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030):秦氏 作者:十一楼半 话分两头,再說老夫人這边。 头疼,其实老夫人不仅感到头疼,也确实头疼。后一种头疼是身体上的真切感受,而前一种却疼在心裡。芷子已经长大了,很多問題就摆到了面前。 就像馨儿刚才又来传话,說裡长赵家又派媒婆来打听,仍叫吴福回绝了。其实芷子已到及笄之年,谈婚论嫁也算迫在眉睫,可她又作得了這個主嗎? 再說芷子一直在刨根问底,還不是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然而芷子的身世对芷子是個谜,对别人也是個谜,然后对她王玉凤来說却何尝又不是谜呢? 芷子想当然,只以为是她這個被人称作娘的不愿意据实相告,可有谁知道,除了一些猜疑,她所知道的也仅比芷子多一点——那就是谁把芷子交给了她。 换句话說,是谁给了她這個眼看着越来越难以完成的使命。 自己的师娘把孩子交给她的时候,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仿佛有人已经搭好了一個舞台,而她自己跟芷子只不過是一大一小两個听命于人的优伶,带着孩子隐居,并将孩子抚养成人,现成的戏码,就等着她领衔去完成。 在当时怎么看都是一项不算困难的任务,而且非常适合她当时的境遇乃至心情,于是她就糊裡糊涂上场了,从沒想到這個戏竟会有演不下去的一天。 這天看来已经到来了,或者至少可以說已经逼近了。原因很简单,那個搭档的孩子已经长大,不再是那個襁褓之中的那個嗷嗷待哺的婴儿——一個任她摆布的玩偶了。 她已经记不起芷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世,但是那双一天比一天明亮的眸子,裡面已经充满了疑虑的火花,最令人难受的是凝注的目光之中常常可以看到质难的阴影飘過,宛如一把冰刀在她的心尖上剐過。 那种一种难以名状的痛,几乎让人窒息。虽說她不是亲生,可十五年的朝夕相守,相濡以沫,从一咂一吮自己的**开始,一把尿一把屎,一口饭一口菜,直到亭亭玉立,含辛茹苦,日盼月望,又跟自己亲生的有何分别? 十六年前的一個夏天,她在师父的一力主持之下,终于嫁给了心仪已久的七师兄。不到一年,他们便有了自己的儿子——一個重的像石秤砣般的胖小子,夫妻两個自然就像掉进蜜糖罐一般乐不可支,那時間,她已经做好了弃武持家的打算,相夫教子,纵享天伦,再也不想抛头露面,打打杀杀。 但是就在她儿子满季前一天的那個晚上,噩梦来了。 那天,丈夫得到了师父的恩准,下山去采办明日儿子满季酒一应需要的物事。 除了师父师娘,他们可是灵山顶上第一对结为伉俪的同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自打师父同意他们开始,他们的事,只要有一点理由,都会被人肇划起哄,成为山上的节日。 要說也怪不得那些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只缘山上修行的生活实在单调,除了习文,就是练武,除了诵经,就是打坐,偶尔一场打醮法事,可以下山,偶尔一次巡游探查,分当外出,都会成为大家伙儿争先恐后的机会。所以他们這对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大家寻欢作乐的幌子,真所谓图热闹不怕事多。 好在师父相当开明,洞悉弟子们的企图,却也从不揭穿,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行,似乎他老人家也越来越喜歡那一种有如子孙绕膝般的天伦之乐。 但在那天晚上,她的丈夫沒再回来。直到晚课结束,将要封山就寝之时也不见人影。 开始,她還以为丈夫是直接在厨房裡忙乎,因为明天毕竟是要大办酒席,光靠厨房裡打杂的几個人恐怕不行,记得满月酒丈夫也曾跑到厨房好不张罗。 另外山上也有一個规矩,每個集体寝室都有专人负责,就寝之前需要点卯,直到罗璧同寝室的师弟们发现熄灯之时還未见人,方才意识到出了問題。 师弟罗璧那天也跟他的丈夫一起下山,她的丈夫想着下山采办的东西较多,光火工不够,不妨找個师弟帮忙。于是她丈夫就顺路叫上了最要好的罗璧。 两人在出发之前還到他们的屋裡来過,丈夫是一個心裡盛不住事的实诚汉子,结婚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沒断過,尤其生了儿子,只要得空就会往家跑,哪怕是只看一眼儿子也乐此不疲,仿佛任何折腾都不会让他感到累。 她那时在家奶孩子,自然也希望丈夫一天十二個时辰围在自己的身边转,自然又是一番别样的郎情妾意。当然,這天下山之前,丈夫自然不会放過顺路拐家一趟的机会,所以她也很清楚那天罗璧是跟着她的丈夫相伴下山。 按照坛裡的规矩,师父准你一天,哪怕再晚你也得回来,不准擅自在外逗留。尤其是天下崇佛抑道之声甚嚣尘上,师父更怕弟子们在外落单吃亏,三令五申。 再說山下就有一個同样名叫灵山的大镇,靠山临水,本是一個水陆交汇之地,商贾云集,当年道门大行天下之时崛起,做的就是依靠玄坛胜境的生意。现在灵山虽然不如从前吃香,但是各种店铺還是一应俱全,山上需要的东西在這裡一般都能办到。 還有,无论自己的丈夫贵定,還是师弟罗璧,都算同门之中最为循规蹈矩的人,但凡那种有违门规,任性胡为之事,都不可能发生在他们两個身上。 当时师弟们還多了一個心眼,以为罗璧已经回山,只是随行帮忙,师兄心生感激,自然多加挽留,故而很可能盘桓在师兄這裡。师弟们见到了她之后,方才知道她也在等待,两人迄今未归,难說沒有出事,便立即上报师父。 那时已是子夜时分。 很快山上就亮起了很多松明火把,当时统共近百名弟子全数集合,分成多路,下山搜寻。师父则在首峰之上的三清堂坐镇指挥,居中调度,全面掌握。 临近天亮,有了消息,她的丈夫找到了,就在灵山镇与灵山次峰之间必经之路上的一片松树林子裡。 丈夫已经遇害,一剑自后透心,并无搏斗痕迹,显然是遭到偷袭。同时被发现的還有两個帮厨的尸首,鸡鸭鱼肉,蔬菜瓜果,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丈夫猝然遇害,直如晴天霹雳,要知她如何面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