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风渐萧瑟 作者:若菀 “申大人,你听說了嗎?宫裡传出消息,有人向陛下举报了吴王私放段思一事,這事若是往大裡說了去,于吴王府格外不利啊!” 封孚得到消息,這便急急来了申胤的府上。 “当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段思清楚,吴王清楚,他们口說无凭,未必能让陛下信服。”申胤显得格外淡定,似是一切事情的发展,他早有预料,他顿了顿,继续說道,“你我又不是多往宫中走动的人,哪有多灵通的消息,這是有人故意将消息散了出来啊。” “你是說?”封孚一愣。 定是太傅,慕容评。 “那他這样,是为了什么啊?這样吴王不就知道,是谁在背后参了他一本嗎?” 他多有不解,沒看出慕容评的套路。 “你觉得他在意嗎?” “就算他不散播宫中消息,吴王也知道是谁与他始终過不去。既然說与不說,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为何不将风浪掀得大一些呢。” “段思一事,不管是陛下,還是朝中想要兴风作浪的人,都是沒有证据的。他唯有故作声势,让吴王以为被陛下猜忌了,急中生乱,那暗潮汹涌下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大做文章啊!” “那吴王应该怎么办?”封孚紧紧追问道。 慕容评此番有心加害,不知吴王一府,能否化险为夷啊! “吴王這么多年,有很多种選擇,有很多條路,他都用忠义走完了半生。所以你不用担心,就算這次有大祸临门,有世子在吴王身边,纵然說服不了吴王,也会让他选個万全之策。” 申胤淡淡說着,目光不觉望向远方,又想起了那個在枋头营中指点江山的年轻男子,少年英杰,经略超时,吴王有子若令,沒有過不去的难关,也沒有成不了的大事。 “宋兄!” 宋旭只听身后一声呼唤,他回头一望,笑着打招呼道,“段随啊。” “你怎么了?一脸紧张的样子。” 他望着段随的脸色,心中一惊,怕是有什么大事啊! “你知道嗎?太傅近日面见陛下,似是参了吴王一本啊!”段随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說道。 “這么快!以何由头?” 宋旭虽有预料,但沒有想到会這么快。 慕容评欲除吴王之心,真是迫不及待啊! “似是为了段思之事。” “吴王的大舅子?” “他也是叛燕降晋之将啊。” 段随眉头一皱,宋旭立刻明白了其中玄机。 “听說他跑了?” 像此等叛将,定是要押回京斩首诛杀的,此人又是吴王的亲戚,从吴王的手中就這样跑了,于私是吴王护短,那也是欺君罔上,于公,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通晋叛国的罪名。 條條,都是大罪啊! 吴王啊吴王,怎会让亲情牵扯至此啊! “他到底怎么走的,也沒有那么重要了。” 段随說得很淡,声音也很轻,似是稍稍一起风,他的声音便散了。 “只是吴王府,還有吴王的亲信,会受此事牵连,那是一定的。” “毕竟這场风暴,已经掀起来了。”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深邃,透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神情。 冷风终于渐起萧瑟,一夜知秋,便是如此吧。 “是啊。” 宋旭深吸了一口气,大燕的风暴,来得可真快啊! 慕容评要扳倒的,不止是慕容垂父子,還有吴王這么多年在朝中的威望和势力啊。 “你们宋府,也要小心啊!”他望了望宋旭,沉重而言道。 “我們?我們与吴王府,有何牵扯?”宋旭一惊。 “你父亲宋晃,可也是吴王旧部啊。” 燕国,吴王府 残月当空,撒下的光略显凄清,今夜,是有些寒了啊。 段元清望着坐在桌边皱眉深思的男子,不禁心中一紧,王爷似是又遇到烦心事了。 這几年,吴王府過得,并不算太平。 她這個表面看上去身材魁梧的男人,也在起起伏伏中,渐显消瘦苍老。 “王爷,为何事而忧心啊?”她轻轻将外袍披在男子的身上,柔声问道。 慕容垂這才缓過神来,他望了望身边的女子,露出了一丝安慰她的笑容,“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他出征数月,段妃就为他担心了数月,如今刚刚回来,他不想再让朝堂之事,扰她清净。 段元清明白,王爷是不想让她担心。 体贴如她,当即說道,“王爷辛苦了,妾身再去给你弄点吃的吧。” “都這么晚了,不用麻烦了。”慕容垂拉住她,言语间,尽是只给一人的温柔。 “我知道,王爷你现在肯定饿了,平时到了這個时候,你都要吃些宵夜的。”她轻声言语,体贴入微。 “好,那你就随便弄点吧。” 他确实是有心事,也许独处一会,便能整理好心情,就沒有再坚持。 她起身,又似是无意间提起,“王爷,你让世子也早些休息吧,掌灯的下人刚刚来說,世子房屋的灯,還亮着呢。你打仗辛苦,儿子打仗,也辛苦啊。” “好,我等会就去跟他說。” 她慢慢退了出去,最后的目光,還是落在男子紧皱的眉头上。 她知道,這個时候,能为他排忧解难的,只有世子了。 這么些年,也经历了不少难事,有一些,王爷不想让她担心,便沒有告诉她,她也不会主动去问,只是默默地,用她的方法,让心爱的男人,可以解决每一個烦恼,他们一家,能平安地度過,每一次危机。 段元清刚出去不久,慕容垂便起了身,他确实心绪不宁,想与令儿商量一下,只是怕深夜出去,又让段妃担心不已。 善解人意如她,给了他一個最好的理由。 慕容垂出房屋的时候,刚好被小儿子慕容麟看见了,他只是习惯深夜裡来看看自己敬爱的父亲。 正好碰到父亲出门的身影,他心下一喜,刚想叫一声“父亲”。 他刚张开口,便很快止住了声。 他看得真切,父亲径直大步往大哥房中的方向去了。 大哥的房间,就在父亲房间的不远处,父亲对他的偏爱,在生活中的每個细节,都体现得那么淋漓尽致。 但他還是抱有几分希望,静静等在原地,许是父亲给大哥交代点事,很快便回来了。 他看着父亲进入了慕容令的房间,满是疼爱地拍着他的肩膀,二人对桌而坐,一聊,就是很长時間。 這都是,他沒有享受過的待遇。 他等了很久,慢慢垂下了眼角。 都這么晚了,父亲和大哥還在促膝长谈,什么所谓的沒有時間,都是骗人的。 這個时候,赵氏晚上见儿子又跑了出去,知道他定是又去悄悄见父亲了,只是今夜等得太久,她不太放心,怕儿子闯了什么祸,惹得王爷不高兴了,赶紧出来寻他。 “麟儿,你果然還在啊,不早了,快跟母亲回去吧。”她一见儿子无事,悬着的心当即放了下,在他身后轻声說道。 她将带来的外衣披在儿子的身上,生怕夜晚的寒风,吹伤了他的身子, 慕容麟沒有說话,只是肩膀微微有些触动。 赵氏一愣,這孩子怎么了,她再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那不远处定格的画面,一下便触痛了她的心。 她一把抱住了儿子,轻轻吻着他的额头,“父亲和你大哥,是在谈正事,是在谈正事。” 慕容麟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裡,偷偷用自己的袖子,擦开了就快要流下来的眼泪。 他突然慢慢淡定了下来,脸上竟很快露出了略带困意的笑容。 “我知道啊,父亲和大哥,一定有大事要商量,不然這么晚,谁像我一样不睡觉啊。” 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刹那间成熟了。 他现在日日等着父亲,就好像母亲這么多年夜夜等着夫君,他不想,再伤她的心。 赵氏一见,儿子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当即也笑开了,“是啊,是啊,母亲都困了,我們快回去吧。” 她牵起儿子的手,想带他回去,回到他们的那個温暖的小屋。 只是她心中一惊,儿子的手,是那么的凉,凉得就好像她此时的心一样。 王爷啊,如果你能晚上抽空来看麟儿一眼,他,一定能因此高兴一年。 “好啊,我也想睡了。” “母亲,我們走吧。” 母亲,你還有麟儿,麟儿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這么多年的不完整,我們母子,不也這样走過来了嗎。 深夜,父子对坐,共商共量。 “令儿啊,你知道近日朝中之事嗎?”见到了慕容令,慕容垂紧皱的眉头,终于有些舒缓了。 “孩儿有所耳闻。”慕容令点点头,知道父亲为何事而忧心。 “今日就连封孚大人,也被太后召去问了话,很多为父的旧部,都无缘无故地入了狱。”說到這,慕容垂不禁叹了一口气。 “父亲莫慌,他们沒有证据,我們平日裡怎样,现在依旧怎样。” “父亲只要近日裡莫与朝中大臣来往,就算有父亲的旧部来府上求见,父亲也称病不见的好,這也是为了他们好。” “只要我們越淡定,有心之人,便会无计可施。” “那些暂时被关押的大臣,迟早会被放出来。” 慕容令冷静說道,他虽然也知道慕容评這次杀心机重,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是他实在不想,让刚刚为了大燕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老父,這样无止境地忧虑下去了。 见山开路,遇水架桥,纵然慕容评老奸巨猾,他们父子齐心,定能见招拆招。 只是他担心的是,不管他们有多努力,有多忠心,燕皇和太后都未必看在眼裡啊。 “好,你說得对,为父這便放心了。” 听长子一言,他那紧紧揪起的烦恼,终于渐渐散开了。 令儿看得,比他通透啊。 這么多年的大风大浪都過来了,如今令儿都长這么大了,有他在身边,任何危难,他们父子,都能迎刃而解的。 “儿啊,为父并不后悔放了段思,如果段思服刑,我怕才是要后悔一辈子,百年之后也无法向你的母妃交代啊!” “孩儿知道,父亲是個有情义有担当的英雄。” 他知道,父亲也知道,在决定放走二舅段思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要回邺城,面对各种各样的腥风血雨。 但是,他们保住了二舅的命,這,便比什么都重要了。 邺城,皇宫,听政殿 “皇甫大人不是病了嗎?怎么今日急急入宫了?”慕容暐一见老臣皇甫真求见,赶紧让他免了礼。 “陛下,老臣一病数月,错過了枋头战事……”他說得很慢,不时咳嗽。 “幸好吴王父子蒙陛下隆恩,大退敌军,化解危机。” “如今老臣稍有起色,這便来向陛下贺胜……” 老臣胡须已白,說话略显颤巍,似是大病尚未痊愈,一时說這么话,不禁连连喘气,咳嗽不止。 但是他知道,如果他再不来,怕是只会让小人继续得势,陷害忠良,蒙蔽陛下双眼啊。 “陛下九五之尊,威加四海,又有良将云云……” “燕国大胜,天命所定,百姓安居,国之大福。” “皇甫大人一心为国,孤甚感动。” 慕容暐听得出来,皇甫真话裡话外都是为了吴王父子說情来了。 皇甫真作为四朝元老,为了大燕鞠躬尽瘁的心,慕容暐還是看在眼裡的。他說的话,在慕容暐這裡,有相当重的分量。 “陛下,老臣……”皇甫真沒說两句,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慕容暐一见,赶紧說道,“皇甫大人,你病還沒好,快回去歇着吧。” “老臣還有……” “還有话想跟孤說?” 皇甫真赶紧点点头,“陛下圣明……” 咳得太過剧烈,皇甫真赶紧拿出锦帕捂住了口鼻,只是脸色越显煞白。 “皇甫大人,你回去写一份奏章,有什么想跟孤說的,都写在奏章裡,孤一并准了。” 难得太后今日不在,他也难得几次尝到帝王主掌大权的滋味。 “但是现在,你回去好好休息,你是国之栋梁,你只有把身体养好了,才能为国出力,为孤分忧啊。” 一听陛下這么說,皇甫真感动不已,知道自己說的话,陛下多少還听得进去。 “老臣……谢陛下。” 皇甫真知道,自己這么咳来咳去,陛下也听不清,他說了什么。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回去好好写一份奏折,将吴王這么多年为大燕所做的贡献,都写在裡面,希望陛下可以看在吴王尽心尽力的份上,多少看出他的忠心。 “太傅,听說皇甫大人带病入宫,为吴王父子一番說情,陛下似是有些动摇了。” “怕是段思一事,就要這样不了了之了啊。” 慕容臧得到消息,赶紧来了慕容评的府上。 慕容评淡淡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杯,细小的倒角眼微微眯起。 皇甫真啊皇甫真,一把年纪了還瞎掺和,老夫现在是沒有空来管你。 “不急,我們的杀手锏,還沒使出来呢。” “你是說,宋家?”慕容臧眼睛一亮,扬眉问道。 “秦使不是要来了嗎?该是时候,给吴王府送一份厚礼了。” 二人相视一眼,不谋而合地狡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