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有些夸大也不是不能理解。凭他的所见所识,总觉得萧正德不会那么干。 故而他還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什么事耽搁了,他们說不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除非他们自己也出事了,毕竟那一天他们刚刚离开,风雨就来了。 风雨大作时,他们也正该逆水而上不是?关老大說那船已经超载,稍微有点风急浪高,必定够呛。换句不吉利的话說,也许他们已经罹难,先遭不幸了。 如果真是這样,那也只能埋怨老天了。 不管怎么說,真的该考虑身后的事了。不到十六岁的年纪,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细细想来,真是又可悲又滑稽。充其量自己不過一個舞勺少年,而且素无大志。别人只知道自己书读不少,却不知道他总是浅尝辄止。 倒是老爹寄望不少,可那是他老人家的一厢情愿。如果把父亲的寄望也算自己的愿景,倒可以說得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了。最滑稽的是萧正德们竟然還把自己看成了卧龙凤雏一类,不惜攫而据之,有意无意,也算将自己送上了绝境。 好在還有一点希望,那就是两只舢板。赵路提议,既然不见船来,不妨利用舢板再努力一下。可是关老大吩咐過轻易不要动用舢板,因为它比直接泅渡的风险小不到哪裡。 舢板一到海上,该往哪儿漂,就不再是人的意志所能把握,一旦漂到大洋中间,那還不等于直接寻死?再說舢板体小轻薄,根本经不起大点的风浪,所以关老大才把它跟直接泅渡,横越大洋划上了等号。再說這些人中暑脱水,躲在沙窝裡稍微好点,到舢板上一无遮拦,只能听凭老天爷宰割了。 在荒滩上等待,虽然消极了一点,总算還有一点盼头。若是萧正德他们自己那一去也真的失事了,那么将再也沒人知道他们落难在此,葬身何处了。 如此去想,自然满腔悲凉。然而却因之而得到一個可心人儿,心头却又多不少宽慰。 他让小乐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小乐也让他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說到底他可沒小乐那么勇敢,自己可是又一次被推着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出了一步。小乐不仅自己遂了心愿,也让他成为一個完整的男人,也可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对男女之事并非一无知晓,只是三個心结未解,故而不免拘谨。第一個心结,還是因为他读书较多,虽說心情還算豁达,然而满脑子還是圣贤正统。总觉得男女结合,不论娶妻還是纳妾,都得先是明媒正娶,然后洞房花烛。 现在近乎野合,心底裡总不免有点惭愧,也只能用非常时期非常之举来**了。 第二個心结,乃是出于家庭阴影,胞兄沉湎于酒色而不能自拔,已是无可救药。也许出于矫枉過正的心态,总觉得自己应以兄长为镜鉴,遇事更须严谨。 第三個心结還是因为芷子,他对小乐的感觉完全不能等同于芷子。尽管萧正德聲明仅是娶妾,小乐也沒有鸠占鹊巢之心。可在他的心裡那個首要的位置,已经永远留给她了。越是分离,他越是感觉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无可替代。 只是芷子的身世给他添了一個心结,不管萧正德们如何抬举,小乐的身份总不能跟芷子去比。虽然芷子的出身有些尴尬,可她毕竟算是正宗的皇家血统。 所以他又有了新的顾虑,就怕人会說他踩底攀高,让人无从分辨。 可有谁知道他心裡欠着账,他许過人家,一定会派人上门求亲,明媒正娶。只是中间变故太多,误会迭生,才落到如此尴尬的地步?可他不想食言,再說芷子本是自己真正的心仪,自有小乐不可比之处,又岂甘轻易背诺? 当然,要想如愿,其间的艰难困苦,只怕也不是一般。也许命运就是弄人,竟让他以今天這样的方式,免于艰难,不用困苦,甚至连再多想的必要也沒了。 不管怎么說,事已如此,现在他也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再多的心结,也将成为過眼烟云,连個尘埃也沒有。若干年后,也许会有人在這裡找到一堆白骨。但沒人会知道這堆白骨上曾经系留過多少心结,更无从知道這些心结曾经是什么? 转眼即逝的东西,還有在意的必要嗎?也许两堆白骨反倒更让后人妒羡:原来這裡长眠着一对神仙眷侣。能与可心的人同穴而眠,這该是多少有情人的夙愿。 最好能再给我一点力气,把另一只舢板也挖出来,再搭一個沙窝。這個沙窝留给其余的人,新的沙窝留给他们两個。也许這点事能够拜托给赵路,他应该会比他们活得更久一点。只是他再也沒有一点力气,想喊赵路回来也发不出声来…… 要知赵瑜最后的心愿能否达成,還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