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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如山深重

作者:若菀
吴王府,后厢 已是后半夜,雨已停,乌云慢慢消散,清冷的残月光照在男子惨白的侧脸上,白色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染红,一直蔓延到床沿木榻。箭伤太深,他的肩膀已经有些肿胀,流出来的竟是血黄色,似是已经化脓。 “你怎么样?”宋凌站在他的床边,担忧不已道。她一脸焦急,全然未顾自己也受了伤。 慕容令关切的目光落在她殷红的肩头,目光微微一紧。 “皮肉伤,不碍事。”他云淡风轻地說着,望着她那担忧的神色,他竟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一丝想让她放宽心的笑容。 “大哥,大夫来了!”慕容宝火急火燎地领了郎中来。 他望着慕容令血流不止的左肩,愁眉紧锁,满脸担忧,道,“大哥,你伤得太重了,我還是去禀报父亲吧。” “别去!這么晚了,别去惊动父亲了!” “可是......”慕容宝望着慕容令严重的伤势,略有犹豫。 “父亲一来,你想整個府都知道嗎?” 慕容令给他递了一個颜色,慕容宝当即会意,不再多言。 夜毕竟深了,慕容令和宋凌从后门悄悄进入吴王府,尽量不去惊动府上的人,而慕容宝则一直守在后门接应。他很了解大哥的去向,每隔半月便会在入夜之后翻墙出府,去已故太原王慕容恪的府上与慕容楷互通消息。王妃可足浑氏对父亲看得紧,但是对他们几個儿子,戒心倒沒那么重。慕容令每次出府之前,他们都做了万全的掩护。兄弟俩以四更为限,若到了四更慕容令還沒回来,慕容宝便会悄悄派出亲信家将出府打探。 今夜,是第一次出意外,看来枋头之胜,已经招来太多忌恨。 “你快去给我大哥治伤!”他急急催促大夫道。 谁知,慕容令一摆手,目光再次落在宋凌满是血红的肩上。此时鲜血已经将她的青衣染红,一直浸到小臂衣袖处。她一心只关心慕容令伤势,竟全然未觉。 宋凌赶紧摇着手拒绝,不料這一动,刚好牵扯到裂开的伤口,她疼得紧紧一皱眉,但還是强撑着說道,“我真的沒事,只是擦破了点皮,大夫你快去看看世子的伤势吧!” 這個时候,慕容宝才发现,原来這個姑娘也受了伤。之前看到大哥受伤,他一心关切,沒有在意這個多出来的小姑娘。 “你也受伤了啊,流了不少血。” 到底是個女儿家,怎么流了這么多血,吭也不吭一声。 “只是擦伤,真的不要紧。你们不要管我了,快给世子取箭吧!我怕箭在他身体裡留得越久,化脓感染就会越严重!” “大哥,我觉得這位小姑娘說得有道理。事分轻重缓急,现在你伤得比较重,不能拖了!你先让大夫看看,我去给這個姑娘取一些父亲给的金疮药,先止着血。段氏祖传金疮药,药效你知道的,你就不要担心了。”慕容宝劝道。 他望向宋凌,心裡不住想着,大哥伤得這么重,還坚持让大夫给這個姑娘先看伤,看来大哥对她還挺上心的嘛。 還沒等到慕容令开口,他已经提前一步对宋凌說道,“快走啦,你再在這裡,我大哥是不会安心治伤的。” “我想......” 她想确定他平安无事再离开。 “你想看我大哥脱衣服取箭啊!”慕容宝不禁半催促半打趣道。 宋凌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赶紧解释道,“不,不是!” “库勾,你說什么呢!”慕容令一声喝道。 這個四弟,平时口无遮拦也就罢了,今天当着姑娘的面,怎么說话還如此随意。 慕容令刚才动气,不禁带动了肩上的箭伤,他疼得皱了皱眉,闷哼一声,一时无力說话。 宋凌见状,她也觉得,她再在這裡只会让慕容令无心养伤,更何况,男女有别,也着实不太方便。 所以,她主动对慕容宝說道,“我們走吧。” 临出门之前,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 慕容宝一见,心想,這小姑娘对我大哥也是真关心啊。 “走吧,這是邺城最好的郎中,你不必担心,我們一会再来看他。” “好。”她点点头。 “话說,你怎么和我大哥认识的啊?” “啊?” “今夜是你救了我大哥?還是我大哥救了你呀?” “這......是世子救了我。” “你一個姑娘家,怎么会惹到那么厉害的仇家?” “我......” “所以,我大哥今夜其实是去见你了?你们深夜幽会?!” “幽会?不是......” ...... 這個慕容宝,脑子裡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這样问了她大半天,這些問題要她怎么回答嘛。 她上好药再回去看慕容令的时候,他左肩裡的箭已经取了出来,伤口也已经包扎好了。 慕容令已经沉沉睡去,脸上還是沒有什么血色。大夫說,他的箭伤很深,至少需要静养十日,才能复原。 一位身形魁梧挺拔的中年男子坐在他的床边,他望着床上负伤的儿子,脸上满是关切与心疼。 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看着慕容令受伤了,对外战场上刀剑无眼,对内朝堂上暗箭难防,作为他的儿子,他受苦了! 他慢慢伸出手,擦去慕容令额前冒出的冷汗。有那么一刹那,他心中突然像是闪過一丝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一天,他将失去這個他最优秀的儿子,這個他最器重的继承人! 不会的!我儿骁勇刚毅,身经百战,岂会轻易出事! 回邺城之后,他总是心绪不宁,夜间也少有睡眠,难免会有一些胡思乱想。還是老了啊,老了啊! 慕容垂沒有停留很久,像是瞒着众人悄悄過来的。 也许,這就是父爱吧!不管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将帅,還是平凡无奇的村野山夫,若是儿负伤,不管多远多难,做父亲的都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来看一眼。不见這一眼,是无法放心。 不言于口,如山深重。 天很快就亮了,慕容垂一夜难眠。 慕容评,這么急着就动手了! 虽然齐风沒有带回来活口,但是听齐风說,昨夜袭击令儿的那群黑衣人個個身手不凡,训练有素,像是军队裡的人。大燕的兵权大多握在慕容评的手裡,而最想置他们父子于死地的,也是他。袭击之事,应该和他脱不了干系。 這日天刚亮,赵氏便早早地等在慕容垂房门前了。這道门,她总是远远地望着,远远地望着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极尽恩爱,這简单的一道门,就将她遥不可及的幸福轻易隔断了。 這次若不是为了麟儿,她是万万沒有勇气過来的,她不知道该要用多大的力气仰望,才能和那個她心中高高在上的男人,說上几句话。 她知道,他很忙,要操心的朝堂之事很多,每每下了朝,他便忙得不见踪影,晚上纵然他不在操劳,也是春宵难得,她也不敢冒然来段妃這裡求见吴王。想来想去,也只有早上的這一会儿,他也许能抽出点空来,如果不能,那她便再等下一日吧。 别笑她爱得卑微,世上痴情的人那么多,真正幸福得又有几個? 到底在寒风中站了一個时辰,她不禁有些瑟瑟发抖,反复呵着气搓着手,不时拍着微微有些发僵的脸颊,生怕等会见到王爷的样子,太過狼狈。 這时,她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赶紧抬头望去,那心心念念的男人,就在她几步之内的方向。 她有些惊,有些喜,又有些慌,一时不知道该說什么好。 這是几年来,他们屈指可数的几次单独相见。 但是,她突然又是一怔,吴王走来的方向,似是世子的房间。 她本以为,会从段妃的房间裡,等来他拉开门的一瞬,只是這样的相遇,也并沒有让她的快乐持续很久。 她又不禁想起,那個前天夜裡在冷风中傻傻等着他的儿子,那是她作为一個母亲,多难過的比较啊。 王爷啊王爷,你连着两天晚上跟慕容令聊天,就不能抽出一时半刻,去见见麟儿嗎? 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分一点点時間给他,就那么难嗎?! 世子轻而易举,便能见到您,但是麟儿他,要苦等多久,才能等来你一個关切啊! 慕容垂看见赵氏,也是一愣,沒想過,她会来主动找他。 在他的印象中,她便是那种默默无闻的女子,不会邀宠,也不会给他找什么麻烦。 “有事?” 他的声音有几分冷淡,令儿受伤的事,让他挂心不已,实在沒有其他心思,去照顾其他人的感受。 赵氏一惊,這才发现吴王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她赶紧跪下行礼,“参见王爷。” “不用了。”他摆了摆手,略带几分倦意,陪了儿子一夜,担心了一夜,他多少有些累了。 “這么早,你来有事?” 他虽然对赵氏,沒有那么了解,但是能让她一大早等在這裡,应是有什么事吧。 只是,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令儿的伤势中,都在朝堂的斗争中,实在无暇也无力,去管其他的事了。 况且赵氏一個女子,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我……”慕容垂熟悉的面容,就在她的眼前,她甚至微微抬头,都能感受到他說话的气息,她不禁有几分紧张。 赵氏捏着衣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也许他们真的是太久沒有說過话了,连怎么开场,需不需要寒暄,她都不清楚。 那准备了一夜的话,都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被日夜的期盼淹沒了。 “如果无事,便回去陪着麟儿吧,我等会還要上朝。” 他以疲惫和冷漠,快速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那流着血的儿子身上,哪還有過多的精力,去過问其他的事情。 慕容垂說完,就要离开,他還要准备上朝,准备和慕容评這個老狐狸,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 赵氏见吴王匆匆要走,急地下意识脱口而出,“王爷,可否抽出一些時間,去看看麟儿,去看看你的儿子,他一直想见你!” 她的声音很大很亮,說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沒有想過,她敢以這样的口气,与王爷对话。 慕容垂一怔,那一直皱起的眉头拧得更加紧了,只听他冷冷說道,“就为這点事,也要来烦我嗎?” 她只想着她的儿子,那他的令儿呢,他的令儿昨夜差点遭人毒手,现在還受着伤躺在床上,现在有那么多十万火急的事情就摆在他的面前,她就不能学学段妃,善解人意嗎? 赵氏愣住了,這点事?她的儿子,在他眼裡,只能算上這点事?! 下一秒,她再也控制不住她的情绪,将這几年的痴与怨,一并发泄了出来。 “這点事?世子的事,就是大事,麟儿的事,在你眼裡,就那么微不足道嗎?他也是你的儿子啊,王爷,你有去关心過他嗎?” 赵氏来的时机,着实不是时候,正是慕容垂最心烦意乱的时候。 他已然大怒,一想到差点丧命的儿子,他又气不打一处来。想他的令儿幼年丧母,他不奢求他府裡的這些女人能将令儿视若己出好生疼爱,现在就连一向清净简出的赵氏,都要在他這裡为儿子争宠争关心,他怎能不发怒! 慕容麟,有母亲,而他的令儿,除了他這個父亲,還有谁能真正疼爱他呢! 她们从来就沒有想過,他对慕容令的爱,是要将他亡母的那一份,一并付出啊! 他竟一下往深裡想了去,越想越心寒,是不是他的令儿昨夜如果出了事,這些人反倒会开心了! “世子的事,在我這裡,就是大事!”他狠狠一甩衣袖,径直从赵氏身边穿過。 赵氏在原地傻傻地愣住了,她终于无力地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這一刻,她失去了理性,也不想去管可能会惊动的旁人目光,她都不在乎了。 因为,心痛,已经盖過了一切。 直到那一阵阵寒风反复地吹来,吹干了她的泪痕,也似是将她有些吹醒了。 慕容垂的心裡眼裡,只有慕容令這一個儿子,她的麟儿,他从来,就沒有放在心上! 残酷莫過无情,哀痛莫過心死。 她慢慢擦干了眼泪,摇摇晃晃地往住处走去,她要坚强,因为她的儿子,還在等着她。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還有一抹孩童的身影,是慕容麟。 赵氏不知道,就在她今天早上出门不久,她心思细腻的儿子,也早早起了床,一路跟了過来。 刚才的一幕幕,都看在他的眼裡,父亲的冷漠,母亲的卑微,全部化成了他一個不完整的童年。 他难過,为母亲悲哀,只是种种伤感砸来,他心痛,却再也哭不出来了。从什么时候起,就从前夜他在母亲怀裡,擦干眼泪的那一刻起吧。 這邺城秋天的风,强烈又寒冷,吹涩了他的双眼,吹干了他未流出的眼泪,也将他那对父爱最后的奢求,一并吹去了。 他转身离开了,沒有告诉母亲他来了,也不会让她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能保护那個脆弱女人的,只有他這個儿子了! 既然他与母亲求一点爱求得這么困难,那又何必,将他们母子的人生,走得如此艰难! 還是這样的一大早,還是這样的长街,凤阳门下,少年淋雨而立,似是在等人。 只是风過雨歇,慕容冲却沒有如往常一样,看见她的身影。 “我来看凤凰神,来看這個能为邺城带来安定祥和的大门。” “那你呢?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看邺城的大好河山。” 你,今日沒有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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